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回 漫漫长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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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漫漫长路
展瑞华约定在遇见尹魄月的第四天便启程去长安城郡郊偏北面的青崖峰。青崖峰的位置有些偏僻，尹魄月唯恐瑞华因为路太难找而干脆调头折返，一早就唯唯诺诺地等候在了长安的城门口，却一直等到了晌午才看见满手是零食糖果小玩具的瑞华大公子一脸满足地一路逛到了长安城门口的市集，在他好不容易放下了吊了一整个早上的心的时候玲珑剔透俊美无双的展大公子非常兴奋地和他打了招呼，一边眨着眼睛纯良地问他站在市集口做什么、对于这次的偶遇非常感动云云，最后居然对尹魄月挥了挥手转身就往来时的路走了。
尹魄月万般无奈地伸手拉住瑞华：“展前辈，晚辈等你多时了。”展瑞华不高兴地回头看着他，觉得自己被拽着的姿势很是狼狈，毫不客气地打掉了尹魄月抓住他衣襟的手：“你等我做什么？”尹魄月简直哭笑不得：“展前辈，我们不是约好了么？今天是约定之日，我要带你上青崖峰群英会共同商讨对付妖女陈暄之事……”展瑞华翻一个白眼：“你扯坏了我的衣服，我不去。”尹魄月倒抽一口凉气，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展前辈，群英会上上下下百余多人都在恭候你的大驾，你的衣服我可以赔……”虽然他完全没有看出来他的衣服坏在了哪里。展瑞华“哎呀”一声，笑眯眯地腾出一只手打开折扇，平摊在了尹魄月的面前：“多谢惠顾、承惠五十两。”
强盗！尹魄月抽出了一张银票递给了展瑞华，幸而他家境也是不错，不然哪里受得了他的敲诈？看着瑞华笑眯眯地把银票塞进了怀里，纵然尹魄月素养再好也忍不住想冲上去狠狠地揍他几拳——若是他不还手的话。
“前辈，我们可以上山了罢？”尹魄月强自压下心头的无名业火，强迫自己不断想象眼前的人就是十六岁那一年便在中原会武堂上技压群雄、与一空道长不分伯仲的冠绝天下，而不是他所看见的胡闹至极的纨绔公子。瑞华扇了扇，金色边线的折扇被折射得闪闪发亮：“阿雪呢？”尹魄月却摇了摇头：“这两日国舅爷都没有露面。”瑞华“啊”了一声：“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尹魄月见展瑞华的语气里多少带了几分惆怅，刚想开口安慰，却见展瑞华冲他露齿一笑，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些东西你替我带回府里罢，我自己上山。”
尹魄月被他笑得晕头转向，瑞华笑起来是真真漂亮,好在尹魄月也是真正以天下为己任的大侠，终究想起了自己的义务：“前辈，青崖峰的位置不太好找，周围四处环水、尚有树木间隔，十步开外都是隐蔽物，还是晚辈带前辈上去罢。”展瑞华一扇子敲在他的头顶：“说你笨你还不承认，若是没有人当跑腿的那本公子买的这么多东西怎么办？我事先说好，若是等我回来看见少了一样我就绝、对、不、帮、你！”
尹魄月看着瑞华细长的丹凤眼瞪得老大，不觉叹了口气：“不然花钱雇一个人送回去？”展瑞华依然对他直瞪眼，他更深沉地叹了口气，“不然我们花钱雇一个镖行送回去……”
展瑞华一扇子打断了他的说话，大大地拌了个鬼脸：“我不要，我信不过外人。”尹魄月苦笑着看着他，瑞华说信不过外人所以让他帮忙送回，显然就是不把他当成外人，若再是推辞，失礼的反而是他了。
“好好好，我送便是了。前辈多加小心。”尹魄月无奈地抱着满手的杂物，对瑞华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瑞华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衣袖里摸出了一块玉质很是不错的翡翠递给了他：“本公子从不小气，这个送给你。”尹魄月方想推辞，瑞华伸手一推一放又一挂，已经替他别在了腰间，动作快得尹魄月几乎没有发现，“不准拒绝，不然本公子的面子岂不丢光了？还有——”展瑞华又从袖里摸出了一个精巧的白玉扇坠：“这个你替我送给缨色。”
尹魄月伸手接来，只见扇坠通体莹白，在日光下竟散出淡淡的银蓝光泽，扇坠上有精巧的雕花，却是微雕，根本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然手工之精巧、玉质之上乘，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尹魄月虽然是习武之人，家境却很是不错，对这类的奢侈品也很有研究，忍不住赞叹道：“好玉石、好扇坠！”
