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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洗月 第三回 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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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洗月
展少爷不是国丈府的少爷,与万俟家也没有本宗的血亲关系,而万俟家的佣人们却早已习惯了这位仿若自家的少爷,待他也视若己出。
展少爷已经十天没有回来了。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但那些时候往往少爷也会一并不在,现今只有展少爷独自一人无论如何令人有些担心。展少爷离开的第二天清早发现林姑娘晕倒在了大门口,似乎是因为一夜未眠、夜风又太凉的缘故,染了很重的风寒,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起来。
众人忙着照顾表小姐的同时,不免也会议论纷纷——本来嘛,一个走一个等,实在会轻易的让人联想起来。
“所以说,林姑娘一定爱上展少爷了。”
万俟府的人很少,少爷最近不知为何也时常不在家,只有表小姐一人需要照顾,下人们更是清闲了。此刻沈吟兰、沈吟雪、沈吟秋和晋晋正在厨房里,沈家的三姐妹在煮药,晋晋在煮粥。药是治风寒的良药,是长安城里除了御医之外最好的大夫下的方子,粥是洒着细葱花,熬着艾草、没药的小米粥。
吟雪是三姐妹中长得最清秀、脾气也最温柔的,只见她淡淡一笑:“兰姐,我们只是下人,怎么可以讨论主子的事。”吟秋不以为意地吐了吐舌头:“展少爷怎么能配得上林姑娘呀,姑娘斯斯文文的,哪里能治得住风流多情的展少爷呢。福禄发现小姐的时候小姐不是裹着少爷的外衣么?我觉得若是要配林姑娘,果然还是少爷比较好罢。”
吟兰睨她一眼:“你懂什么?少爷好是好,缺就缺在他少了那么几分人味,待人温柔处事果断,长得俊家世好,横竖没个缺点,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谁敢要呀?”见有吟雪看着火,吟兰索性转过身与吟秋正面相视,“展少爷除了风流了一些还有什么缺点?你别说,就是这一点风流才为展少爷添了魅力,他只要笑一下,天下哪个女人不被他勾去了魂?林姑娘也未必例外。”
吟秋撇了撇嘴,转头去看一直没有吱声的晋晋:“晋晋妹妹你一直服侍林姑娘,你觉得林姑娘对二位少爷哪位更有意思?”
晋晋头也不回地看着火:“林姑娘不喜欢风流多情的男人。”眼见吟秋喜上眉梢,晋晋继续凉凉道,似乎觉得那二人在背后嚼人舌根甚是不好,“只是我觉得林姑娘对少爷也只有兄妹之谊,最多多了知己之意,你们莫要把他们的关系想得那样香艳,多管好了自己罢。”
二人瘪了瘪嘴,不再说话。吟雪见二人乖乖噤声,微微一笑,把煮好的药盛进了碗里,递给晋晋:“晋晋妹妹先给林姑娘送去罢,这里的粥我来给你顾着。”晋晋接过了药碗:“谢谢吟雪姐。”便端着碗离去了。
“晋晋最近的脾气越来越静了。”见晋晋出门,吟兰叹了口气,“从林姑娘病了以来晋晋都没怎么说过话。她才十四岁呀,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吟雪打开煮粥的锅子看了一看热度,“这不是更说明林姑娘待人好,晋晋极喜欢她么?”吟兰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吟兰笑着回头:“晋晋妹妹怎么回来得这样快……呀,展少爷?”
吟秋也是吓了一跳,吟兰却笑了:“您怎么才回来,不知府里多少人望穿秋水地等着您呢。”
展瑞华吐吐舌头:“望穿秋水?谁呀?阿雪?哎呀呀,本公子不就出去了十天半月么,他正好可以和她的好表妹好好的商量着对策呀,不然就好好发展感情,说不定又是一段千古美谈啊。可惜啊可惜,阿雪这孩子不懂得把握机会啊。莫非他也受不了表妹的脾气了?以前本公子一走半年都不见他想我想得望穿秋水……”
吟兰笑吟吟地打断了瑞华的自言自语:“怎么会是少爷呢,是位姑娘。”
展瑞华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微微皱眉。忽然又是展颜笑起来,挥开扇子风流倜傥地挥了两记:“怎么一股药味,谁生病了?”
“回少爷的话,是林姑娘。”吟雪柔声答道,这一锅药粥也煮好了。
展瑞华“啊”了一声,似乎大是惊讶:“怎么病了?”吟雪一边把粥盛出锅,一边恭敬回答道,“似乎是着了凉,惹了风寒。”
展瑞华挥着扇子想扇开满厨房的药味:“这是什么药,味道怎么这样难闻……好端端的怎么风寒了?”
吟兰眨了眨眼:“不是为了等少爷你么?”展瑞华瞪大眼睛:“等我?我已经好些天没回来了。”
“少爷走了多久,林姑娘就病了多久。”吟秋也是笑盈盈的一张脸,她笑的时候看起来和吟兰几乎一模一样,“当天夜里你出去了,林姑娘可一直在等你回来,一直等到昏迷不醒呢。”
展瑞华收起扇子,神色也端正了几分,皱了皱眉:“她不是在等阿雪么?”
