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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亭燕 多少六朝兴 ...

  •   我叫柳江阮。我们柳家在京城,大抵是最适合茶余饭后闲谈的人家。

      旁人拼得头破血流也想挤进的门槛,在我看来不过是平平淡淡的白纸一张。父亲是太子宾客出身,如今御宇十余年,他顺理成章成了最受倚重的臣子。我总觉得他前程不可限量,封侯拜相不过是迟早的事。他却偏偏不热衷往上爬,安安稳稳居着三品闲职,把满腹热忱都用在读书种花上。

      母亲身子不好,嫁与父亲后先诞下大哥稀雁,而后有了二哥江书。大哥十岁那年,冷小娘入府,母亲便动了和离的念头。父亲自然是不肯的,念在腹中已有了我,这桩事才暂且搁下。我降生后不久,母亲旧疾复发,一度垂危。恰逢那时两位兄长高中皇榜,放在寻常人家是要大摆三日流水席的喜事,府中上上下下竟不见半分喜色。自那以后我便不常见到母亲,所以后面许多的事情,都是冷小娘告诉我的。

      说来也怪,母亲不常见我,我却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我喜欢听曲,她有力气时便靠在榻上,膝上横一把琵琶,指尖轻点,慢慢吟唱给我听。我也是后面才得知,母亲出嫁前琵琶弹得是一绝。

      等我满两月,冷小娘生下妹妹柳江蔓。我不大喜欢柳江蔓,这是上上下下都知道的。唯独冷小娘,我是极喜欢的。她笑起来那么明媚,常常给我讲故事,这般性子与她的名字“冷霜”实在相差太远,半分都不沾。

      如今我已十一岁,日子过得自在。哥哥嫂嫂尤其疼我,每次来探望送的东西能塞满一整个柜子。他们暗中较劲,便宜的是我。都说长兄如父,可我实在看不出两位兄长与父亲有半分相似之处。他们碰面通常比谁说话更伤人,兄长冷嘲热讽父亲夹枪带棒,谁也不肯先低头,久而久之成了下人们的饭后闲话。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转眼,便是我的十一岁生辰。

      今岁开春,宋太师领旨,举家迁回京城。父亲与他是旧相识,当年同在潜邸共事,算起来有十多年的交情。此番回京,朝中想与他攀交情的人数不胜数,他却偏偏在回京的前半个月递了帖子来柳府,说恰逢我与他家公子生辰只差一日,不如办个生辰宴,好事成双,既为太师一家接风洗尘,也让孩子们亲近亲近。

      父亲放下信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从兄这是在给我们柳家长脸。”

      不仅是长脸。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两家是借着这场生辰宴坐到一张桌子上,其中的利益牵扯只有当家的才清楚。父亲未必不明白这一点,可他仍然点了头,让膳房提前大半个月便开始备菜,上上下下吩咐的极其仔细。冷小娘私下跟我说,父亲这几年难得对一桩事这么上心。

      四月初八,天还灰蒙蒙的,大嫂便拎着新做的衣裳闯进卧房,一把将我摇醒。

      “梨初,你瞧这件衣裳如何?今日就穿这个。”

      我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大嫂你怎么来了……好……好……”话还没说完,眼皮又要往下掉。

      “那怎么行?今日可重要了。”大嫂压根没理会我的敷衍,絮絮叨叨起来,“这件襦裙不错,梨初试试?哎,这件葱白的也衬你,梨初你站起来让我比一比,转过去,再转过来……”

      我实在睁不开眼,趁她忙着挑发带配衣裳的空当,又悄悄躺回了被窝。

      未料下一刻,被四只手合力摇醒。

      “二嫂,你也来了?”我勉强睁眼,入目便是两张笑吟吟的脸。大嫂和二嫂并排站着,一个端庄秀丽,一个明艳大方,晨光从她们身后透过来,在发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可不是,路上顺带买了你的生辰礼。”二嫂将个毛茸茸的东西塞进我怀里。

      低头一瞧,竟是只酣睡的猫,小小一团蜷在我掌心。

      这下我彻底清醒了。

      “喜欢么?”二嫂眯眼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像两枚月牙。生辰里被两位绝色美人围着,实在是桩幸事。

      “喜欢!”我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到眼前,“二嫂从哪寻来的?”