“那是自然。”瑞华得意洋洋，“在集市上看见的，与一堆入不了眼的破烂玉石放在了一起，开价不过五十个铜板，连旁边不过大块一点儿的九流玉佩都比它贵重，倒不如让我买下，还它一个价值。”尹魄月细细地抚摸着扇坠的纹理：“它有名字么？”展瑞华“嗯”了一声：“它叫瑞华。”尹魄月微微一怔，抬起眼看着他：“展瑞华的瑞华？”瑞华微微一笑：“‘九天玄采瑞琼华’的瑞华。”顿了一顿，“当然也是展瑞华的瑞华。”
九天玄采瑞琼华。意思是说，这块玉石是女娲娘娘补天时候所用的石头、并非凡品么？竟以如此了不得的玉石来隐喻自己，展瑞华他——何其自负！
尹魄月暗自对展瑞华更深了几分钦佩之意，之前对他的诸多不满顷刻之间抛至九霄云外，对为他跑腿这件事也再无二言：“这块玉石是送给上次那位姑娘的？”展瑞华轻轻“嗯”了一声：“名字别告诉她，让她自己想。”
尹魄月轻咳一声：“若是让她知道你愿意把自己都送给她，她定是高兴得很。”展瑞华难得地安静下来，“她只会又想，我究竟送了几个一模一样的‘瑞华’给了别的女子。”他的眼神平稳而安定，亮若剪水，“况且……”
况且什么？展瑞华没有说，尹魄月也没有再问。其实即使他不说，尹魄月心里自然也懂了几分。
这种事，多半就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了。
“行了你去罢，送完了就上那个什么峰来找我，如果看见阿雪记得把他一起捎上来，就对他说如果再不赶紧来见我，从今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了！”展瑞华一挥手，金色边的扇子隔开了二人的视线，再次移开扇子的时候他又是那张灿若桃花的笑脸：“我走了。”
尹魄月捏着扇坠怔愣了许久，满手的东西掉在了地上都没有觉察。
一个好心的大娘帮他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重新挂在了他的手上：“小哥，大白天的发什么呆呀，多危险。”尹魄月却垂首凝视着手里的扇坠，连身边有人说话都不知道，自然也没有向她道谢。这几乎是生平第一件疏忽礼数的事情。
他看不懂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看不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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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少主？”
青竹翠园，美不胜收。一个丫鬟打扮的垂髫少女四处兜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了最初的房间，瘪着嘴委屈不已：“陈姑娘，少主又不见了。他已经三天没有喝药了，李姑娘留的药引还剩一帖，他却怎样也不要喝，这样任性，身子怎么好得起来？”
屋内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姑娘，那姑娘慵慵懒懒地靠在椅上，纤指在头发上绕来绕去，即使只是这样一个动作竟就让人觉得风情万种，美绝人寰。
那被称为陈姑娘的红衣女子抬起眼，眉眼弯弯，妖娆万分：“小桃别怕，我替你把他抓来，等你亲眼看着他灌下药去，这样可好？”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离开屋子，小桃回头之时屋外一片闲庭意趣，半个人影也无，甚至那一袭耀眼之极的红衣，也完全不见了踪影。
清清湖畔，湖里开满了花，一片一片地连在一起。满湖的君子海棠。
一片碧色白色之中忽然出现了一朵耀眼的红色，那是姑娘鲜红的衣裳，然衣裳映衬的脸却半分也没有输给这满园的绝景。
这是何等的绝色容颜。
然这位绝色美人却只是在湖畔边上探头探脑，找了许久许久，眼神忽然定在了一朵开得极盛的君子海棠上，只见她幽幽叹了口气：“难怪小桃找来找去找不见你，你穿着这样的衣裳，躺在满湖的君子海棠里，倒也真的瞧不见你。”
只见那朵极盛的海棠花上竟躺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青衣采采，手里折着一片海棠花瓣，正放在鼻上轻轻地嗅着。
青衣的公子回过头去看她，他的下巴很尖，脸很消瘦，眼睛很亮很漂亮，看起来像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躺在满湖的花里，真有几分仙子的味道。
“君棠。”红衣的女子继续道，“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能不能让人省事一点？把药喝了吧，小桃都快急哭了。”
叫做君棠的男子没有回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红衣的女子，他的眼睛清澈得像水，“暄儿，我想她了。”
