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白白生了些 ...
-
李昶招呼着她赶紧坐下来，“来，喝茶。”
李思瑶眼角仍是绯红，青衣素鬓款款走来，她的素雅大方之下隐约藏着一股翻腾的波涛。
二人相对而坐，热茶杯冒出轻烟袅袅，火红的炭烧得壶中水沸，咕嘟咕嘟地叫着。
李昶没有打算主动问，她清酌着热茶，静等李思瑶自己开口说述说。
“阿耶答应了卫国公的求娶，将我赐婚于卫国世子。”
李思瑶冷不丁的冒出这句话，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内容却让李昶为之震惊。
宋舟山，是卫国世子，也是宋瑛宁的哥哥，更是朝中重臣北门屯兵副统领。
李昶小心翼翼地问她：“七姐...你想嫁吗？”
她苍白一笑，“哪有想或不想，阿耶的圣旨都已下到我乐平府了。”
“所以你是为此事而哭吗？”
“是，也不是。”李思瑶抬起头直对上李昶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看着这张也与皓月极为相似的脸，便想起那日李思朔那副与之相反的神情，那副发自内心替她高兴的神情，忍不住在心中自嘲：你瞧，连明阳都会担心你是不是不想嫁。
婚丧嫁娶遵从父母是这个时代约定俗成的规矩，没有人觉得有任何问题。
可李昶是一个拥有现代自由思想的人，而且她还是个懂得尊重她人选择的人，所以她首先问的就是李思瑶愿不愿意。
李昶有些担心自己一直追问会冒犯到李思瑶，她踌躇了一下问道：“那是为何？”
李思瑶：“明阳，你还记得我在宁府问的那个问题吗？”
李昶点点头。
李思瑶“倘若，我说倘若，你所喜欢的人得知你要嫁娶后，由衷祝福你时，你会如何作想？”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李昶摸着下巴，思考了许久，她皱起眉坦然道：“想象不到。”
李昶再转念一想，不对，她终于反应过来，找到了今天李思瑶问题中的重点，话中直捣黄龙：“七姐是有喜欢的人，所以不愿嫁吗？”
李思瑶回避了第一个问题。
李思瑶摇摇头，“可即便我不想嫁，又有何用呢。”
她母妃杨昭仪本为女官，母族无半点权势无法为她们母女撑腰，导致她们母女俩在宫中面对何事都要逆来顺受，所以即使杨昭仪知道女儿不想嫁，她也没办法出言反对君心，谁让她们只是无权无势又不受宠的妃子与公主呢。
她，李思瑶，大梁的乐平公主，只能嫁。
李昶沉默了。
延英殿发下的圣旨，连她也没法子改变。
她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又似乎说什么都没用，一切都是那么无力。
李昶感觉自己一个备受瞩目与宠爱的皇子，在她面前说些什么都像在炫耀，只是白白生了些无用的怜悯心。
李思瑶自顾自地说着：“所以，于我而言喜欢是一种奢侈的东西。”
“更何况，我喜欢的人还是我不能喜欢的人。”她低下头，盯着掌心上的纹路，“书中常说，这些掌纹能决定人的一生，明明只是握上拳就能掌控的东西，又为何这般虚无缥缈，我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她能选择不嫁，如果她能选择不动心，那该多好。
李昶静默地给她杯中添了些茶水，既然说不出安慰的话，那就静静陪伴倾听便是了。
李思瑶断断续续地说了些心里话，李昶虽然比较迟钝但也从中读出了一些东西。
比如李思瑶喜欢的人是她认识的人。
比如李思瑶喜欢的那个人是女子。
比如李思瑶想为她悔婚。
每一条信息都惊呆了李昶，她这个性格柔软甚至是有些怕事的皇姐，脑子里有那么大胆的想法，那么危险的思想。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空空妄想罢了。”李思瑶摇头长叹，呆坐着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残破，无助，孤独。
李思瑶：“你知道吗，我告诉她这件事那天，她还说，宋舟山是个好郎君，你看她多疼瑛宁，疼妹妹的人也会疼妻子。”
李思瑶：“还说，卫国府家大业大，日后我做了主母便能护住我阿母，到时候接她入卫国府，让她不用剃发守皇陵，我们母女便是苦尽甘来了。”
李思瑶：“还说...受了欺负要告诉她，她帮我出头，她为什么都不知道。”
李思瑶眼眶中的泪花一滴一滴落在案面，“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昶挪了挪身子，坐到李思瑶旁边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在脑子里反复循环着她刚刚说的话，这信息量大到她脑子差点炸掉，她只能一点一点的去消化。
仔细想想，其实那个人所讲的话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每一句话都是在为李思瑶着想，除了她不喜欢李思瑶以外，那个人没说错或做错什么。
是的，那个人没说错什么，但李昶可以这么对她说吗，过于残忍了。
李昶的选择，仍旧是静默地紧握着她的手腕，用她那宽大的掌心给李思瑶传递些温度，让她明白她不孤独，至少现在不孤独。