吟秋摇了摇头,笑吟吟道:“展少爷,少爷在你走了不多时候就回来啦,小姐等你可是等到了天亮。福禄打更的时候才瞧见她披着少爷的外衣倒在了外面,显然是碰见了少爷的呀,若不是在等你,她莫非还在等老爷回来?”
展瑞华的眉皱得更深,眼神越发正经了几分,微垂着首,似乎在很认真的想些什,忽然喃喃自语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吟兰与吟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自然是对展少爷有意思了!”
展瑞华抬头看她们一眼:“当真?”二人点头,眨巴着眼看着瑞华,“千真万确。”展瑞华仍是大惑不解的一个表情:“我凭什么?”二人头一次看见展少爷这样的神色,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吟雪把乘了粥的碗递到了展瑞华的手上:“为什么不亲自去问呢?”吟雪又看一眼展瑞华,眼神似乎意味深长,“展少爷,林姑娘病体孱弱,莫要再一言不和便翻脸了呀。”展瑞华微微一怔,抬眼看她。吟雪却垂下了头,她素来不喜多管闲事,却又不得不说:“少爷半夜也没回来,林姑娘来这边问了之后便出门候着少爷了。那天天凉,本来想给林姑娘加件衣裳,不巧却看见了你们。吟雪不知你二人说了些什么,只知展少爷拂袖离去的时候,林姑娘难过得很。吟雪恳求您了,即使不顾天下人的感受,这样柔弱的林姑娘,请少爷一定怜惜一点。”
展瑞华看看手里的粥,又看看吟雪,忽然对吟雪露齿一笑,把粥还到了吟雪手上:“那还是你去罢,她一看见我就生气。”说罢便转身走到门边:“打扰了各位姐姐真是抱歉呀抱歉,你们继续,我回房睡了。”关上门的一刹那,仍是不忘给众人扮了一个孩子气极了的鬼脸。
三人皆是怔了一怔。吟秋第一个回过神,扑哧一声笑起来:“展少爷真好玩,明明比我大,还叫我姐姐。”吟兰早已习惯了少爷的胡闹,只是笑了一笑,吟雪却依然怔怔,眨也不眨地看着手中的药碗。
展少爷他……到底在逃避些什么、又在害怕些什么呢……
夜半寂寂。展瑞华回来已有三四天,难得的是这几天来动如脱兔的展少爷居然一直乖乖待在了国丈府里,即使雪少爷出门他也没有跟出去。不知道究竟是林姑娘的风寒太重还是在刻意躲些什么,林姑娘这几日来连房门都没有出过,究竟林姑娘怎样了,除了晋晋大约没有人知道。
展瑞华此刻正站在月光之下,手里拿着一节树枝,对着一棵柳树挥来挥去。这里是中庭邻着庭院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座亭子,缨色喜爱这里,白天会在这里奏琴唱歌。然这一份美极的光景,放到晚上来看几乎却几乎显得阴森可怖了。
“展少爷。”听到身后有人唤他,瑞华回过了头,见到来人之后温和地露齿一笑:“吟雪。”吟雪把手上端着的宵夜放在了邻近的石桌上,“少爷慢用。”
“你有话要对我说?”瑞华回过头继续挥舞他的树枝,锋利的剑势变得略微缓和,“最近我见到你的时候比见到吟兰还要多。”吟雪垂首:“不敢。吟雪要说的一早便说过了,少爷你听是不听,吟雪不敢再管。”
展瑞华回眸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吟雪垂首没有看到他的笑脸,却听瑞华淡淡道:“坐罢,不必拘礼。”
吟雪依旧垂首,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瑞华却端起了清酒,眯起眼凝视着镶满玉石的酒瓶:“其实呢,认识阿雪之前,我的处境未必比你们从前好得了多少。当时武功不错、处境却不好,因为某些原因也没有办法回去原来住的地方,便成天东家一个包子、西家一碗面条的偷。没有什么人发现我,只是这种靠偷靠抢的生活,我过不惯。”
瑞华缓缓地抚摸着酒瓶,玉石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手指起麻:“后来在街上遇见了阿雪。那时候菀姐还没有入宫,只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我衣衫褴褛,他们锦衣华服。遇见了他们,我条件反射地想要避开。菀姐却对我笑了,她夸我长得漂亮,只是出身不好,可惜了。后来我就被带回了万俟家,二少爷性子温顺常年养在深闺,没有什么朋友,我便作为‘二少爷的朋友’而住了下来。就如同你们每日要打扫房间服侍主子一般,我要负责陪二少爷游历,陪他去各种不同的地方,做各种不同的事,我要让二少爷高兴。”瑞华用手指弹了一记酒瓶,只听“叮”的一声,“所以我也是万俟家收留下来的下人,你们不必成天少爷长少爷短地叫我,也不必待我太过恭敬,我受不起。”
吟雪凝神仔细地听,听着听着忽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瑞华,只见瑞华手里握着宫中御用的七彩流光琉璃玉瓶,眼神昏暗一片,苍白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侧脸看去几乎俊美得不真实。瑞华却回过头,对着吟雪微微的一笑:“所以,你们金枝玉叶天仙下凡一般的林姑娘,不是我不喜欢,只是我们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我根本配不上她。”
吟雪怔怔看着展瑞华柔和的笑颜,看着看着脸却忽然泛红,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瑞华把瓶里的酒倒到了酒杯里,吟雪也忘了去帮忙斟酒。瑞华一边品酒,一边淡淡道:“我还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你要仔细地听。”
吟雪乖乖点头,除此之外她根本不知自己要做些什么。瑞华一笑:“第一件,我方才讲的事你绝对不准说出去,谁也不准,尤其是林姑娘。”吟雪点头,没有说话。瑞华喝下了一口酒:“第二件,劝劝吟兰她们、还有你的好少爷,别再努力地撮合我和林姑娘了,我配不上。”吟雪本想说话,想了一想、又乖乖点头。瑞华看着她淡淡地笑,细长的丹凤眼勾了起来,耸了耸肩膀,舒服地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桌上,沁凉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微微抬眼,看着脸色一片酡红的吟月,展瑞华心底泛上的竟是不由自主的作弄之意。他的眼里忽然闪出恶意的笑,湖水般的眼瞳一刹那变得深不见底。
“第三件事,方才我对你说的所有的事呀,其实全部都是——骗、你、的!”
