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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心猿意马 第二回 心 ...

  •   第二回心猿意马

      翌日。
      林缨色素来习惯早起。用过了晋晋送来的早点之后,缨色懒洋洋地坐在亭子里,天气仍蒙蒙一片,缨色抱着琴三三两两的拨几记,似乎没有拨成调的意思。
      国丈府平日里都算清闲,国丈爷万俟礼长期住在宫中陪伴身子自幼便有些不佳的万俟皇后,于是偌大的国丈府仆役丫鬟比比皆是,然需要侍奉的主子不过是二公子万俟雪、从认识二公子以来便一直常住在此的展公子、以及她这个才来不久的表小姐三人。
      缨色支着颔,默默看着四周忙碌的奴仆。即使奴多主少他们也依然忙碌不休,也不知究竟在忙些什么、有甚好忙。晋晋端着茶水走进亭子,恭恭敬敬地看着缨色:“林姑娘,前两日宫里送来的普洱。”缨色点点头,晋晋便把茶水放到了桌上,为缨色斟了一杯。
      “晋晋,坐罢。”缨色对着对座的石椅点一下头,晋晋却谨慎地后退一步:“小姐,主仆有别。”缨色点了点头,不再勉强她,依旧回头去看忙碌不休的众人:“晋晋啊,你们每天都起的这么早,究竟在忙些什么呢……”
      晋晋微微侧过了头看缨色的表情,不解这位小姐为何对仆人的事也有兴趣,“其实偌大的宅子,要忙的不少,但也不多。”晋晋也抬眼去看在庭院里来来回回穿梭的人们,“除了打扫屋子、准备一日三餐之外,并没有什么可忙。老爷和大小姐的屋子素来时刻都要保持干净,二少爷、展公子和表小姐你的屋子一般待到你们不在屋里的时候——比如现在,也一定会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早点其实——也就这样的几份,可能会多加点心。”
      缨色轻轻“嗯”了一声:“所以我才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晋晋又看了缨色一眼:“他们这样忙碌,也许只是要自己心里好过一些罢。”缨色握着杯盏的手微微停住,晋晋接口道,“在服侍小姐你之前我也不过是一个厨房帮佣的丫鬟。再之前,我只是一个路上要饭的乞丐。”晋晋一双清澈的眼里露出笑意,“是少爷把我带回来的,那一年晋晋只有十岁,饿得差点就死了……少爷是我的救命恩人。”缨色心领神会,不再让晋晋回忆过去,“府里的其他佣人也是这样?”
      晋晋点了点头,“厨房的孙娘告诉我的,府里除了小部分老爷从老宅子带来的人之外,大部分人都是老爷、小姐和少爷带回来的饿得快死了的人,大家都感激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命都抵给他们。”缨色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去看了忙碌的仆人们。“国丈爷也收留了我啊……可惜这一份知恩图报的心意,我居然尚不如他们这样强烈……”晋晋“咦”了一声,“小姐,你说什么?晋晋没有听清。”缨色摇了摇头,忽然转了话题,“晋晋,听你的意思,少爷和展少爷不在家么?”
      晋晋“嗯”了一声,忽然有些支吾:“这个……”晋晋话音未落,却听忽然遥遥有人话道:“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农收不景气,这红醉绿缨坊里的姑娘们怎么越来越多,越收越美了呀。”另一人缓缓接口道,“难道不是因为展公子的出手太大方,才勾引了老板娘带越来越多的姑娘回来挣钱?”先前的那人“哈”的一声,“本公子素来大方,本公子花不是自己的钱的时候更是大方……”两人不觉已走到亭子边,展瑞华笑吟吟地咬着纸扇,“表妹,这么早,是在等我们回来么?”缨色“哼”了一声,眼神淡淡:“你昨夜在红醉绿缨坊过了夜?”瑞华依然笑吟吟,“不只是我,还有你表哥。”缨色神色不变,“勾栏妓院这种地方,当真如此有趣?”
      阿雪站在一边看了一眼缨色越来越淡的脸色,眼见瑞华似乎又要开口说话,心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瑞华却笑眯眯地一挥纸扇:“红醉绿缨坊自然是个好地方,何况今日是竞选花魁的大日子……简直是极品啊极品,外面的女子有几个有这样的滋味?”
