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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城子 饮散落花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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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柳府后,日子比在太师府还闲。
冷小娘每每过来都带些吃食,有时是莲子羹,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时令的鲜果。她坐在我屋里,一边替我剥橘子,一边说些家常。我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直到有一日,她忽然停下剥金桔的手,有些怅然道:“你爹爹当年离开,是迫不得已。”冷小娘的声音低下去,“朝中有人翻出些旧事,说他与旧党有牵连。那时候你娘刚走,他若留在京城,只怕柳家上上下下都要被牵连。他自请外放,给全家换一个平安。”
我愣住了。
“他现在急着和太师府联姻,也是这个缘故。”冷小娘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你爹爹虽蒙恩返京,可朝中那些弹劾过他的人还在。抱紧太师府这根浮木,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言。”
“母亲的意思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冷小娘没有回答。
感情是爹爹知道自己欠我,开不了这个口,让冷小娘来劝我。
傍晚送走冷小娘后,我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父亲坐在案前,手里执着一卷公文,却没有在看。他只是那样坐着,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
我叩了叩门。
“进来。”他的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推门进去。父亲见是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搁下手中的公文。“梨初怎么来了?”
“爹爹,”我在他对面坐下,尽量让声音平稳,“母亲今日跟我说了些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问问你。”
父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都跟你说了。”他说。不是问句。
“说了。”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灯花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
“梨初,”父亲终于开口,“我不是一个好爹。你娘走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你。你那时候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可我偏偏把你送走了。”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我。
我鼻头一酸。我怨他不假,可此刻他坐在我面前,鬓边的白发在烛火里格外刺眼,那些怨恨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转了个圈就被冲走了。
“您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我低声说,“如今还想靠我去攀附宋家。”
“是。”他坦白了,声音很低,“我被弹劾去岳州,朝中那些人原以为柳家就此倒了。如今蒙恩回京,宋太师是朝中少数愿意帮我们的人,若能和太师府结成儿女亲家——”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了。
原来如此。父亲需要这门亲事,太师府想要柳家的女儿。一切都刚刚好。只是恰好那个“柳家的女儿”姓柳名江阮,排行第三,刚好及笄,刚好住在太师府。所有条件都指向我,只是因为我刚好在那个位置上。
“爹,”我抬起头,望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风霜打磨过的脸,“您希望我怎么做?”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四个字:“你自己选。”
又是这四个字。可他眼底的期待是藏不住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它们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真正重要的事。如今父亲要把一整个柳家的前程放在这双手上,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接住。
“让我再想想吧。”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干涩。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我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小略在偏院门口等我。她大约是看我回来得太晚,急得在廊下来回转圈,一见我便迎上来:“姑娘,怎么去了那么久?”
“多说了几句话而已。”我扯出个笑来。
小略没有追问,只是跟在我身后,提着那盏用了多年的羊角灯替我照亮脚下的路。灯光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取暖的人。
我躺在床上,想起余愁说“去漠北,去江南,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那时候我以为这世上最难的事是逃出京城,现在才知道,最难的是明明可以逃,却选择留下来。
窗外的芭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不过几日功夫,一切都变了。宋若昀呢?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大约还在枢密院忙到天黑。他总说我碍眼,现在没有我在他面前晃悠,估计得先感动的先留下两行清泪。
一个月后的重五,太师府递来帖子。
“说是想姑娘想的紧,想邀你去坐坐。”小略替我看了两眼,“姑娘你要去么?”
我皱着眉,想了想,说:“嗯。”
马车停在太师府门前时,阳光正好。画眠已在门口候着,一见我便迎上来,笑着挽住我的胳膊:“姑娘可算来了,大娘子从早上就念叨着呢。”
她引着我往院子里走。全慕姐姐正坐在窗下看茶,见我进来,眼睛一亮,招手让我过去。
“来,坐近些。”她握住我的手,左看右看,“瘦了些,可是府里饭食不合胃口?我让画眠给你包几盒点心带回去。”
“没有没有,府里什么都好。”我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全慕姐姐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
“前些日子,你爹爹来议亲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圈。“父亲和我说了。”
“那你——”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说了,“姐姐是想问你,心里可愿意?”
愿意。这两个字像一杯递到嘴边的茶,喝下去就是一辈子。
我以沉默回应。
“当年我嫁进太师府的时候,比你还小一岁,心里也是不愿意的。可那时候没有别的路,我只能走进去。如今你面前有路,姐姐不想逼你。”
她顿了一下,又说:“只是,若昀那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画眠的惊呼:“孤秋?你怎么在这儿?”
全慕姐姐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向外头说了句什么。窗外安静了一瞬,脚步声重新响起。
我捧着茶碗,心想,这宋若昀莫非是上次和我学坏了,现在也喜欢听墙角?
不对不对,宋若昀怎么可能和我这种人狼狈为奸?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摁了回去。
全慕姐姐重新坐下来:“孤秋这傻孩子,这几日忙得太累了,头晕误走到这里来。”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梨初,”她看着我,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有些话,姐姐还是要替他说。”
“孤秋这个孩子,他的性子我最清楚。”她顿了顿,“你在府里住了六年,难道没有察觉到什么吗?”