这穿着红衣的绝色女子竟然就是近来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的妖女陈暄。武林正派正在忙着商讨如何围剿她的时候，她却在这里悠然自得地享受着得天独厚的美景，倒不知究竟是生性闲散，还是胸有成竹？
陈暄瞥了青衣的君棠一眼：“你不喝她留下的最后一帖药，是因为你舍不得？”君棠想了一想，缓缓地点了点头。
陈暄眼也不眨一下：“你告诉我这个，难道不怕我恼羞成怒直接去杀了她？”君棠“嗯”了一声：“不怕。”他回过头去不再看她，仿佛那张美艳绝伦颠倒众生的脸庞根本不值得一看，“在你杀她之前，我一定会先杀了你。”他的语气好淡，就仿佛刚才在说的话题仿佛这满园的景色一样平和。
湖里忽然有一尾鲤鱼高高跃起，湖面起了微微的波澜。
陈暄的武功很好，容貌绝色，这两点几乎已经让她在江湖上立于不败，而眼前的这个男子却根本不把他她在眼里，在他的眼里，也许刚才跃上的一尾鲤鱼都比她重要得多。
陈暄素来沉得住气，此刻也忍不住怒极反笑，冷冷哼了一声：“我倒一点也看不出来，那个小丫头到底哪里比我好了？”
君棠又回过了头，他的眼神很淡，语气也很淡，他的声音很娇柔，像很小的孩子：“她哪里都比你好。”想了一想，他又补充了一句，“长得也比你漂亮。”
陈暄的笑意更甚，眼里却仿佛有火在烧：“好一个夏君棠，相识这么多年，我道你是个无血无肉、无情无义的冷血君子，倒不知你却是这样有情有义、忠贞不二的大情圣！”“唰”的一声，竟是陈暄一挥衣袖，殷红的水袖被她挥得舞起来，美丽绝伦，她却头也不回，转身负气而去。
夏君棠眨了眨眼，从身下的君子海棠上折下了一瓣花叶，揉碎了，扔下湖里去喂鲤鱼。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轻轻地说。他的眼睛清澈得像湖水一样，一望见底。
然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青崖峰群英会上。
群英会是年轻人的集会，虽然血气方刚，然而展瑞华的大名对他们而言简直宛若传奇，一个个青年俊彦毕恭毕敬敬若神明地候在大堂，却一直从太阳初升等到了艳阳高照又等到了夕阳西下，在众人忍不住想“他到底还来不来啊”的时候，群英会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众人立刻恭恭敬敬地摆好了摆了一天摆到几乎僵掉的姿势：“恭迎展前辈。”门外人却被这几十人异口同声的架势吓了一跳，“哎呀”一声，手一缩，打开的门又“嘭”的一声阖了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的人小心翼翼地又来推门，众人双手抱拳，大声喝道：“恭迎展前辈！”门外人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下才进来了屋里，毕恭毕敬地看着众人，众人一看此人，外貌平平、气质平平，几乎扔在人群里看了一眼没有人会再去看他第二眼，与众人心目中大英雄的形象完全不符，不免有些失望。
门外人诚惶诚恐地打量了众人，好不容易咽了咽口水，开口道：“那个，我在山上……迷路了，能不能弄一点吃的给我？”
青崖峰上群英会现下有三位龙头，即使都还年轻，实力无疑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无数武林前辈曾用“江山代有才人出”客观而褒扬地评价了他们。一个便是“离愁刀”尹魄月，是群英会的二会主。大会主有事出门，二会主不知为何没有同这位展前辈一道回来，自然是三会主出来主持局面。
三会主姓康，单名一个杜字。名字虽然有些奇怪，他的名气却不低于前二位会主。康杜不会武功，长相也未必斯文俊美，然他的才智却公认的高超，有前辈如是说：“科举之试，康杜若不中，天下中者无已。”康杜另有一绝，便是他千杯不倒的酒量，这一点博得了无数武林好酒前辈的好感。众人后才发现，这康杜康杜，倒过来不就是“杜康”？难怪一身好酒量！
康杜细细打量了眼前饿极的“展前辈”，缓缓道：“先给他弄一点吃的吧。”那人一脸感动，忙不迭点头。康杜微微一笑：“阁下无事怎会上来青崖峰？这个地方可危险得很。”
那人想了一想：“我是有些事……我要找一种药草，我家小姐的病人急需要的，若是找不到，病人势必就死定了，小姐急坏了。这个……我……就算没什么武功，也得上来一次罢……我是这么觉得的。”
康杜微微一笑：“有勇无谋，好在心地倒是一片热忱。”想了一想，问道：“你家小姐可是‘妙手回仙’赵懿德赵姑娘？”那人怔了一怔：“正是。”
待不多时，里面有人喊：“三会主，饭弄好了。”那人小心地看一眼康杜，康杜仍是微微一笑：“你去吃吧。”那人大喜，激动万分头也不回地往内间跑去，步履飞快，丝毫不见方才怯懦之意。