      听得缨色冷笑一声:“下流至此,居然还敢得意自夸?无颜、无意、无性,是为无耻。”起身,缨色淡淡一挥衣袖,“二位继续,缨色有些累了,恕不奉陪。”转身便走,她走得极快,似乎觉得多待一秒都是一件令人作呕的事。晋晋小跑步地跟了上去,一边悄悄回头去看公子的脸色,阿雪对她微微一笑,示意无事。
      瑞华坐下,伸手拿过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你的好表妹的脾气当真是越来越坏了呀,我只是说我去了勾栏院,去听听曲子不行么?”阿雪也坐下,不过对微凉的茶水却没有兴趣,“在遇见你之前,表妹是好温柔好善良的。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庭院里,那时候她在弹琴,便是她婚宴上送出的那一把琴,弹琴的时候头顶有飞鸟久久盘旋而不愿离去。她睁眼对我微微一笑的时候,我几乎觉得满园的花一瞬都开了。”
      “那是因为那只鸟的本质和你一样是个色鬼,一见到大美人就迈不开步子。”瑞华翻了个白眼,“往后还要与这位脾气好大的美人相处那么久,你的日子可是好过了。”
      阿雪微微一笑:“我对表妹毫无不满,相反我十分喜爱她。况且表妹不过借住此处,随时可能搬出去。”阿雪看着展瑞华,“反正要求她以身相许的人不是我、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也不是我。”
      展瑞华一窒,满口的茶水呛进了喉咙,让他咳个不停。瑞华一边咳得眼泪汪汪一边瞪他:“万俟雪,你是故意的。”阿雪微笑点了点头,笑得有些调皮,有些幸福。“我是故意的啊。倘若你当真可以替她了结此事,她就是你的新娘子了,见证人是我,你们赖也赖不掉呢。”
      瑞华好不容易顺过了气:“这么漂亮的大美人,你不动心?”
      阿雪点了点头:“我不动心。”
      “你是柳下惠?”瑞华狐疑地看他。
      阿雪又是一笑:“我不是柳下惠,只不过不如展公子来的风流多情罢了。”
      瑞华干笑两声,对这样的谈话兴趣缺缺:“我走了,你接着喝。”顺手把一壶的普洱扔到了他的面前。阿雪看他一眼:“你去找表妹吗?”瑞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去找棺材,好把你扔进去。”
      瑞华居然恼羞成怒了。阿雪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茶。凉去的普洱苦味泛浓,不知瑞华方才喝下去时候的感觉会是什么呢?
      阿雪怔怔看了茶盏。茶盏精雕细刻,刻的是鸾凤和鸣。
      瑞华啊……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都不介意,根本就是太介意了,才装成了不介意的样子。只不过若是连他都骗不过去,又怎么可能骗得过他自己呢……

      缨色回到房里。回过神的时候她觉得有些茫然,其实何必呢,二十来岁的风流公子进出勾栏院,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根本不用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晋晋。”缨色支着颔,叫过了晋晋,“你觉得展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晋晋应了一声,看一眼缨色,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惴惴,“展少爷呀……少爷英俊潇洒、才高八斗又冠世绝伦,当然是万里挑一的人中之龙了。”想了一想,晋晋又小心翼翼地看一眼缨色,缨色深思的表情让她有些惧然,“只不过少爷是情场浪子,哄惯了女人,对谁都是一副暧昧不清、情深意重的模样,若是动了心,将来受冷落了,吃苦的便是自己了。” 展少爷天生生得俊美无俦,为人风流倜傥,对他一见钟情的姑娘不知凡几,晋晋也是眼见的,而这位美得像天仙下凡一般、她连多看几眼都觉得是造孽的小姐,不会也对展少爷动了心罢?
      缨色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在遇见他之前她所见过的美男子也不胜枚举,他却依然是她见过的最俊美倜傥的人。如此说来,这样的男人,不是本来就应该在牡丹花丛里吟诗作对,调戏美人的么?
