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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香子 光阴如箭 ...


  •   “公主,您这件衣裳真好看。”

      看在二哥可怜巴巴的份上,我常入宫陪在应怜公主左右。许是许久无人这般与她嬉闹了,每次见我她都笑意盈盈。

      “这是母妃让影去宫外寻人做的,便是文绣院的绣娘见了,也未必比得上呢。”应怜公主说着,指尖轻抚过袖口的缠枝莲纹,金线在银烛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影就立在她身后,不答话,灰色的裙裾几乎与殿角的阴影融在一处。我暗想,她这名字取得真好——不偏不倚地缀在公主身后,像一道影子。

      银烛摇曳,烛泪沿着铜台一滴滴滑下来,在盏中凝成一汪温润的琥珀。屋外的积雪被宫人扫出一条蜿蜒的小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忽然念起母亲,不知今日她能不能从榻上坐起身,生辰宴后她的病愈发重了。上一回见她,已是七八日前,她靠在引枕上喝药,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支棱着,仿佛一碰就要碎。

      “这支簪子好看吧?”应怜公主鬓边那支累丝嵌珠的凤钗随着动作轻晃,碎光落了满脸。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必知道。

      “是,是极好看的。”我回过神,附和道。

      “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了。”她说着便将簪子塞进我掌心,冰凉的珠玉贴着皮肤,倒让我清醒了几分。我推辞了两句,她摆摆手,并不在意。

      道了谢,正摩挲着簪头的小珠,便听见她扬声吩咐宫人去御厨传些吃食。“天还未亮透呢,御厨的人怕是还歇着。”我不免担忧。公主却挑眉笑起来,眼尾的红痣都添了几分娇俏:“你是不知道,宫里的孙贵妃,每日卯时头件事便是要吃糕点,御厨的人敢起迟么?我瞧着,她当初肯入宫,多半是冲着御厨的糕点来的。”

      我被她逗得笑个不住。公主便是这点好,和她待在一处,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搁下。

      “吱呀——”殿门被推开,捧着食盒的婢子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搁在案上,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细。

      “是玫瑰酥饼!”公主眼尖,率先执起象牙箸,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酥皮簌簌落在碟中,玫瑰馅的甜香在殿中漫开来。我却没什么胃口,只拈了块冰酪,入口的凉意在舌尖漫开,倒压下几分心头的闷。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银烛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姑娘!可算找到你了!出事……了!”

      小略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最后一个字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噎在喉咙里。

      那一刻,我与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惊惶。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拔腿便往外跑。公主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只记得她的声音追着我的脚步,一路追到殿门外。

      我这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跑过长廊时,瞥见墙根下母亲种的栀子,往日繁盛的花叶早已枯败,零星几朵残瓣在凛冽的风里瑟瑟摇晃。

      等我跌跌撞撞冲进主屋,母亲的床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冷小娘跪在床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满屋子的药味,浓得几乎要把人呛出泪来。母亲躺在那里,阖着眼,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冷小娘见我来了,把我拉进怀里,一遍遍地说“没事的”,眼泪落在我颈间,烫得像火。我死死握着拳,可惜那时年龄尚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也没有落下一滴泪。

      雪下得格外大,他们把母亲葬进一片竹林,墓碑上刻着“爱妻梅栀”四个字。我盯着那四个字,只觉得讽刺——她这一生被这四个字困住,死后还要被这四个字钉在这里。

      丧事过后,府里沉寂了好些日子。大哥想把我接走,父亲却执意不肯。家中诸事繁杂,冷小娘成了新的主母,撑起了内院的琐碎,操持得井井有条。

      两个月后,父亲接了官家的旨意,要去岳州赴任,说是为君分忧。这一去,是一月,一年,还是十年?谁也说不准。最后,念在母亲与全慕姐姐多年的情谊,他们把我和小略托付给了太师府。

      “姑娘,太师府到了。”小略轻叩车门,打断了我的回忆。

      马车停在太师府门前时,天已经擦黑了。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将衣襟的褶皱一一抚平。

      “梨初?你怎么比我想的大了这么多!”接我的是全慕姐姐的侍女画眠,她从前随全慕姐姐来柳府做客时见过我几回,那时候我还小,只到她腰那么高。她指尖带着暖意,轻轻掐了掐我的脸颊,像逗一个很久不见的小孩。