身边忽然有人问：“怎么回事？这个人不是展前辈？”康杜摇了摇头：“自然不是。传言展前辈武功盖世，俊美无双，此人相貌平平不说、依我看来多半半点武功也没有。况且尹兄上次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展瑞华是一个极有个性的人，无论你从前见没见过他，仍然只需一眼就可以认出。”
众人等了一天，难免心下悻悻，想到既然晚饭已经备好，倒不如先去吃一些养好了精神再来候着这位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展前辈”。康杜点了点头：“先去歇一歇罢。”眼睛却仍是看着木门，一眨不眨，炯炯有神。
众人好不容易逮到休息的机会，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响，众人心下更是悻然。这次没有人敢妄自开口，只是略带戒备地看着门外缓缓走进来的人。那人的脸众人尚且没有看清，却听那人先道：“有吃的没有？本公子爬了一整天的山，山上还有花有树有美景，这不是变相强迫本公子放慢行进速度吗？唔……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我做什么，看我我也没有钱，钱我都给小月带回去了。”
来人一柄折扇，虽然依他所言已经爬了一整天的山，衣衫却片尘不染，那人笑得眉眼弯弯，一身镶金边的玉袍，俊美无俦，神采飞扬。
康杜退后一步，恭恭敬敬一抱拳：“恭迎展前辈。”
却说尹魄月从集市门口一路到了国丈府门外，那边瑞华步履轻盈宛若散步，尹魄月却半分也不敢怠慢，瑞华逛了一个早上才逛到头的集市他只花了半盏茶都不到的时间。
尹魄月站在门外，赫然被国丈府的气势所威吓。皇上登基三月，后宫之中尚且只有皇后一人，自然万千宠爱于一身。上次造访之时在夜，也没有心绪细细观赏，如今一看竟然气势恢宏、富丽堂皇，心想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架势倒不输给先帝恩宠的杨贵妃，这万俟国舅也不免有了几分杨国忠的意思。
感慨发在心中，却不好言表。尹魄月无奈叹一声，步上台阶拾环敲门。
门开得很快，开门的是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他一眼，“哎呀”一声：“公子你可是来找瑞华少爷的？不巧得很，他出门逛集去了，要不你去集市里找找他？”
尹魄月微一皱眉，低头一看，只见一身锦衣玉袍，满手皆是展瑞华逛集买下的小玩意，俨然一副名门纨绔公子的样子，心下思忖恐怕这小厮把他当成了展瑞华花前月下的玩伴，只得清咳一声：“这个，在下乃是受展前辈所托，把这些什物送到府中……”
小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满手的玩物，确信这的确出自展少爷的手笔，让开了道路：“你进来罢，来者是客。”
尹魄月道了谢。小厮把他带往大院，尹魄月一边欣赏美丽绝伦的林苑风景，一边与小厮闲聊。小厮名叫福禄，是国丈府守门的人，不过二十多岁，也不会武功，只是为了两位少爷晚归时应门罢了。
“没有人打国丈府的主意？”尹魄月不禁好奇。福禄却笑了：“哪里有人敢？这里住的可是当朝皇后的弟弟，身份地位压在那里，若是一个不小心就是抄家灭族的事啊。”顿了一顿，福禄继续道，“况且我们这里还住了个展少爷，这‘冠绝天下’四个字，总不是开玩笑的吧？”福禄想了一想,“虽然我觉得我们府里的展少爷和外面盛传的那个压根儿不是一个人。”
尹魄月微微一笑，心下忍不住表示赞同。经过前庭的时候，尹魄月不经意一瞥，却见有人手里拿着笤帚，细细地把飘零的花瓣扫到了一起。那人一身桃色衣裳，发上绾了一个蝴蝶的簪子，看不见脸，竟也给了人一种美得如梦似幻的感觉。
见尹魄月视线所在，福禄微微一笑：“那是我们府里的表小姐，长得可是美，我从来没见过更美的姑娘。心肠也好，又不娇气，你看这前庭的落花她会扫下来，然后用它泡茶，下人们都尝过，好喝极了。”尹魄月微微一怔：“林姑娘？”福禄点了点头：“是啊。”尹魄月想了一想，转头对福禄道：“你就送到这里罢，展前辈有些东西让我带给林姑娘。”福禄忠厚地咧嘴一笑，接过尹魄月手里的包袱：“哎，那这东西我就先捎去展少爷的房里了。”
尹魄月道了谢，问道：“国舅爷回来了没有？”福禄点了点头：“回来不久，昨夜彻夜未归，现下回房歇着去了。”尹魄月微一皱眉：“那好，劳驾待国舅爷醒了之后转告一声，在下尹魄月，在府里候着他一道上山。就说这是展前辈的意思。”
福禄“哎”了一声：“我替你告诉吟雪，她是少爷的贴身丫鬟，这种事情她最有分寸。”没有多问，转身便走了。
不愧是国丈府的下人，什么该问，什么不该，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半分没有逾越。
再回头时，林缨色似乎老早就看见了他，已经停下了手，对着他盈盈一笑。尹魄月往前走了几步，拱了拱手：“林姑娘。”