什么?吟雪愣愣地看着他,展瑞华却哈哈大笑,一张玩世不恭俊美无俦的笑脸,抬手把酒杯中的酒清一饮而尽,掷地有声地扔在了地上,“当啷”一声,彻底震醒了吟雪。瑞华笑眯眯地刮着吟雪的鼻子:“所以说女人就是好骗,把自己的身世说得可怜巴巴最能骗人同情,吟雪姐姐是不是都快被我弄哭了?还是——”展瑞华的手在吟雪的脸上轻柔地抚摸,最后轻佻地挑起了吟雪的下巴,“姐姐已经一不小心的,爱上我了呢?”
吟雪怔怔看着展瑞华,她不明白为什么片刻之前依然忧郁温柔的人怎么会在一瞬之间变了脸色。直到展瑞华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逐渐与她记忆里熟悉的人影重叠,她才缓缓回过了神。
吟雪往后退了三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少爷慢用,吟雪告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
展瑞华依然在笑,他笑起来真是风流倜傥。他端着酒杯细细地抚摸着,杯身雕有精细的九鳞龙纹,却是波斯琉璃雕成,不仔细抚摸几乎看不出来,做工之精美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想必价值连城。
展瑞华又是一个酒杯扔了出去,就仿佛那只是一个不足一文的泥质品。酒杯在瑞华三四丈外的亭外破碎,瑞华连头都没有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剩余的两个酒杯,懒懒开口道:“我素来不喜欢夜半访客,尤其是我喝酒的时候。若是阁下再不现身,恕我不能以礼相待了。”
“展瑞华不愧是展瑞华。”亭里忽然有人说话,却不知他是何时来到,那人语气淡淡甚是沉稳,而声音听去却不过是个年轻人:“一早便察觉我在,却支走了婢女才开口与我对话,可见心思缜密,在下佩服。”瑞华耸了耸肩:“我才没你想那么多,我不过是想看看吟雪姐姐生气时候的样子罢了。”
那人却不生气,慢慢从亭子里走了过来,一直到瑞华身前。不过二十一二的年轻人,长得斯文俊秀,与阿雪有几分相像的书卷气,却少了阿雪的霸气。那人停下身子拱了拱手道:“‘离愁刀’尹魄月,拜见展前辈。”
似乎很满意他客气地称他前辈,也不顾眼前人其实比他虚长了一两岁,展瑞华笑眯眯地看着他:“客气、客气。坐啊,有好酒哦。”
“晚辈贸然前来找展前辈,其实有要事相求。”尹魄月淡淡地直入主题,“素闻前辈风流多情,想必听过陈暄这个名字。”瑞华翻一个白眼:“怎么又是那个妖女。”尹魄月继续道:“陈暄此女素来荒诞成性,然平日所作不过勾引男子伤风败俗,我等虽然不齿,却无法出手干涉。这次陈暄却进了武林帮派,暗中勾引派中弟子,引得个个帮派一盘散沙,内部武功传出不说,彼此信任更是大减。”瑞华“啊”了一声,“美人计。”尹魄月沉静地看了瑞华一眼,“最重要的是我们并不知道陈暄的目的究竟在何处。两个时辰之前在百晓阁里遇见了国舅爷,与国舅爷说了此事之后他便让我来府里找你,我便直接赶来,忘记了顾着时辰,请展前辈见谅。”
“我见谅有什么用,问题是现在晚了,我、要、睡、觉!”瑞华一字一句,细长的丹凤眼危险地眯起来,却只是悠闲地伸了个懒腰,“睡得太少会死人的,你赶紧回去,明天有心情再来罢,反正一个晚上也差不了多少。”
“可是……”尹魄月有些急躁。他没有让瑞华今晚就出手相助的意思,只是希望求得瑞华帮手的允诺。此刻他是心急如焚,瑞华却没有半点要答应的意思。尹魄月咬一咬牙,只得拱手道:“打扰前辈了,晚辈告辞。”
“且慢。”忽然听见有人的声音从离石桌不到十步的草丛后传来,尹魄月回首,却见展瑞华也是错愕的一张脸,瞠目结舌了一番之后,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的时候不太好,所以不小心你不让吟雪告诉我的我也一并听见了。”来人从草丛后面慢慢地踱出,没有半点偷听到什么之后的尴尬。月牙色的长袍,头发只是微微的挽起,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在月光之下更是一片惨白,即使这样此人看去依然美得出奇,尹魄月也不禁有些怔住。
