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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声声慢 雁过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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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晨雾笼着廊下的灯笼,光被洇成模糊的一团。我正与小略盘算着去西市挑些新采的莲蓬,趁着天还不热,回来做莲子羹。刚要动身,却见府里的下人正悄无声息地忙碌开来。红绸在廊下舒展,门楣上的喜字,金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要办什么喜事么?
我望着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正觉诧异,却见全慕姐姐立在庭中。她背对着我,穿一件月白绫罗褙子,鬓边的珠花微微颤动——不是因为笑,是因为肩膀在抖。画眠在一旁扶着她的手肘,神色凝重。
她发现我过来了,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转过身来时已换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可那笑意太用力了,用力到让我觉得下一秒就要碎掉。
“这几日太忙,倒是忘了告诉你,”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路从要纳妾了。”
我愣住。
“明日孤秋又要回来了……”她别过脸去,又用帕子去按眼角,嘴里却说,“也好,也好。府里热闹些,省得他总嫌冷清。”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全慕姐姐是从不在人前落泪的。我认识她六年,见过她生气、见过她叹气、见过她为宋若昀的婚事发愁皱眉,却从没见过她站在庭中对着满院红绸偷偷擦眼泪。
“太师要纳妾?”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那只手在我掌心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蝴蝶。“何时商议的?我竟从未听闻。”
“一两个月前的事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为了瞒着孤秋。”。
我一时怅然无言。满院喜色,却让人心里发沉。我暗自替宋若昀担忧——他那样犟的性子,连我多跟他说几句话都要哼一声别过脸去,自己的父亲要背着他纳妾,他知道了会怎样?
西市青绿的莲蓬还带着露水,剥开一粒莲子,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可我来不及尝第二粒,小略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竹篮在她手里晃得厉害,差点把挑好的莲蓬甩出来。
“姑娘,和我们一同采买的王姐姐说——宋公子回来了!”
我捏着手中的莲蓬,算算时辰,他应该是提前赶回来的。我笑着想象宋若昀踏进门时,望见满院红绸的模样。他会把眉头拧成什么样子?会去找太师大吵一架,还是又像从前那样,板着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不出来?不知为何,我竟有几分期待。大约是在太师府的日子太平淡了,难得有场热闹看。
再无心挑拣,索性回府。到了太师府门口,正看见宋若昀从里面大步走出来。他没有看我。或者说,他谁都没看。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下颚上那一道浅浅的疤都被绷得发白了。
“嗨嗨,许久不见,怎么沉着个脸?”我朝他挥挥手,笑得格外灿烂,手里还捏着那枝没剥完的莲蓬,“谁又欠你钱了?”
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又飞快地移开。大概是不想让我笑话他吃瘪的模样。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知道什么?”我把莲蓬往他怀里一塞,嘴里接着说,“太师纳妾?我也是今早才晓得。你怎么了?”
“我早就说过我只认全慕一个,谁也别想踏入太师府做我小娘。”他抿着唇,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咔咔地响。
“有本事你去说啊,我等着。”我拍了拍他的肩,故意把莲蓬在他肩头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他嫌恶地偏过头,却没有躲开。“说不定今日小娘进门,膳房还能做点心呢。”
这话是故意气他的。我听全慕姐姐说太师多次特意寻他谈过此事,却只落得他一通冷脸。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他拿太师没办法,拿我倒是很有一套。果不其然,他瞪了我一眼。
“你就知道吃。”
“不然呢?跟你学板着脸?”我把莲蓬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你看这莲蓬,上面这么多窟窿眼,像不像你这颗被伤透了的心?”
他一把夺过莲蓬,动作利落得像是没收作案工具。“没收了。你这张嘴,早晚惹祸。”
“你才惹祸!你还我莲蓬!”
“不还。谁让你塞给我的。”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我气得跺脚,他却已经转身走了。
看来下次惹他生气要把东西全都收好。
傍晚时分,迎亲的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红轿子在夕阳里泛着金红的光。太师府前早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往里瞧,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指指点点,往来道贺的权贵络绎不绝。这阵仗,竟丝毫不输大户人家娶妻。
我远远地看着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只细白的戴了金镯子的手。
我挤不过人群,也不打算挤。打算去膳房碰碰运气——今日办喜事,后厨说不定还真有冰酪。宋若昀那家伙肯定想不到,他一个人躲清闲,我比他聪明,直接去后厨寻吃的。
绕过回廊时,却见不远处立着个高挑的背影,正对着一丛半开的花发呆。廊下的红灯在他肩头投下薄薄一层红光,把那张冷硬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原来是躲在这里。这个人每次心情不好都来对着这丛梨花,好像这花能替他出什么主意似的。
“在这做什么呢?”我笑着跑过去,故意把脚步踏得很响,省得他又说我“跟踪他”。
他半晌没应声。良久才转过身,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没有你这么馋。不过是懒得应付那些人罢了。”
“哦——懒得应付。”我拉长声调,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对着那丛栀子装模作样地端详,“那你怎么不懒得到这儿来站着?回屋里躺着不是更舒服?”