林缨色手握笤帚，静静看他：“尹公子，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尹魄月点了点头，与缨色客套地寒暄了几句，缨色微微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亭子里有人等候，远远已经可以看见袅袅的茶的热气。
两人一同走到了凉亭里，晋晋在亭里伺候，见二人一同到来，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为二人添上茶水就退下了。
林缨色执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我自己摘的叶子，清甜得很，尹公子不妨尝尝。”尹魄月端起喝了一口，只觉甜味甘醇，齿颊留香，忍不住感叹：“好茶！”林缨色微微一笑：“尹公子此次前来，可有什么要事？”
想起展瑞华煞有其事的嘱托，尹魄月不免苦笑一声：“这个……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他从袖中摸出了名曰“瑞华”的扇坠，递给了她：“展前辈托我带给你的。”
林缨色接过扇坠，不禁讶然：“怎么，你就为了这个特地来了一趟？”尹魄月摸摸鼻子，笑得更苦：“正是。”林缨色的手细细地摸过扇坠：“玉倒是难得的好玉。有名字没有？”尹魄月摇了摇头：“没有。”林缨色想了一想，微微一笑：“如此好玉，无名倒是可惜了。不妨就叫做瑞华罢？取义‘九天玄采瑞琼华’，你看可好？”
尹魄月微微一怔。想不到这二人的思想倒是不谋而合，况且……他看向林缨色的眼睛，总是觉得林缨色的这句话，似乎另有所指……
忽听“叮”的一声，是林缨色的手指扣上酒杯的声音，尹魄月这才觉察自己竟就这样眨也不眨地直视着她，不禁尴尬地轻咳一声：“失礼了。”缨色展颜一笑，眉眼弯弯：“不会。”
一时之间二人之间竟是再无话题。林缨色半句不说，只是执着茶杯喝茶，偶尔也会看看他，细细地打量，尹魄月心中叫苦不迭，暗想若是开口说话，实在也找不到什么二人共有的话题，若是就这样不开口，这样的场景实在令他如坐针尖，毕竟对面坐着一个美绝人寰的大美人，而那双秋水般的瞳仁如今正在他的身上瞟来瞟去，他毕竟不是柳下惠，也不知现下脸色是否已经红若滴血……
好在万俟雪的到来打破这样尴尬的局面。吟雪陪同在一边，见了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见过林姑娘，尹公子。”
尹魄月如获大赦，匆匆向万俟雪行了一礼：“这个……我先行在门外等候，国舅爷若是准备好了就来门外找我罢。”话音未落便飞也似的落荒而逃。
万俟雪看着最近江湖享有大大侠名的尹魄月毫无形象地奔逃而出，回头看了一眼林缨色，神色温柔，语调平婉：“他怎么了？”林缨色却笑不出来。自从上次万俟雪一语道破她的身份开始，这是二人的第一次照面，她怔怔看一眼万俟雪，反复踌躇，竟连究竟该用何称呼都拿捏不定。
万俟雪轻轻叹一口气，抬手挥退了吟雪，坐在原本尹魄月的位置上，执起桌上的第三只茶杯，缓缓为自己倒了一杯：“你在害怕什么？你怕我会把你交出去？”林缨色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在杯上，指尖微凉。
“别怕，我不会的。”万俟雪看着缨色居然一脸惧色地看着自己，温柔地微微一笑，他温柔起来实在让人没有办法不放下心，然而林缨色的脸色却依然苍白，半点没有缓和下来的意思。万俟雪伸出手，盖在林缨色冰凉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握。他的手掌温暖。
“我这个人啊……作为一个臣子可能并不怎么尽责，无疑皇上也对我这样只会花前月下吟诗作对的国舅爷没有什么兴趣，总而言之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点，不过有一点我还算得意，那便是——我是个好人。”万俟雪看着林缨色，眼神真挚：“我孝敬爹爹，我敬爱姐姐，我友爱挚友，当然也疼爱妹子。”
林缨色看着他，一字一字，语气森然：“可是我不是你妹妹。”万俟雪放开手，起身一挥衣袖，他已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走去：“我觉得你是就可以了。”
万俟雪走了。林缨色坐在亭子里，她的手依然冰冷，然而万俟雪的温度却残留在了上面。缨色缓缓地握起手，眼神清凉。她的眼睛很漂亮，却浑浊得看不出一点情绪。她缓缓站起身，长袖挥舞，把方才万俟雪用过的杯子扫到了地上，通体韵白的杯子摔得粉碎。
林缨色眨也不眨地看着地上的残杯，眯起了眼。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夜半。群英会所在的青崖峰，虽然并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却不显得形单影只。青崖峰偏北一些是望月崖，崖上有一座小小的道观。道观里住着什么人，一直以来没有什么人会上来这偏僻的山脉，也并不有人有知道这里有这样的一座道观，群英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初到之时有去拜访，却无人应声，便也这样放弃了。