      “哦,有个男的欠钱不还,拿猫抵债,后来又舍不得,非要我出五百缗赎回去。我没答应。”二嫂说得云淡风轻,顺手理了理袖口,“反正后来他的医药钱是我出的……”

      我和大嫂惊愕相对,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倒忘了二嫂家里原是开赌坊的。

      梳洗过后,我和大嫂守在府前。一是我们都想看看那位年少有为的宋公子究竟何等模样,二是里面宾客众多,二嫂开心的乱跑,只有我们嫌吵得头疼。

      “大哥会来么?”我攥住大嫂的手,仰头看她。

      “他?不来,他在家里带孩子都够呛。”大嫂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你二哥也不来。”

      “啊?为何?”我不免失落。

      “他应了官家的吩咐,去陪应怜公主练字了。”

      教应怜公主练字?那可真是苦差。二哥最不擅带孩子,此番怕是凶多吉少。我默默在心里替他捏了把汗。

      新漆的朱门在晨光里泛着沉润的光,门房从没这么忙过,礼单堆了整整一案,贺礼从正厅摆到了偏廊。到巳时,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连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陈头都跟着沾了光,一日下来卖了三天的份量。

      太师府的轿子是在巳时三刻到的,还没等我看清,父亲已迎了上去。他难得穿了件新袍子,向轿中拱手,声音清朗:“路从兄可算到了,路上耽搁了?”

      轿中的人一一下来,我被喊去行礼,这才看清了宋若昀。

      他穿了件月白底绣银云纹的圆领袍,乌发用一枚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但这都不重要,叫人难以忘记的是那张脸。他白却不柔,眉骨高,眉峰如削,一双长眼,鼻梁高而直,从眉心到鼻尖线条利落。偏头时颈间那颗痣从衣领的阴影里露出来,随着喉结的动作微微滚动。

      他站在一群满脸堆笑的大人中间,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像是在打量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场合。最后,将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发现了,向他扯出一抹腼腆的微笑。

      那双极黑的瞳仁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日光下轻轻一闪,然后“切”地翻了个白眼。

      我的脸僵住了,暗道可恶。这太师府的小白脸有几分姿色不假,但为人怎么如此刻薄。

      父亲与宋太师在府门前寒暄了好一阵,气氛略显尴尬,单大娘子单轻舟先牵起我的手往正厅走,她瞧着不过二十六七岁,说话温温柔柔,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窝露出来,让人无端觉得亲近,只是和宋若昀不太像,我一时半会也没想清楚原因。“梨初的眼睛像你娘,生得真好。”她低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怀。我从她口中得知,她与母亲自幼相识,关系极好。谈笑间,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刻着细花纹的银环。缠枝纹里藏着几只小小的蝴蝶,像是有些年头了。“这是姐姐送你的生辰礼,往后叫我全慕就好。”她替我戴到腕上,不大不小,正合腕围。我抬起手腕对着光看,蝴蝶的翅膀在晃动间像是活了过来。

      正厅设了十六桌,按官阶品级依次排座。我只负责陪着单大娘子说话、接受宾客的道贺,以及在二嫂的暗示下尽量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我听着大人们寒暄,目光却忍不住往宋若昀那边飘。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场生辰宴从头到尾绷着张脸,坐在宋太师身侧,坐姿端正得像块冷了的糖脆饼,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握着酒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双狭长的眼半垂着,像是在看面前的酒杯,又像是在看酒杯里的倒影。

      百无聊赖之下,我领全慕姐姐去了母亲卧房,等我退出来,在廊下撞见宋若昀。他倚着廊柱,手里捏着一封信,也不知等了多久。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我一缩脖子。

      “应怜公主托我给你的。”他把信往我手里一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无聊的内容。”

      素未谋面便递信,这是为何?但她的名号我倒是听过的,天下第一难教,谁也摸不准她下一步要做什么。我接过信正要打开,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她把银镯给你了?”他盯着我腕上的银环,眉心微微皱起。那个“她”字咬得有些重,甚至带了些怨气。

      我被他攥得有些懵,抬头看他,四目相对时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那情绪转瞬即逝,他松了手,神色重归平静,快得让我怀疑刚才那一瞬是不是错觉。

      “罢了。我先走了。”

      他说走便走,玄色的袖袍在转身时带起一阵凉风,我看着他穿过回廊,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腕上那枚银环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微的暖意。他刚才看银镯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到它。

      身后传来全慕姐姐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就这么说定了——”

      母亲爱种花,早前在府门靠近集市的矮墙旁种满了栀子,如今恰逢花期,满院香气漫溢。我坐在花丛旁的石凳上拆开信,边角撕得参差不齐,上头寥寥几行字也没比鬼画符强多少。

      正疑惑开头这是什么字,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戛然而止。我爬上墙头,见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溅起一片细尘。