“表哥说我是时候出来走走,再不出来大概就发霉了。”缨色看了看瑞华、又看了看尹魄月。展瑞华又是长长的叹一口气:“我要收回想当初说你武功很差的那一番话,你的气息控制得很是不错,我和这个小子都没有察觉。”
缨色微微一笑:“岂是我的气息控制得好?若是平日的展瑞华与尹魄月,我即使再远个几分你们也定会察觉。差别不过是心,尹公子心急如焚,察觉不出我也是正常,况且高度紧张让他的呼吸重了,你才能察觉到他。而我——你的心乱成这样,即使再多十个林缨色,你也听不出。”
“我的心为何要乱?”展瑞华懒洋洋地看她。缨色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微微一笑:“这便要问你了。你不想我听到的,我半分也记不起了。”瑞华回过了眼不再看她,继续看着流光溢彩的酒瓶。
缨色淡淡道:“你不答应,是因为我?”瑞华“哈”的一声笑,似乎觉得很是有趣:“你?你凭什么?”缨色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尹魄月尴尬地后退一步。二人说的话拆开来每个字他都懂,连在了一起他完全搞不明白,二人间的气氛看起来也是不佳。
“尹魄月?”突然听见展瑞华喊了他一声,尹魄月怔了一怔:“是。”
瑞华缓缓道:“不是我不帮你,不过事前我答应了要帮另一个人,现在看起来两件事没有冲突。”瑞华看着他,眼里的神采尹魄月不明白是什么,瑞华却笑了,笑容没有轻佻的成分,只是让人觉得安心而宁静。
“死有轻如鸿毛,亦有重如泰山。”瑞华淡淡地说,一双眼竟是比这琉璃而制、玉石而镶的酒瓶更是美丽,“你放心,我帮你。”
缨色微微一怔。觉得心底似乎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铮”的一声,震得她生疼。震得她几乎……泪流满面。
尹魄月惊极喜极,忙不迭恭敬至极地对展瑞华拱了拱手:“展前辈大恩大德,尹魄月没齿难忘。”瑞华却叹了口气:“天下间像你这种把江湖事看得比自身命还重要的傻瓜不会很多罢?”尹魄月微微一笑:“前辈谬赞了。”瑞华瞪他:“谁赞你了!若是天下间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既没本事又喜欢出头,统统来找本公子帮忙,那本公子岂不是忙忙忙,忙到死也忙不完了么?”
尹魄月笑起来:“前辈说的是。”二人的说笑却被一阵急促而猛烈的咳嗽声止住,瑞华转头去看,缨色正在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快点回去罢,天晚了,凉得很。”瑞华起身为她披上了自己的衣服。缨色难得的没有拒绝,好脾气地微微一笑:“好,我这就回去。”又对尹魄月点了点头,看起来似乎心情大好。
瑞华坐回座位,拿起酒瓶直接大口大口地喝酒。尹魄月敬若神明地看着他:“这不是七王爷喜宴上那位送琴的姑娘么?果真是美得很。恕我冒昧,可是展前辈的未婚妻子?”
展瑞华没有回答,尹魄月见他没有拒绝,微微一笑继续道:“展夫人长得如花美眷,为何总是不爱穿正规女子的正装,却爱着一些不太拘礼的长袍?”瑞华应声道:“她这样穿,不好看?”尹魄月摇头:“自然不是,反而更是美极。”瑞华轻轻“嗯”了一声:“女为悦己者容。既然好看,拘不拘礼又有何重要?”尹魄月微微一笑:“前辈说得是。不知尊夫人与那妖女……哪个更美一些呢……”尚未听得回答,却听“叮”的一声,展瑞华手指在酒杯上“叮叮咚咚”地弹,一壶千年雪已被他饮得一滴也无。尹魄月苦笑一声,这位前辈可是当真不知愁为何物?