万俟雪与尹魄月在日落之前到了群英会上。听说瑞华比他们早出门了整整半日却只比他们早到了小半个时辰，万俟雪莞尔一笑、尹魄月却只有苦笑的份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不知道观之中住的究竟是怎样的道士，看去日子过得倒也滋润，虽不是寒冬之日，酒却是暖酒，人亦是故人。
烛火之下，二人相对举杯，缓缓一杯醇酿的美酒已被饮下。
坐在左边的是一位年轻的公子，锦衣华服，粉雕玉琢，一双眉眼如月弯弯，嘴唇红艳欲滴。却见此人淡淡的叹一口气，语调甚是无奈：“许久未见，跑来道观原本是为一桌素斋，没想到你居然用美酒来招待我。”
坐在对面的人一身道士打扮，头发花白，一把长长的山羊胡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老道士抚须微笑，“四年过去了，你倒活得有声有色。”
青年人再喝一口酒，笑意婉婉：“客气，客气。”放下酒杯，华衣公子手指缓缓抚过泥质酒杯，眼神淡淡：“开门见山地说罢，老神仙，四年之期已至，你是时候给我第二颗药了。”
道士“哦”了一声，眼神缓缓打量青年人俊逸出尘的脸：“我是不是与你说过，能不动用内力的时候最好不用？”青年人点一点头：“是。”老道士的眼神更是深邃，仿佛洞悉一切：“你的身子情况也是每况愈下……‘回心丹’是什么，你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才二十岁，你连老道人生的小半也没有过完，你怎么这样急着求死？”
“我不是求死。”青年人眼神依然淡淡，“我只不过找到了一些我想做的事。当年我还太年轻……如今已经过了四年，四年的时间足以让我想清太多，譬如人或者往往没有几个是一心一意为了别人，也一样没有几个，是一心一意为了自己……”
道士看他一眼，眼神明了：“英雄难过美人关？”青年人闻言呵然一笑，举起酒杯，“干杯。”道士却不动，眼神寂然：“可是当日七王爷婚宴上的那名女子？”青年人收回酒杯，默默喝下。
“果真是她。”道士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我早知道，她那一日的出现，定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你认得她？”青年人抬起眼，“她很有名？”道士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看了一眼华衣的公子：“江山代有才人出，展施主你若非急于求成累下了病疾，如今恐怕老道都已不是你的对手。”
“怎么，李琚的天赋难道不比我高？”青年人冷笑一声，他的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嘲讽。道士苦笑一声：“七王爷天赋不足，苦练有余。展施主你却天赋奇高，也下得了决心苦练，可惜了年少气盛，心火太旺。”
这衣着华贵的俊逸公子自然是展瑞华，而对面所坐之人乃是江湖排名第一位的老前辈一空道长。展瑞华早年成名、十六岁之时便已名扬四海，实为年轻一辈的翘楚，性格却端的孤傲。瑞华自负实力不俗，在中原会武三日之前约了当时的天下第一人一空道长欲台下私了、免得到时上台再比丢了一空道长的面子。一空道长见展瑞华天赋异禀却心高气傲，知其性格如此长久下去必不是好事，便答应应战。一空道长纵横江湖几十载，功力经验自然不是瑞华可比拟，几回合后瑞华便败下阵来。三日之后，中原会武堂上，展瑞华旧伤痊愈不说，骁勇无双宛若脱胎换骨，与一空道长相对一掌，竟是两败俱伤。
展瑞华三日之内武功拔上甲子，战后七窍流血，呼吸脉搏心跳全无，一空道长把他带走救治。再回来之时，展瑞华便已有了“冠绝天下”的名号，而脾气性格却半分也不似从前倨傲冷淡了。
展瑞华执起酒杯：“我的身子已经不行了。醺酒闹事、沉迷女色，这几年来我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过不少罢。”
一空道长点了点头：“幸而国舅爷还在你身边，知道劝着你几分。”展瑞华“嗯”了一声，微微垂首，眼里竟有几分雾气漫了上来：“他替我挡酒，替我开罪。明明他什么也没有做过，但是倘若说到长安城的纨绔子弟，往往有了展瑞华的名字，就绝对少不了万俟雪……是我对不住他。”
“你也变了不少。”一空道长缓缓道，“当日七王爷的婚宴你与国舅爷都在场，想必七王爷对待那位姑娘的态度你也见过，你不好奇？”