      可是他却是冠绝天下的展瑞华啊。倘若当真是这样□□不知羞耻,他的绝世武功究竟是怎样练成的呢……缨色缓缓的叹了口气,殊不知这一声叹气,几乎把晋晋的魂都吓掉了,赶忙道,“小姐若是你当真喜爱展少爷那也无妨啊,小姐长得这样美,与少爷原本就是天成一对呀……少爷说不定,不对……少爷一定也会爱上你的。”
      缨色看一眼晋晋:“你胡说什么,我几时说过我喜爱你家少爷了?”缨色对着铜镜梳妆,晋晋一时发愣忘记了去帮忙,缨色缓缓道,“展公子的确极好,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武功盖世才情甚笃,横竖也没个缺点,这样的男人花心一点也是正常。不过这样浪荡不羁的男人,我却半点意思也没有。我不需要我爱的人怎么了不起,我只要他专情,专情只爱一个便好。至于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会不会武功都无妨。展瑞华那个人啊……充其量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我半点兴趣也没有。”
      晋晋笑了:“如果对象是小姐你,我也愿意专情只爱你一个。”缨色被晋晋逗笑了,抬手拧了一记晋晋的腰,晋晋“哎哟”一声,却是“咯咯”笑了起来。
      屋内主仆二人笑作一团,展瑞华扣在门上的手却微微一窒。愣了一愣,他才接着叩门,听见屋内笑声缓缓止了,缨色温和的嗓音传来:“进来。”晋晋打开了门,一开门看见竟是展少爷,晋晋吓了一跳:“展……展少爷?”
      展瑞华踱进门内,轻佻地看着缨色:“做什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莫非你们方才说了我什么坏话?”
      缨色收起了讶异的表情,语气淡淡:“你有什么需要让人说么?”瑞华“嗯”了一声,“没有。”
      缨色也笑了:“没有?”果然对这位少爷而言,彻夜不归流连温柔乡是正常不过的事,“那便是没有罢。展公子过来这里,有事么?”
      展瑞华吐了吐舌头:“串门子罢了,本来想和阿雪一起睡的,阿雪却把我赶出来了。”缨色拿起桌上的竹简看,不去看他,“你就算来我这里,我也不会陪你一起睡的。”
      瑞华“嗯”了一声,注意她在看的是一本《乐府》,此刻在看的恰好是《古艳歌》一篇。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缨色讶异地抬头看他:“你也听过这首词?”展瑞华吟得极好,感情也极深。瑞华点了点头,走到她的面前,不知把什么放到了她的案上,只听道清脆的一声响。缨色不免有些奇怪,“这是什么?”
      “玉佩。”瑞华道。缨色抬眼去看,不过是一块玉质上乘的玉佩,在民间算是极好,而国丈府里,这样的玉佩多得数不胜数,多半他只是随手拿了一块过来罢。缨色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方才得罪了姑娘,我特地过来赔罪啊。”瑞华笑得眉眼弯弯,狭长的丹凤眼里笑意甚浓,勾人心魄。缨色垂下眼,不去看他的笑容,“展公子客气了,方才是缨色不对在先。”
      “你就收下罢,不然人家心里好生不安呢。”瑞华眨着眼睛看她,缨色却看都没看他一眼,“行了,我收下。”
      “那,我走了?”瑞华却一直在看着她,她即使垂首看书的时候也一样漂亮,她却只是点了点头,“晋晋,送客。”
      瑞华走到门边忽然回头,暧昧地微微一笑,看着缨色:“缨色不妨对我直呼其名罢,不要展公子长展公子短的,我好生不习惯呢。”缨色却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哦?我以为你会喜欢的。还是红醉绿缨坊的姐姐们也是不喊你公子,直呼你瑞、华的呢?”
      瑞华干笑两声:“缨色你这样说真是好伤我的心,本公子真是寂寥又落寞啊。”一边感叹着,一边自己关上了房门。缨色冷哼一声:“终于走了。”
      瑞华关上了门,手却还留在门上没有放下。浪荡不羁,纨绔子弟……原来在她看来,他竟只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居然以为她方才是在生气,是不是太过可笑?却听门里有人道:“小姐,这块玉佩好漂亮。”另一人道:“你若是喜欢便拿去罢,反正也不知他究竟用这样的东西,哄过了多少女人。”
      瑞华微微一怔,他的心迅速沉了下去。本想推门而入,然双手终究只是在门上停留了片刻,便放了下来。罢了,送给她,便是她的东西了。她愿意留下、或是送给别人、或是干脆扔掉,都是她的自由。终是笑了一声,整了整衣襟,轻轻快快地哼着曲子转身离开。
      “晋晋。”缨色看着晋晋不住地把玩那块玉佩,忽然皱了皱眉,“还是留下罢,毕竟是人家送的东西,转赠给你也是不好。若是你实在喜欢,不妨就去我内房首饰盒里挑一块罢。”
      晋晋吐吐舌头:“小姐呀,晋晋只是丫鬟,你给我这样珍贵的东西晋晋也无处可用。”跑到缨色面前,晋晋把玉佩递给了她。
      缨色细细一看,佩上主题似乎是赏月,赏月之人必是一位公子,那人抱着剑,靠在树上,淡淡地看着湖影。天上没有月,湖里却有。天上能看见的只有月,湖里能看见的还有人。公子手里拿着一块玉佩,看着湖里的月影。湖中只有月,而公子看着玉佩,看着湖月,想到的人,究竟是谁?