然再去看他的眼睛的时候,尹魄月却被吓了一跳。
那是一双……半分感情也无的眼睛。灰飞烟灭的、混沌不堪的眼神,仿佛早已看透红尘、早已望遍浮世。
尹魄月不再去看他的眼睛。这样的眼睛看着看着,竟给了人一种在看死人的感觉。分明是个十分坦然、活得逍遥的人,只有那双眼睛、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以往所有的伪装与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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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荒二度,天不降雨,旱灾造成饥荒,民不聊生。”李彦恭恭敬敬地垂首拱手,身上百姓的素衣没有换下,却抑不住天生的威武气势。
“嗯……”肃宗淡淡应了一声,“拨下军款赈灾,发放物资粮食。切记适度,莫可过仁。”
“是。”李彦恭敬领旨,恭恭敬敬地退后几步,这才转身欲下。却听身后有人淡淡道:“李彦。”李彦转身作揖:“臣在。”
肃宗正在批阅呈上的公文,连眼都没有抬一下,龙袍上的金线熠熠生辉,天子的霸气一瞬之间显露无遗。肃宗却是淡淡,漫不经心道:“你说,朕可算一个好皇帝?”
李彦心头一震。他不明白肃宗这一句究竟是何意思:“皇上自然是无上的好皇帝。”
肃宗依然没有抬眼:“不必忌讳,这里只有朕与你二人。几月之前朕尚且喊你一声贤弟,如今朕准你以亲信的身份,实话实说。”
李彦心头不安越来越甚。皇帝语气淡然,口说要他以亲信身份提点,却一口一个“朕”字相压,究竟让他如何是好?
“皇上体恤百姓,亲历朝政,擅于纳谏,求才若渴,有皇上这样的贤君实在是上天与我大宋的莫大恩惠。”虽然皇帝说话的态度仿佛家常,李彦只觉背后冷汗涔涔。
“那么你觉得,若是没有先帝的诏书,没有朕,谁更适合这个位子?”肃宗在手上的公文上画了一个圈,冷笑一声。随即抬眼,不露声色地看着李彦。肃宗年过不惑,容貌不算清俊,勉强只可用端正形容,神色冷淡,既非柔和又非霸气十足,几乎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相对之下,垂首站在皇帝面前的李彦反而更有几分浑然天成的霸气。
然李彦却在发抖。这位久经沙场几乎天天把脑袋提在手上的将军却从未有过一刻觉得与死亡这样相近。李彦强自稳下心神,颤颤道:“皇上……皇上,只有皇上,只有皇上一个,皇上是天赐与我大宋的,岂有别人可以取代……”
肃宗哈哈大笑。“行了,你出去罢。嘱咐下去,替朕准备便衣和马车,朕要去万福寺酬神。”
李彦惴惴地退了下去,肃宗的笑意也退了下去。是不是曾经也想过要成为李彦这样带兵打仗的大英雄?呵……英雄?多么可笑!
“皇上,国舅爷求见。”守在门外的内臣总管陈运恩通报道,肃宗放下笔:“如果国舅是来看望皇后,告诉国舅不必拘礼,不用特地向朕请示了。”
“皇上,国舅爷说不是请示,是特地来向皇上请安的。” 陈运恩应道。
肃宗冷笑一声。“准。”
他对万俟国舅的印象素来不好,听闻不过是一个整日吟诗赏月、相貌出众的绣花枕头,成日结伴花前月下,毫无用功。之前见过几次,觉得果然不过如此,对他自然毫不上心。
“国舅客气了,皇后许久不见你可是想念的紧,一会儿朕叫人领你过去。”万俟雪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之礼,肃宗居然也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却微微一笑,“久疏问候,皇上龙体安康。”
肃宗抬起头,和气地笑道,“国舅费心了,朕的身体素来不差。”万俟雪点了点头,“皇上龙体安康,也是我等万千子民的福分。听说皇上要出门酬神?”肃宗心下一怔,不禁暗骂李彦不知好歹,胡乱说话,“正是。登基以来朕尚没有出过门,这次难得找了个闲暇的日子,便去万福寺给十六求支平安签了。”万俟雪垂首没有抬头,肃宗的声音里却平添几分惆怅之意:“听说求签这种事,要亲自才够诚意。”
“皇上贵为天子,心诚则灵,自然有求必应。”万俟雪微微蹙眉,幸而垂首,皇上并没有看见。此时门外陈运恩恭敬回报皇后娘娘已在鸾凤殿等候,万俟雪又是一个叩首,转身缓缓而去,步履沉稳,仪态端庄。