李思瑶：“谢谢你，明阳，将这些说出来，我好多了。”
她眼眶红红，眼神中的悲怆已是换成了决绝，她没办法违抗命运，毕竟她不是孤身一人，阿母还有阿母一家都要靠她来护着。
读懂了她的决绝，李昶心里堵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重拳打在上面却毫无波澜，苍白且无力。
李昶思考了一下，虽然这句话不妥，但她还说决定说：“如果，你受了委屈，可以来找我，无论多难我都会帮你。”
李思瑶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谢谢你，明阳。”
跟着她站起身，李昶问：“你要回去了吗？”
李思瑶：“嗯，我没事了，你放心吧。”
李昶将李思瑶送上回府的马车，抿着唇笑着朝她挥手告别。
夜已深，天中玄烛，今夜乌云有些多，空中只露出了些星星点点，路上很暗没有别的马车与其并驾，载着李思瑶的马车如孤舟一样向远处跑走，照明的烛灯被风吹得摇曳，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躺在床上，李昶整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这夜，她的良心备受煎熬，她羞愧于自己那些无用的怜悯心，她做不到坐视不管，可却又什么都帮不了她。
隔日一早，李昶便顶着一脸萎靡的黑眼圈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怎么今天那么有兴致回来陪阿娘啊？”
得知乖儿子回来看自己，陈皇后急匆匆从内庭赶来迎她。
“怎么那么憔悴？”陈皇后捧起李昶的脸，焦急地问道：“是不是昨夜不舒服，没睡好？”
李昶微睁着眼，昨夜的辗转反侧使得她有些头痛，将陈皇后的手拉下，安慰似得拍拍她的手背：“昨夜是睡不好，不过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儿子想着今天要回来见阿娘，兴奋得睡不着。”
“什么时候学得那么嘴甜了？”陈皇后嘴上是这么说，脸上却堆满了笑。
李昶乖巧地拉着陈皇后的手，“儿子是真的想阿娘了。”说着，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意，离开了清宁宫，令她为难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接踵而至，压得她近乎喘不过气。
幺儿幺心肝，陈皇后格外偏爱这个小儿子，无比慈祥地看着她，“阿娘也很想你，你吃早膳了吗，要不要陪阿娘再吃些。”
陈皇后带着李昶进去内殿，女官为她添了一副碗筷。
清宁宫的私宴从来都没有过多的规矩，陈皇后一直在给李昶添菜，“多吃些，你出宫才多久，瘦了那么多，是不是又嫌吃饭麻烦不吃饭。”
李昶摇摇头，“没有，有玉婷在呢，阿娘还用担心我不吃饭吗。”玉婷每天比闹钟还准时来催促她吃饭，李昶想不吃都不行。
陈皇后看向站在一旁的玉婷，“是这样吗？”玉婷是她一手一脚教出来的女官，比起李昶自己说，她更信任可靠的玉婷。
玉婷恭敬地福了一礼，“回娘娘，是这样的，殿下自出宫以来一餐不落。”
“算你乖。”陈皇后嗔了李昶一眼，“你知道自己身子骨不好的，你也大了，阿娘管不了你太多，别总是胡闹，知道吗？”
李昶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
“我前几日得了棵上好的人参，你拿回去泡水喝。”陈皇后挥挥手让女官把东西拿给李昶，“这个怎么喝呢，你回去就将这些外露的根须拔下来，细须直接泡到杯里热水泡着喝，这些粗茎就切成薄片再泡着喝。”
“这是高丽那边进贡的好参，不要乱丢，让库房的人存好。”陈皇后盖好锦盒，塞到李昶怀里，“收好，回去慢慢喝。”
对上她那慈爱的双眼，李昶感动地点点头，“谢阿娘，我会好好喝的。”
“傻孩子。”陈皇后轻轻地摸着她的脸庞，“谢什么谢，你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阿娘不疼你，疼谁啊？”
李昶低下头，小声地问她：“阿娘，你会逼我娶妻吗？”
陈皇后看了她一眼，先是愣住随即摇摇头，“不会，阿娘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我们昶儿想怎样就怎样，你阿耶赐婚，只要你不愿，阿娘也会给你挡回去。”
她摸着李昶的头，温柔地说道：“阿娘只希望我们昶儿开开心心的，就足够了。”
李昶将头搁在陈皇后肩上，深吸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她又有勇气去面对生活了，陈皇后始终都会护着她。
李昶在清宁宫停留了许久，陈皇后一直叨叨絮絮叮嘱她在宫外要照顾好自己，注意身子云云，直到陈皇后要午歇了她才离去。
陈皇后背对着李昶走入寝宫，远远地望着她头上的白发，李昶希望她能长命百岁。
站在清宁宫的门坎前，李昶深吸一口气，清空脑子里杂乱的思绪，阔步走向延英殿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