我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宋若昀挖苦我的诸多事件,他针对我这么久,定是对我有些厌恶。想到这,我神色轻松,点了点头。
全慕姐姐端着茶盏的手僵了一瞬:“这门亲事,于私,是儿女情长;于公,是两家存亡。你既知晓些许他的心思,自然能权衡利弊。”
从太师府出来还没坐上马车,就被宫里的人拦了下来。
影立在巷口,一身灰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递上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速来。应怜。”
马车往宫城方向去。我捏着那张字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应怜公主虽然做事火急火燎,但从不这样急匆匆地叫人。
殿中比往日更安静。我跑进来时,应怜公主正坐在交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托着腮发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像是坐了很久了。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指着那本花名册便嚷嚷开了:“哎呀梨初你终于来了!你看,这些都是内廷挑出来的驸马人选,我已经看了整整一下午了,一个比一个无聊。”
我诧异的看着她手舞足蹈,呆呆站在了原地:“我这么着急跑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结果竟然是来给你选驸马?”嘴上这么说,目光已经被那本花名册勾了过去。花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出身、官职,旁边还有内侍用朱笔批注的考语“相貌端正”“学识平庸”“家世清白但无实权”。公主翻了几页,一边打哈欠一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你看这个,考语写的是‘性温和,不善言辞’。一天说不上三句话,我闷也要闷死了。”
她又翻了一页,假装很有兴致地念道:“‘工部尚书之子,年二十一,善诗文,通音律。’通音律倒是可以考虑,改天让他弹一曲听听,要是弹得好可以考虑让他进宫当乐师。”
我坐在旁边听她絮絮叨叨,偶尔插一句“这个看起来还行”,她便翻个白眼说“你眼光真差”。。
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停下来。手指点着最后一个名字,那股絮絮叨叨的劲头忽然没了,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宁予白,予白……”她念了两遍,“母妃也姓宁呢。”
我知道公主是想母亲了。
宁贵妃走的时候公主尚在襁褓,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宫人发现的时候,连贵妃的一片衣角也未曾找到。
流言说是前朝旧党怀恨在心,本想与皇帝同归于尽,不料错烧了贵妃殿。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暗处生根发芽,长出谁也控制不了的藤蔓。
我有些心疼公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就在这时,殿外洒扫的侍女的声音传了进来。
“柳家真是好手段,先巴结宋家又巴结公主,如今官家心意已决,巴结谁也没用。”
“听说折子已经堆到官家案头了,柳家啊,迟早要倒。”
“倒也罢了,只是可怜那两个女儿,一个还没嫁,一个还没及笄,将来谁还敢娶。”
我和公主同时僵住了。她先我一步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提着裙摆便往外冲:“是哪两个不长眼的,闲话都说到我这里来了?”她的声音又脆又响,带着公主的威仪。那两个侍女已经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拦在公主前面,朝那两个侍女挥了挥手,她们便如蒙大赦般退了下去。
只不过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可怜虫罢了,何必为难她们呢。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公主略带抱歉道:“梨初,朝中之事我确实有所耳闻。但我相信,那些都是奸人作祟。父皇那么英明,是不会相信这些流言蜚语的。”
我轻轻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一夜无眠。
早膳时,全家人难得聚在了一起。
父亲满脸堆笑地给我添茶:“我听说昨日单大娘子邀你去谈心,不知……”
“爹爹,”我放下碗筷,“若柳府的生死存亡全依靠这桩婚事,那……我愿意嫁。”
满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只有柳江蔓抬起头,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卧房,刚关上的门被推开了。柳蔓站在门口,
“姐姐。”柳江蔓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比平时任何一个字都清晰,“我有话跟你说。”
我让她进来。她站在屋里,不肯坐,嫌椅子脏。她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嫁。”
不等我回答,她接下去,语速快了些:“我的心思你肯定晓得,回京本想借机与宋公子混个亲近,没想到会有这回事。你……你就成全我和宋公子吧。”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成全她,于我没有损失,于她却是得偿所愿,更何况她替嫁并不会打乱父亲的抱大腿计划。
我答应了她。
她道:“真的?哎呀太好了,我就知道这么多年的姐妹情分还是在的。”随即,她一口气把她筹划已久的计划全倒了出来。
“等到迎亲那日,花轿来了你就躲在你房里别出来,只说你突发急症见不得风。等生米煮成熟饭到,爹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她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来。我觉得她可能是疯了,可我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疯疯癫癫的计划,确实是她能想出来的。
年少无知啊。我对她报以微笑。
不过她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这个计划虽然荒唐,但荒唐之中自有它的逻辑,太师府要的是柳家的女儿,至于盖头底下是哪个柳家女儿,只要没有人捅破,便不是问题。柳家更不敢声张,毕竟替嫁这种事传出去,父亲在朝堂上就真的抬不起头了。只要我躲到礼成,一切就成了定局。到那时,不认也得认。
“姐姐,”她离开时,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这件事千万别告诉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