架子做得再好,里头也不过是烂稻草。肃宗收起笑意,提笔继续批阅公文,对于国舅爷方才来访之事宛若不知一般,毫不重视。
鸾凤殿不愧为一国之母的寝宫,做得精巧别致,四周的柱上皆是龙凤呈祥的花纹,大殿整个成金红色,一派华丽。万俟雪踏入殿中,四周有不少名人书画,最为显眼的挂在进门口的吴道子,虽是绝世珍品,放在这富丽堂皇的大殿里却甚是不符,让人不禁扫兴,竟起了暴餮天物之感。
陈运恩把阿雪领到了重重垂幕之外:“国舅爷与皇后娘娘请尽兴,小人告退。”
万俟雪倚着帘幕坐下,只能见到里面隐隐绰绰的人影。两边伺候着的粉衣婢女恭敬地向阿雪行礼,阿雪对二人微微一笑,垂手对帘内人行礼:“许久不见,皇后娘娘近来可是安好?”帘幕里传来女子委婉动听的声音:“总算只发了两次病,太医给我下的药方不错,说是再服几帖,便可除根。”万俟雪点了点头:“如此,爹也可算放心了。”帘幕内女子似乎也是点了点头:“爹也有搬回家去住的意思。”顿了一顿,缓缓道:“月落、乌提,你们把帘帐揭了便出去罢,国舅不是外人。我与国舅许久未见,要好好话话家常。”叫做月落和乌提的丫鬟揭起了繁绕的幔帐,行了礼便退出门去。
帘幕揭开,万俟雪一眨不眨地看着原本坐在帘中的人,柔声道:“三月不见,姐姐更漂亮了。”万俟菀儿笑着从座椅上起了身,仪态万千地走到万俟雪的面前,“弟弟也是,越发俊俏了。瑞华那只小猴子呢,今日怎么没见他跟来?”阿雪也从座椅上起身,把姐姐扶到了椅上,这才站在一边缓缓道:“他自知做错了事,正罚着自己禁足。”万俟菀儿忍俊不禁:“展瑞华竟然自罚禁足?哎呀,这可不得了了,他可是一把火把国丈府烧了?”阿雪也笑了:“就算他烧了十个国丈府,他也未必会内疚。”
万俟菀儿眨了眨眼,阿雪却转开了话题:“我还以为我这次来,姐姐会为我添个小侄子。”万俟菀儿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是这样以为。我爱他,我以为他也爱我。他说爱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会是皇上。”万俟菀儿抬头看他,肤若凝脂、婉约丽绝,无愧艳压群芳四字,笑容却略有苦意:“我却不知,他原来是这样清心寡欲的人。”
万俟雪没有说话。沉吟许久,万俟雪缓缓道:“姐姐……宫里排行十六的,是什么人?”万俟菀儿讶然看他:“你怎么会这样问?”万俟雪眼波流转,语调柔和:“皇上要去为他祈福。”
“祈福……”万俟菀儿低声重复几遍,“原来如此,他吃斋吃素,不刑狱不杀人,发放物资救助百姓,原来是为了给十六积德……”万俟菀儿叹一口气,绝色的脸上愁容重了几分:“阿雪你坐,这件事倒是让人唏嘘得很。”万俟雪依言拖了椅子在万俟菀儿对面坐下,万俟菀儿伸手指了指不远桌上的一本书:“那是《诗三百》,是十六留下的,十六素来喜爱诗词。”顿了一顿,万俟菀儿继续道:“十六是皇甫淑妃的女儿,名缨,称号上仙公主。那孩子呀……当真是宫廷里盛开得最艳的一朵仙葩,美貌绝伦,倾国倾城已是难得,更难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尤其是她的舞,艳名震惊了整个朝廷。皇上视她如珍宝、封她作‘宫廷瑰宝’,从不轻易见人,除了几个哥哥弟弟,大臣们几乎从未见过这位艳名远播的公主。爱弹琴,爱笑,有一把稀世的古琴从曾不离手。我刚进宫的时候是六月之前,皇上把她带来我这里,只看一眼我就吓了一跳。一直到现在我都会想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就像天仙坠在了华池,脱羽而化人。”
万俟雪“嗯”了一声:“可惜红颜多薄命。”万俟菀儿点了点头,颇为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她三个多月前忽然不见了。我问了皇上、也问了七王爷,都说把缨色嫁了出去。我怎么会信?皇上这样宠爱十六,要嫁自然是风风光光体面无限地嫁她出去,又怎会搞得这般神秘?”万俟雪又点了点头,缓缓抚着万俟菀儿的背:“姐姐别气,小心又弄坏了身子。”万俟菀儿倦倦地支着颔:“我就是为她不值。”
万俟雪“嗯”了一声,柔声劝慰:“吉人自有天相,皇上不是也去替她祈福?不会有事的。——爹呢?”