他斜了我一眼。“你话真多。”
“你话真少。扯平了。”我折下廊边一朵早开的月季,往他肩头一放。花瓣碰了碰他的衣袍,无声地落在他脚边。
“你说,”我换了个语气,把嗓音压得温柔了些,虽然这份温柔大概撑不过三句,“当年全慕姐姐进门时,也是这般热闹吗?”
他没回答,脸却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还有你,将来娶妻时,会不会也摆着这张臭脸?”我歪着头问他。
他竟没有反驳,只闷声说了一句:“用晚膳了。”
转身便走,背影笔挺如松。走出几步又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你要吃冰酪就赶紧去膳房拿,别在这儿吹风。”说完便大步走了。
我愣在原地,不可能啊,今日怎么没有气死他。
席间我偷眼瞧那秋小娘。目含秋水,唇角弯弯,温顺又乖巧。凝神细看,眉眼与宋若昀有几分相似。
我下意识去看宋若昀。他坐在席上,从头到尾没有看秋小娘一眼。那块红烧肉被他翻来覆去地戳了三回,戳得都快碎了,也没往嘴里送。
太师笑得格外爽朗,全慕姐姐端坐在太师身侧,唇边挂着得体的笑,茶续了三回,面前的糕点一块也没动。夜渐深,宋若昀喝了两杯酒,说头疼,先一步离了席。
余下我与全慕姐姐在凉亭里赏月。夜风凉了,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摇曳。
“今日倒真是热闹。”她抿了口花茶,“太师府许久没这般人多了。若秋小娘能为若昀添个弟妹,往后常这般热闹,也挺好的。”
可我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目光落在天边那轮圆月上,欲言又止。
正当我要开口,她忽然轻声道:“其实,我不是若昀的生母。”
哎哎哎,这是什么鬼?我呆住了。
虽然这些年在府中略有所耳闻,但我始终对这件事保持着怀疑的态度,认为是侍女们饭后遐想,如今一听真是惊掉了下巴。
苦涩的笑意爬上她的嘴角:“今日见了秋小娘,倒唬了一跳,她竟和若昀的生母长得那么像。都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当年太师与她爱得深切,偏她难产去了,留若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我本就与路从有婚约,便成了主母,把若昀带大。原想瞒着他,可终究不忍心……这么多年,早就视为己出了。”
她顿了顿,瞳孔轻颤。
“如今娶了秋小娘,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对吧?”她转向我,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
我哑口无言,脑子转得飞快,最后轻声道:“宋若昀会明白的。”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我们在亭子里又坐了好一会,直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才起身散了。
今日真是奇怪,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小略在隔壁翻身,竹榻被她压得咯吱咯吱响。
我望着帐顶,在脑中描绘着宋若昀生母的模样,只是还没想好是什么样的嘴角,就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未亮透,我已披衣起身。爹爹今日返京,现在应该已经觐见过天子了。
指尖划过妆奁里那支珍珠嵌花的分心。
“姑娘,单大娘子来了。”小略的声音刚落,门环便被轻叩了三下。
我掀帘时,正撞见全慕姐姐立在廊下。她今日的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穿件鹅黄绫罗褙子,晨光将那对梨涡衬得愈发温润。
“这料子是去年苏杭新贡的云锦,我瞧着这紫衬你。”她身后的画眠捧着小盘,一件烟紫色褙子静静躺着,银线绣的缠枝海棠沿着衣缘蜿蜒,密得瞧不见线痕。她说是去年得的料子,却拖到今年才做成衣裳。我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全慕这个人,做任何事都讲究一个时机,送礼要送到恰到好处,说话要说在刀刃上,待一个人好也要选在最合适的时候。
换上烟紫色褙子时,她望着镜中的我直夸好看,眼尾却突然泛起些微红,“只可惜你母亲走得太早……”
铜镜里的少女皮肤白皙,杏眼含笑,倒真有几分母亲的影子。我正抿着唇不知如何接话,却听她忽然换了语气:“今日你爹爹要过来议亲,想不想去听听?”