      雪已经停了,融化的雪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深浅浅的湿痕,映着廊下灯笼的红光,像一地碎了的胭脂。画眠引着我往里走,一路絮絮叨叨地说这说那,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心思却不在这里。

      宋若昀恰在此时从回廊中转出来,衣袍上落着些未化的碎雪。他大约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卷书。见了我,他脚步顿了顿。我忽然想起生辰那日他在应怜公主面前翻白眼,忍不住噗嗤一笑。那个笑来得毫无预兆,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又觉不妥,想对他打个招呼,手还没扬起来,他便“哼”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只留下雪地上两行孤零零的脚印。

      “哼什么哼,”我小声嘀咕,“属猪的吗。”

      走在前头的画眠听见我这句话,哈哈笑出声来。

      安置我的偏院挨着单大娘子的住处。画眠推开院门时,我一眼便看见了那丛栀子——种在窗台下,枝桠光秃秃的,安安静静地缩在雪里,像是还没学会怎么开就已经谢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它很久。画眠以为我嫌院子不好,忙说等开春了会移新的花来。我说不用,这样就很好。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丛光秃秃的栀子和自己很像。

      指尖轻轻碰了碰干硬的花枝,心里空落落的。坐在窗前,看雪花一片片落在栀子枝上,渐渐把那光秃秃的枝条裹成白色。廊下的灯笼被风推着轻轻晃,灯影在雪地上摇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摇碎。那年冬天格外漫长,雪一场接着一场,下了六个年头。

      太师府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全慕姐姐待我极好,从衣食住行到读书写字,事事都替我打点周全。小略更不必说,她是我从柳府带来的,在这个偌大的太师府里,她是我唯一不用解释任何事的人。

      宋若昀也在这六年里从一个天天翻白眼变得更加得理不饶人,十八岁时进了枢密院,从最末等的文书做起,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每每在府中遇见,必要挖苦一番。

      有一回我在廊下喂画眉,他抱着沓书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那只吱嘎乱叫的鸟,说了句:“这鸟和你一样,吵得很。”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举着喂食的小勺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骂我。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你才吵!你全家都吵!”他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动作敷衍至极。

      我越想越气,去全慕姐姐那里告状。全慕姐姐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们俩怎么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追问小时候什么样,她却不说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对谁都跟客气,唯独我,每回碰面都要被他挑刺。

      我忍无可忍,趁他离开书房,把他砚台里的墨换成芝麻糊。等他提笔在纸上划拉了好几道,才察觉不对。我躲在窗外,看他皱着眉头把笔搁下,撇嘴研究砚台里的“墨”。我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他大约听见了动静,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一本书砸了过来。

      “闲得头上长草了?”他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笔,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认识他六年来,为数不多的笑。虽然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夏日午后的蜻蜓,翅膀一振就不见了。

      我捂着脑袋,咬牙切齿。

      第二天一早,全慕姐姐罚我们俩一起抄《太上感应篇》。我们面对面坐在书房里,他抄得飞快,完了也不走,把笔往笔搁上一架,抱着胳膊看我抄。我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写出好多个错字。

      “你那个字写错了,左边多了个勾。”他忽然说。

      “你管我写什么勾。”

      “全慕说了,错了重抄。”

      “你又不是全慕姐姐。”

      “我可是你的债主。别忘了,你欠我一本书。”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像是真的一样。明明是他用书砸我把书页整散架的,反倒成了我欠他的。我气得抄歪了一整行。

      几日后传来书信,说爹爹蒙圣上恩旨,不日便要携家眷返京。全慕姐姐捧着那封染了御印的公文,坐在花厅里看了又看,鬓边的珠花随着笑意簌簌颤动。她抚着我的头说:“这是好事,往后你就可以和爹爹他们住了,这么久不见,你和家里的关系肯定生疏了罢。”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袖口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脱了一小截,我捻在指尖绕了两圈,又松开,再绕两圈。当年把我送走的时候,倒没见他们觉得日后会生疏。我惊觉自己不该这样想,可那些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渗进地砖的缝隙里,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

      我只知道,我已不是那个还会眼巴巴盼着他回来的孩童了。

      “梨初,你看这花,开得比去年更盛了。”全慕姐姐的声音将我从怔忡中唤回。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窗边,指尖轻叩着素白茶盏,目光落在庭中那株栀子上。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想起六年前初来太师府时它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现在倒是开得热闹了。