“说了你会来,爹本来在和傅大学士下棋,想必正赶来。”万俟菀儿话音未落,却见大殿内有人走来,那人不过四十五六的年纪,气宇轩昂,容貌英俊不凡。万俟菀儿笑了:“瞧,说人人到。”
万俟礼大步走来万俟雪身前,重重拍了他的肩:“最近可还有惹是生非?”阿雪微微一笑,向父亲行了礼:“爹是在问我,还是瑞华?”万俟礼瞪他一眼:“自然是你们两个!瑞华胡闹,你也跟着他胡闹?”阿雪又是微微一笑:“不是爹希望我活泼一些,多走动一些的么?”万俟礼“哼”了一声:“捅了篓子我来补,好处倒全是你们得的——瑞华呢,没有一道来?”阿雪点头,温和地看着父亲。父亲看去虽是严厉,其实对他们却是宠爱得很,“他从来都是不来皇宫里的。”万俟菀儿笑道:“他受不住约束,要他成天对着人家三跪九叩,他非疯了不可!”看这情形,似乎已经忘了方才为十六公主不平的事了。
万俟礼也颇为无奈:“小子差也不差,就是难登大雅之堂。对了——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阿雪心领神会,微微一笑:“前两日染了风寒,现下已无大碍。府里的佣人们都喜欢她,过的也悠然自得。”
万俟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万俟菀儿却不解:“你们说的是哪个?”阿雪微微一笑:“是新住来的表妹。”
万俟菀儿瞥一眼万俟礼:“好呀爹爹,哪里是什么表妹,多半是爹爹在外头的闺女,我一入宫就忙不迭接回来了?哼,下回我一定要亲自回去瞧一瞧!”万俟菀儿的性子本是爱玩爱闹,宫里的生活不免让她沉稳不少,只是一见爹爹,孩子气又全回来了。
万俟礼气得吹胡子瞪眼,连连骂她不孝,若是被她死去的娘亲听见定会伤心欲绝得恨不得再死一回云云,万俟菀儿却一吐舌头,对万俟礼扮了个大大的鬼脸。阿雪笑得温和,没有制止父女俩的玩闹,径自出了鸾凤殿。菀姐过得不差,他也颇为欣慰。天色已晚,他是时候该回去了。当初万俟菀儿有请皇上为他修一座殿住下的意思,却被他婉拒了。
那个有瑞华、有熟悉的婢子们等着他的地方,才是他的家。皇宫——不过只是他一生走过的许许多多地方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万俟雪离开鸾凤殿,步履优雅地走。鸾凤殿转一个角就是御花园,万俟雪在御花园里走过去,温柔地看着满园的花开。他喜爱美景,更喜欢在美景里思考一些事情。十六公主重缨,美轮美奂、天生丽质,喜爱诗词歌赋、喜爱音律奏琴,并且三个月前,失踪在了皇宫里么……偌大的皇宫,要失踪一个人不是难事,失踪的是一个公主、况且是得宠的堂堂上仙公主,却是大大的难事。皇上断言十六公主已经出嫁,却悄然张罗去万福寺为她祈福,这件事若不是听见兵部的李彦大人出门时候的小声念叨、连皇后也不知。倒是好奇这位只闻其名的公主,究竟是何下场?是当真嫁了出去,还是没有,或者,已然埋在了这偌大皇宫的一角,做了花肥?
转角处忽然有人走来,瞧见万俟雪,欣然叫了一声:“阿雪。”阿雪抬眼望去,迎面走来的便是当朝七王爷、镇守边疆的一品大将军李琚,不免一笑:“王爷新婚燕尔,与其在宫里走动,不如多些时间陪陪新娘子才好。”二人虽相识不久,却难得惺惺相惜,交情不差,李琚顿时迎了上来:“你小子还真敢说,上回空手来贺我喜宴我不计较你们,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出去,半点面子也不给我。真该劝劝国丈爷一刀捅死那个臭小子,省得皇上殃及无辜,连你也一同恼去。”阿雪摇头柔声道:“瑞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我岂能不知?若是连你也这样说,瑞华定是伤心得很。”李琚沉默了良久:“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阿雪的神色温和而舒坦:“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样的人,绝对不会变成欺世盗名、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人。”李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阿雪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二人一阵沉默。李琚抬眼看他,忽然道:“为什么不问?”阿雪轻掸衣袖:“你不说,我就不问。”李琚眨也不眨地看他:“你自然不会相信婚宴之上我的情绪大起大落不过是因为她送了我一把琴。”阿雪颔首:“我不信。”李琚惭惭,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我……我对不住她。”阿雪温和地看着他,脸上是令人舒缓的笑意:“皇上说,要去为十六公主祈福。”李琚全身一震,愣了一愣:“……我也去。”阿雪柔声道:“知道她没有死去,你的确应该谢神还愿。”
阿雪又是一笑,丢下了愣在原地的李琚,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道:“国丈府新来了一位表小姐,美轮美奂、天生丽质,喜爱诗词歌赋、喜爱音律奏琴,脾气好、不爱说话,一个月前才被我爹带回了府里,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有这样的一个表妹。”李琚大惊回首,却见阿雪头也没回,背对着他淡淡道:“若是你有兴趣,不妨来国丈府小住两天。”
李琚惊极地看他,却缓缓闭上了眼,道:“不必了。代我……好好照顾她。”阿雪闻言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往前走,李琚却唤住他:“阿雪!”阿雪回头去看,只见李琚闭着双眼,似乎若是不闭,必有什么从眼中涌出。李琚微启唇瓣,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让瑞华好好护着她。她身子虚,不要让她着凉了。”
阿雪点了点头。
林缨色就是十六公主重缨,他原本不知道。他还以为她真的只是他家的表妹,却从今日几人口中,一一得到证实。若是告诉瑞华,不知他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感到难过呢?若是缨色回归皇宫、做回了她的上仙公主,她与瑞华结合必是万不可能之事了。
必是会难过的罢?瑞华对缨色是上心的,这一点他知道。关于此事,他究竟该从何说起呢。
再来——李琚欲言又止的神态让他很是不安。什么叫“让瑞华好好护着她”?展瑞华以武功冠绝天下而闻名遐迩,李琚让他护着她,是不是说明即使出了皇宫,李重缨依然是危险的?那么为了他的家和府里人的安全,他是不是应该,撵她出去?