“李琚素来稳重，我的确好奇。”展瑞华承认，“不过如今我却不敢好奇了，倘若李琚告诉我这是他的未婚妻子，我该如何应对，我也不解了。”一空道长看他一眼。二人虽是年龄相差极大，然对话之时却仿若平辈的朋友：“你是关心则乱。放心罢，那绝不是李琚的未婚妻子，据我所知七王爷的红颜知己只有离笙姑娘一人。”
展瑞华微微一笑：“多谢。”他转头，看了一眼一空道长，又回过头缓缓道：“老神仙，你老了不少。”一空道长呵呵笑起来：“怎么，你叫我老神仙就当真以为我是神仙？人总是会老的。”
“当日你接我一掌，又替我疗伤，耗了你不少内力罢。”展瑞华的淡淡道：“不然你怎会一夜之间黑发全白，即使大明大方地站在世人面前为心爱的弟子主持婚礼，却半个人也认不出你来？”
一空道长轻叹口气：“人呐，总是善忘的。只见新人笑、又哪里见得旧人哭？便是你，想当年叱诧风云的展瑞华，如今变得了这个样子，又有多少人把你当成了当年的那个冠绝天下的展瑞华？”
展瑞华没有接口。二人相对无言，默默自饮。
酒入愁肠，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老道你是个好人。”许久之后，展瑞华淡淡说道，语气由衷。一空道长笑起来：“当年替你疗伤的时候我也八十好几了，一直在愁头发若是再不白岂不是成了妖怪？不但救了你的命，也偿了我的心愿，岂不是美事一桩？”
展瑞华却没有笑。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的时候已然起身，杯子被他掷到了地上，长袖飘舞，转身欲走。他已经觉得待不下去，内疚、懊悔缠绕在他心间，几乎瞬间压垮了他。
一空道长把一颗碧绿的药丸掷给了他：“接着罢。既然你已经做下决定，我也不会拦你。老道最近认得了一个叫懿德的小姑娘，住在这里山脚下不远的地方，长得漂亮不说，偏偏还是‘元道子’那个老不死的徒弟。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你可以常去她那里看看，丫头良心也不坏，来者不拒。”
展瑞华长袖一挥，药丸落入袖中，瑞华回过了头，一张瑰丽绝伦的笑脸：“多谢老神仙。”
一空道长看着展瑞华飘然而去的背影，回想那张胡闹却美艳绝伦的笑颜。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失颜色。
试问天下间，还有比杨贵妃更会笑的人么？有的话，答案必是展瑞华。
一空道长的手缓缓抚摸乘着“回心丹”的药瓶：“因果报应，必是因果报应啊。”
当夜。展瑞华骑在马上，马的步履飞快，瑞华的眼睛明亮似星辰。
薛净目睹薛老爷子薛富把薛家全部财产交予陈暄，如此庞大的支出除了军事所用再无别他可能，与此同时陈暄以美色勾引名门正派派中弟子，得其武功秘籍。薛净站在薛家的立场上委托此事予林缨色、林缨色又委托于他，另一方面江湖后起尹魄月站在武林门派的立场上委托了他同样的一件事。如此看来，现下放在台面上的两方的领军人物，无疑是他与陈暄二人。
武林中人不知有薛富一事，他却没有理由相信朝廷之中也无人知道，譬如万俟雪——当日林缨色与二人说话之时，他听见了多少，万俟雪半句也没有少听。况且之后几日万俟雪日日出没百晓阁，出没原因即使是他万俟雪也没有告知。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万俟雪已经把此事传至朝廷——毕竟他是当朝的国舅爷，倘若当今皇上被反，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现下权倾一时的万俟家了。
陈暄勾结富甲天下的第一富商，又数次夺得武林正道各门派的正统心法，不用说陈暄美色出众，天下间愿意为她所用的青年俊彦不知几何，如此看来，其实陈暄某些方面的时机已经成熟。可怕的是，陈暄的动机，即使聪明如同展瑞华也是一筹莫展。倘若她起兵造反，那么最后的结果不是她死、皇上安然，就是皇上死，她的造反成功。如此又是如何？当今皇上肃宗若要说他是一个昏君，那是绝对算不上的，轻徭赋税、修生养息，广受百姓的爱戴。如此说来起义是不可能的。陈暄容貌出众为祸武林，瑞华却相信她并没有自己当皇帝的野心，至少这个可能性不大。
如此说来只有两种可能。一者，再贤明的君主，一旦危及自身利益，未免也会做出残忍之极的事情、譬如抄家灭族，而陈暄便是恰然被护下未死，故欲报灭门之仇云云。这一点基本也可排除，肃宗登基不过几月，也鲜少听闻肃宗杀人成性之类的听闻。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瑞华的眼睛亮了起来，回心丹的效力已经散发，瑞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半分倦意也无了。
情，原本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陷入情网中的男男女女有时连自己做什也不知道，难免会做出某些原本连想都不敢想的惊天动地的大举措。陈暄原本就是女中豪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如此说来，并不奇怪。