      “大哥!”我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门口跑。

      “梨初?本想给你个惊喜,倒被你撞见了。”大哥让下人牵走马,顺手把另一匹马上的人也拎了下来。那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大哥一把扶住后领才没摔个四仰八叉。“这是我徒弟,虽笨得像头猪,倒还算老实。”大哥拍了拍那人的肩,得意洋洋地介绍。我笑着应和,心里却暗暗感慨——他娶妻前还是白脸薄唇的文雅书生模样,如今竟添了几分粗犷,肤色也深了两度,笑起来如同常年走江湖的大侠。

      “我……我是花想,小字余愁。”徒弟率先打了招呼,耳根有些红,声音倒是不小。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亮,脸颊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我对他莞尔一笑,他愣了一下,也傻傻地笑了回来。

      或许是孩童的天真,我们很快便无话不谈。他一边打叶子牌一边叽叽喳喳,讲到兴奋处还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茶盏,大哥在旁边扶额叹气,说“收徒不慎”。

      用饭时满堂喧闹,父亲和宋太师在首席推杯换盏,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趁人不注意,端着一盘酥油鲍螺溜去了母亲的院子。绕过回廊,喧闹声渐渐远了,空气里弥漫着栀子香和若有若无的药味。

      “嗯?阮姐儿怎么来了?”母亲正坐在窗前扶额看书,见我进来便搁下书卷,把我抱到膝上。

      “我们本来在用膳,见有母亲爱吃的点心,就端了一盘来。”我把盘子举到她面前。母亲的棕色瞳孔里漾出笑,浅蓝色的发带被风卷着飘出窗外。

      闲聊了一会,我刚想走,婢女端着只青白釉刻花瓷碗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大娘子,药煎好了。”

      我盯着那只碗,回头道:“娘总吃药,不觉得苦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她的眼神有些远,落在那些花上,又像是穿过了花,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半晌,她的声音响起来,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些年,多少比这还苦的都吃了,这点苦又怕什么呢。”说罢一饮而尽。

      关上门,我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远远便望见宴厅中央攒动的人群,正觉奇怪,二哥忽然神色慌张地从旁边冒出来,拉着我往里挤,嘴里压低了声音念叨:“梨初,待会儿公主问话,一定谨言慎行。”

      我被人群挤得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恭维声以及自己咚咚的心跳。好不容易仰起头喘口气,竟瞧见应怜公主坐在交椅上吃蜜饯。

      这时她才十岁,穿一身葱白旋裙,明眸皓齿,乌发如云,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珠花。她吃得旁若无人,蜜饯的糖霜沾在指尖上,身后的侍女俯身递帕子也不接,自顾自舔了舔手指就算完事。众人都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我也一样。

      “等你好久了!”余光瞥到我,应怜公主从椅子上站起来,蜜饯也不吃了,提着裙摆便朝我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那些打量的、好奇的、揣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她站定在我面前,仰着脸打量我片刻,然后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想必你已经看了我给你写的信,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往后一定要入宫找我玩,要是敢不来……嗯,我就让你二哥罚抄《论语》一百遍!”公主抱着手自顾自地说着,还不忘指指满脸难为情的二哥。

      我愣了一瞬。偷偷抬眼时瞥见她身后的侍女正静静望着我——瘦削的女子,一身灰衣,眉眼淡漠。可就在我看向她的那一瞬,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我的错觉。

      良久,宾客陆续告辞,府中渐渐安静下来。父亲与宋太师在府门前拱手道别,两个人又低声交谈了好一阵,周围的人都识趣地退开了几步。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父亲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宋太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上轿。

      宋若昀跟在他父亲身后,上马前忽然回过头,隔着满地的鞭炮碎屑和渐散的宾客,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只一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隐入了暮色里。

      我站在廊下,腕上的银环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晃。我按住它,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回到偏院时已是夜深。我独自坐在廊下,借着最后一盏未熄的灯笼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大的大小的小,有几处还洇开了团墨渍。我凑近了辨认许久才勉强读出那一行字——“侍女影说你会弹琵琶,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起学乐曲,虽然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只新来的小猫溜到我脚边,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我的裙摆。我弯腰将它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它暖烘烘的脑袋上。月光洒在母亲种的花上,给那些白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花香送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像呼吸。

      这场生辰宴真是这样荒诞,又这样有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亭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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