      “若昀去江南这么些天,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全慕姐姐抿了口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干系。他不回来正好,没人天天挖苦我。乐得清静。

      回偏院时,小略正踮着脚往廊下的雀笼里添小米。见我进来,小略忙从袖中摸出个信封,信封边角被她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

      “姑娘,方才门房递来的,说是从鄂州来的。”信封上的字迹笔锋遒劲,是父亲惯用的柳体。

      拆开时,宣纸的纹路蹭过指尖,带着些微粗糙的触感。内容不长,只有大半页,可每一个字都让我心里往下沉一分。

      “吾女梨初亲启:

      汝在宋府寄寓六载,为父每念及此,既慰且愧。今吾蒙恩不日返京。冷霜言及,家中姊妹皆已及笄,婚嫁之事当提上日程。

      宋府公子若昀,才貌端方,其父与吾相识有年,吾已托媒人致意,宋府亦有此意。此事关乎终身,汝若有想法,可托人传书与吾。”

      我攥着信笺,指尖微微发凉。

      宋若昀。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父亲要把我嫁给他。嫁给那个整天板着脸往我身上泼冷水、在枢密院做事、忙起来连用饭都见不到人影、偶尔在廊下碰见连招呼都懒得打的宋若昀?

      这也太可怕了。我开始大口呼吸。我不是要和余愁仗剑走天涯吗?

      我前几日和花想约好去鸢鱼楼吃点心、下个月勾栏有新来的说书先生讲《秦王传》、再下个月灯会我们还要去偷放河灯。我连抄《论语》都抄不完一整篇,怎么会有耐心操持家务?

      我想象婚后的日子——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去给全慕姐姐请安,打理家务。他下了朝回来,板着一张脸,我给他倒茶,他说“太烫”;换了杯温的,他说“太凉”。我问他今日朝堂如何,他说“你不懂”。我在花园里弹琵琶,他走过来说“太吵”,我说“你才吵”,然后我们又开始拌嘴。只是这次没有全慕姐姐罚我们抄书了,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可以吵完架被罚抄书的年纪了。

      这门亲事来得太突然,我把信折好,坐在椅子上思考了许久。

      晚膳后绕着花园消食。云絮沉沉压着天际,不透一丝光亮。只有一轮圆月孤悬中天,照着满院的栀子,把那白色染成淡淡的青。小略提着盏羊角灯跟在身后,灯影在石子路上摇摇晃晃,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她忽然说:“姑娘还记得上月咱们去勾栏听的那段书么?”

      怎么不记得。那日的勾栏里满是茶气与松香。说书先生是个瘦高个,醒木一拍,震得茶盏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他讲的是前朝旧事,唾沫星子溅在台前的茶盏上,也顾不得擦,只在兴头上把醒木又拍了一下——

      “前朝秦王妃李挽玉,那可是个奇女子!能骑烈马,拉硬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是落水后失了记忆,那通身的气度也不减半分。秦王恨不得把整座长安城都搬到她面前……”

      “后来呢?”小略攥着手里的蜜饯,一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追问。

      先生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声音陡然沉下去:“可惜那年秋猎,王妃被奸人暗算,失足坠入万丈深崖。秦王疯了似的派人寻了三个月,一根头发丝也没找到。后来——”他顿了顿,醒木轻轻落在桌上,不再响了,“秦王悲痛欲绝,从此沉心于政事,再不踏足后宅一步,更无续弦之念。他每夜独坐在她曾住过的寝殿里,对着那盏她点的灯,一坐便是天明。”

      “这天下之大,能有个人肯为自己痛心一场,也不算白活。”小略趴在桌边,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怅惘。她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我拈起碟中的金橘饼,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金橘皮皱皱的,像裹了一整年的阳光又失了水分的老人脸。

      风从园子深处卷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我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秦王当年在崖边苦苦寻找的时候,是不是也望着这样的月色?他找的那个人,知不知道自己被找过呢?

      而那个被找的人,如果还活着,又在哪里呢。

      小略的羊角灯在石子路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风过处,栀子花的香气浓了一瞬,又被吹散了,像那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听的时候入了神,散了场,便只剩下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在脑子里绕来绕去,绕不出个所以然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行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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