“议亲?”我不解道。
“是你的。”她指尖摩挲着我耳后的碎发,一缕一缕地理顺,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胆小的猫,“若是你嫁给孤秋,那该多好。”
这句话像一阵风,轻轻吹过来,却让我胸口猛地一沉。
我忽然觉得她那张脸有些陌生。我忍不住去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戴着全慕姐姐送我的银镯。我们之间,除了这枚银镯,还有什么呢。
我低下头,摩挲着袖中那枚花想送的狼牙佩。
正怔忡着,侍女来报柳大人已在书房候着。全慕姐姐替我理了理衣襟,手指在我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转身先走了。
我对着镜子学冷小娘那副端庄模样,抿唇,垂眸,看上去很乖顺。
几步走出门,廊拐角忽然窜出个人影。额头撞上片坚实的胸膛,疼得我眼冒金星,鼻尖窜上一股淡淡的松香。
“做贼呢,急着投胎?”宋若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抬手就往我脑门上弹了一下,指节叩在额角,不大不小地疼。
这个人的出场方式永远这么讨厌,躲在墙角故意等人撞上来。可我今日没心思跟他斗嘴。“去听议亲啊,你不好奇?”我心生一计,拽住他的袖口就往书房走,滑溜溜的面料,被我攥出了几道褶子。
“无聊。”他就这么不情不愿地跟着,一路嘟囔着“这种事有什么好听的”。可我注意到他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点点往里蔓延,像一朵慢慢盛开的桃花。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光天化日之下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正贴着门框听,他忽然要推门进去,吓得我忙按住他的手。他的手比我的大了一圈,掌心带着薄茧,被我按住的那一瞬僵了一下,滚烫的温度从他手背传过来,烫得我赶紧缩回手。
屋内传来宋太师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柳大人说笑了,……在府中乖顺,全慕又喜欢得紧。若昀虽未加冠,早日定下二人的婚事,也算了却梨初母亲的一桩心事。”
母亲的心事?是什么?
我侧过脸,想听的更清楚些,却发现宋若昀也正往墙边靠了靠,斜倚着门框,眼里闪着点好奇的光。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嘴上说不在意,耳朵竖得比我还高。他瞪我一眼,却把耳朵凑得更近了。
“梨初刚及笄,性子虽腼腆,却常说仰慕若昀……不知若昀愿不愿娶小女为妻?”父亲的声音传出来。
空气忽然静了。
“娶谁?”我和宋若昀同时转头,撞进彼此眼里。他的睫毛很长,平日里我从没注意过,此刻近在咫尺,忽闪忽闪的。我只觉耳根烧得厉害,一路烧到脸颊,连脖子都发烫。咳了两声,转身就跑。跑出好几步,才听见身后他也跟着咳了好几下,咳得刻意又心虚,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一口气跑出长廊,在月洞门外扶着墙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因为跑。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告诉自己是跑的,是跑的,是跑的。
心情还未平复,一个熟悉的身影撞了出来。那人穿着件石青色短打,耳朵还别了朵不知从哪摘的野花,见了我便快步跑过来,咧开嘴笑。
正是花想。
“余愁!你怎么在这?”我开心的不得了。
“来送东西给你。”他挠挠头,耳后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陪我捉萤火虫时被树枝划的。他递给我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一盏琉璃泡灯,透明的琉璃壁薄得能透光,玻璃泡里养着条银鱼,银鳞在日头下熠熠生辉,像一小片被切成条形的月亮。阳光照得泡灯泛着七彩光,落在他的虎牙上,落在我的眼睛上,把我们都罩进了一个小小的虹里。
“和宋若昀去江南时带的。”他低头看着泡灯里的银鱼,那条鱼正慢悠悠地摆尾,对他的注视浑然不觉。“宋若昀可凶了,我想送他盏,他还翻白眼不领情。下次谁差遣都不和他一起办公事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一股脑的把偷听议亲的事说给他听。
他听了忽然沉默下来,他把泡灯放在石桌上,那条银鱼还在慢悠悠地游,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若你不想嫁,”他抬头看我,“咱们走便是。我有钱带你一直吃香的喝辣的!”
他反驳说他很认真。
“花余愁你这个笨蛋!”我掐着他的脸来回拉扯。
傍晚收拾行装,全慕姐姐来送我们,我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抱了抱她。
“姐姐想我了我就来,”我在她耳边说,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和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味道,“而且太师府和柳府才隔了几条街呢,抬脚就到。”
马车驶离太师府时,我撩开帘子回望,宋若昀站在门廊下,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见我看他,他慌忙把手背到身后。
车轮辘辘,他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的槐树遮住了。我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果然,没有他心情都变好了。
柳府的庭院比记忆里冷清。六年了,那些雕花的窗棂变得颜色暗沉,廊柱上的漆也掉了,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母亲种的栀子已经没有了,换成了几株芭蕉,叶子倒是肥硕,绿得发黑。冷小娘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笑起来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
柳蔓坐在窗边,穿件水红绫袄,袄子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艳丽得有些逼人。见我进来,只淡淡瞥了眼,便转头去看窗外的芭蕉。
我一一问过好,然后和小略进了往日的住处。屋子还留着,只是落了层薄灰,角落里结了几张蛛网。小略点起灯,我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什么都是旧的,什么都变了。我把花想送的狼牙佩放在枕边,和那枚从全慕姐姐处得来的银环搁在一起。一枚凉,一枚温,不知道哪个更像我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