阿雪坐着步辇,从皇宫一路回来了国丈府,天色已晚。一下车却仍能看见缨色提着灯火站在门外等候,火光明亮,映着缨色略带疲惫的脸。阿雪心头忽然一暖,跨下步辇疾走两步到缨色身边:“表妹何必这样辛苦。”缨色提着灯火,微微一笑:“至少知道了家中有人等候着你,回来的路也不会觉得孤寂难挨了。”阿雪心头一动,伸手揉了揉缨色披散的发:“这么久以来,难为你了。”缨色摇了摇头:“无妨,举手之劳罢了。”阿雪抬眼看她,神色温柔如昔:“我今天进了一趟皇宫,听到了很多有趣的事,你想不想听?”阿雪缓缓地说着,他素来都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善解人意:“你想不想听我说,关于上仙公主重缨的故事?”
缨色微微一怔,阿雪却微微一笑,已经走进了大门。
缨色怔怔站在门外,站了许久许久。连手中的灯火灭了她也不知,一直到晋晋等急了出门来找她,才看见缨色站在门外,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神色漠然,竟似半分情绪也无。
“小姐,该回房了。”晋晋拿着衣裳披在了缨色的身上,缨色却毫无反应。晋晋急切又担心地看着她:“小姐,展少爷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展瑞华随着晋晋出来,一直站在门边看着缨色,忽然对晋晋招了招手:“晋晋妹妹先回去,我陪陪她。”晋晋犹豫了一下,双眼在缨色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终于还是无奈地告退了。
展瑞华穿着一袭素白的棉衣,俊秀的眉眼间竟多了几分超凡脱俗的仙逸。此刻他却只是看着缨色,缓缓走到她的身边。缨色回头看他,缓缓地说:“你说,我会不会死?”
展瑞华听不懂她没头没脑的问题,却只是挑了挑眉:“你怕死?”缨色点一点头:“我怕。”展瑞华笑得眉目弯弯,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打开,“我就说嘛,无论是谁,只要他还是一个人,就一定会害怕。人总有害怕的事,逃也逃不开。”
缨色微微一怔:“你也有?”她还以为他胆大包天,天不怕地不怕。
瑞华点了点头,笑嘻嘻地摆着手指头:“当然啦,我怕没有钱花、怕没有好吃的东西、怕没有漂亮的衣裳、怕没有好玩的事情……多的数不过来。”林缨色凝眸看他:“你怕死。”瑞华依然笑盈盈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如果你死了,你就吃不了好吃的东西,穿不了漂亮的衣裳、看不到好玩的事情。所以,你比谁都怕死。”林缨色一字一字,斩钉截铁,秋水般的瞳仁直直地看着瑞华的,像要看进他的心里。
瑞华眨了眨眼睛,笑得玲珑漂亮:“我怕。”微一抬手,瑞华手上的扇子“啪”的一记敲在了缨色的头上:“所以害怕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女孩子若是太坚强了,会遭人讨厌的。”瑞华的扇子支在缨色的头上,他却低下头,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我答应过要帮你,不管是什么事情,我就都会帮你。”
缨色看着展瑞华。他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人,他是何其张扬跋扈的少年人、何其地会享受生活、活得轻松、活得愉快。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什么也不用想,只要想怎么玩、怎么闹、怎么让自己过得快乐惬意就好。而现在,这个全世界活得最愉快的人居然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无论什么事,他都帮她。
瑞华其实很伟大。不是那种无私的圣人的伟大,他的爱不是博爱,而是一种狭隘的爱。他并不是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幸福的救世主,但是一旦他决定帮忙,就一定会——奋不顾身。
他最吸引她的无非就是他的洒脱与自由,而现在,他的闲适却是被她活生生扼杀的。缨色的双手莫名地颤抖起来,止住的泪又掉了下来,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咬着嘴唇一字一句,整张脸色都是惨白,只有嘴唇红艳欲滴:“展公子的大恩大德,我……”话说到一半尚未说完,缨色只觉得嘴里忽然被塞了什么进来,香甜可口,却差点噎住了她。缨色被呛得连连咳嗽,却见瑞华对着她笑眯眯地扬了扬手里的糕点,似乎是桂花糕的香气:“差点就忘记了,今天逛集市的时候发现的,米铺旁边苏老板特制的桂花糕,好吃得不得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特意来找你的。怎么样,好不好吃?”缨色被呛得眼泪流得更急,只能一边流泪一边咳嗽,一边又点了点头。瑞华倒是吓了一跳,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就算好吃也不用吃得这样急啊,我留在你房里了。”缨色说不了话只能瞪他,始作俑者却依然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一边优柔寡断地叹了口气:“你这样不会照顾自己,可让我怎么办才好啊……”
展瑞华,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偷笑!缨色好不容易把桂花糕咽了下去,一边抚着胸口喘气一边气急地瞪着他,展瑞华却笑得一脸心安理得,就仿佛当真全部是缨色的不对,他只不过是在旁帮忙的好心人,比谁都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