瑞华又是一挥马鞭，座下马匹发出一声长鸣，跑得更快。
在万俟雪和尹魄月刚到群英会不久的时候，一只灰色的信鸽飞到了夏君棠种了很多花草的房间里。陈暄伸手从信鸽的信笼里拿出白色的纸条看了一看：“展瑞华似乎已经到群英会了。”
夏君棠躺在床上，嘴里衔着一根碧绿的草。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慢慢地问：“展瑞华是谁？”
陈暄眨了眨眼睛：“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至少他在三天之内练成了‘飞仙’，与一空大战之后居然还没有死，一直活到了现在，活得愉快得很。”陈暄扬起了手，手上的信纸居然一瞬之间烧为灰烬，而火在哪里，没有人看得见，“可惜啊可惜，居然陪着一群小辈闹得开心，不然我倒是很有把他拉拢过来的意思……”
夏君棠依然闭着眼睛，听到“飞仙”二字之时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三日练成飞仙？居然没有死？”
陈暄开心地笑起来：“你也感兴趣对不对？他的武功本来就好，练了飞仙就更加好了，听说功力不输给一空老头哦。”
夏君棠“嗯”了一声：“是很厉害，你也打不赢他的。”陈暄笑起来：“我当然打不赢他，不只是我，你也未必赢得了他。况且说起展瑞华，他实在是一个很麻烦的人，麻烦就麻烦在他的人缘太好，很招惹大人物的喜欢。”陈暄说的是一个可怕的敌人，但是她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甜美，倘若这里除了夏君棠之外还有第三人，必是被她迷得万劫不复神魂颠倒，“天下第一的一空道长是他的忘年之交，权倾天下的国舅爷万俟雪是他的生死挚友，‘洗月客’顾云之视他为唯一的知己，况且他自己——他可是冠绝天下的展瑞华。你说我们这回的敌人，可不可怕？”
夏君棠点了点头，他看着满天花板的释迦摩尼的画像：“顾云之看重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陈暄支着颔：“天下间被顾云之放在眼里的也只有展瑞华、‘医圣’的唯一传人赵懿德、还有你‘血海棠’夏君棠三人了。”夏君棠又点了点头：“云之讨厌墨守成规的老头子。”陈暄缓缓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俊逸出尘的儒雅公子，偏偏气质冷得像冰，不解风情得很。”夏君棠转头，看着陈暄：“云之喜欢赵懿德，当然不会喜欢你。”
“谁要他喜欢！”陈暄气极地咬着嘴唇，一双美眸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你倒是说说看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姓李的丫头，让你值得替她做那么多？如花似玉又如何？心如蛇蝎也是真的！工于心计，每一步都是在想怎样利用人家怎样暗算人家，你为她掏心掏肺，她兴许压根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夏君棠嚼了两下嘴里的青草然后吐掉：“反正我就是喜欢她。只要是为了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陈暄一拍桌子，转身就走：“夏君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君棠把头转回来，继续看着释迦摩尼的画像。他并不担心陈暄会怎样，这样的怄气他每天都要经历许多次，往往不到半晌陈暄就会乖乖的回来，乖乖地做好她应该做的事。陈暄是一颗很乖的棋子，她是很有性情的女人，一旦爱上，便忠贞不渝。
他只是在想她。他想见见她。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喊了一声：“暄儿。”
门边有人闷闷的声音：“我还没有原谅你，你叫得这么亲热作甚？”夏君棠再喊一声：“暄儿。”
陈暄从门后走出来，容貌娇艳动人，带了几分委屈的意味，显得更是楚楚可怜：“做什么？”
“展瑞华。”夏君棠简单扼要地说：“既然他是敌人，我就要他死。”陈暄怔了一怔，“你不怕得罪顾云之？”夏君棠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果你觉得云之碍事，就一起杀了罢。”
陈暄笑起来：“好，君棠你果然心狠手辣。罢了，这样有趣的事，就交由我亲自出手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 漫漫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