      月素来代表思念之情。这样语带双关的一块美玉,实在美极。
      这样一副赏月,没有赏,只有想。
      望着佩中公子的玉佩,又看手中玉佩,想到的人,究竟是谁?
      这样小小的一块玉佩,深意居然如此之浓!缨色拿在手里,不禁越看越喜,爱不释手:“晋晋,你的展少爷果然才华横溢,居然赏得了这样一块美玉。”晋晋眨眨眼,她没有看懂这么深的含义,她只看懂了一点:“小姐,这块玉佩无论怎样看也是姑娘送给深爱男子的罢?”
      缨色点了点头,把玉佩挂在了腰间。“丫头,你又想说什么?”
      晋晋见缨色理解了她的意思,刹时兴奋起来:“小姐,这可是送给心上人的玉佩呀,单单赔罪,送一些什么五月花、六月景便足够了罢,少爷这样的才华,自然看懂了图里的深意,他却仍是把这样的美玉送给了你,小姐你说展少爷是不是对你有些意思呢?”
      缨色已把玉佩挂在腰间,依旧坐在案边拿起竹简看书:“他对人对事素来喜欢暧昧不明,随他去罢。”
      晋晋点了点头,虽然觉得展少爷对林姑娘的态度有些特殊,不过展少爷此人天性如此,也不再多想,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侍奉着小姐看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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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三更。
      即使业已深夜,红醉绿缨坊依然灯火如昼。红醉绿缨坊的门板上依然挂着展瑞华亲手所提的一行“花市灯如昼”,字是小楷,写得毕工毕正入木三分,勾横撇提皆是沧浪有力。
      “要走了么?”二楼天字雅阁里,阮心月半露香肩支颔在床榻上,身上裹着雍容的鸳鸯被,千娇百媚地睨着烛火下穿衣的男人。那男人的侧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嘴唇红艳欲滴,闻言含笑回头,眼神在阮心月娇艳绝丽的脸上游来游去:“姐姐舍不得我?”阮心月娇滴滴地笑了:“我舍不得,你便留下?”男人又是一笑,俯身在阮心月的肩上轻轻咬了一口:“姐姐如此的情深义重,我可承受不住呀,自然是快快地逃跑,跑得越远越好为妙。”阮心月又是一笑,嘴角扬起,轻轻咬着男人的耳垂:“你这个负心人……小心呀,夜路走得太多,会见鬼的。”
      男人笑起来,细长的丹凤眼眯成了弯弯的一条线,墨黑色的长发散落身后,微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俊美得令人神魂颠倒。阮心月不得不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今日怎么这样早就走了,莫不是做了亏心事,怕有人知晓罢。”
      “姐姐说笑了。”用一根细长的带子绑好了头发,男人转过身看了阮心月。阮心月看着他赤裸的胸膛忽然一怔,他似乎非常不喜欢别人碰他胸膛的伤口,阮心月也懂得避开,所以她只知他有伤,却从来不知他光洁如玉的身体上居然有这样狰狞可怖的伤疤!一道艳红色的疤痕,从他的心口处一直划到了腹部,长二寸更许,且极深,深得让人觉得现下在看的人,应该已经是一个死了的人了。
      男人穿好了衣裳,是极为考究的金丝镶边绸缎的衣裳。阮心月没有问他的伤,只是极聪明地移开了视线,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展郎莫要这样快的下定论,多么雄才伟略的男人一生至少为一个女人所缚,这是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了的。”
      被称为展郎的年轻公子自然是展瑞华,闻言俯下身,暧昧地对着阮心月的耳边吹气:“若当真是这样,那缚住我的女人,必定就是姐姐你了。”
      “我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能留住展郎的心,我连你的人都留不住呢。”阮心月支起身子,看着展瑞华的眼神含笑,“不是因为担心若是再一大清早的回家,必定又会有人冷言冷语,打扰了人家清早拨琴的雅兴么?”
      展瑞华抬眼看她:“阿雪说的?”阮心月吟着笑意:“雪公子只是关心表妹,也关心你。”展瑞华大大地叹一口气:“姐姐你居然不吃醋,你该不会看上阿雪了罢……罢了罢了,阿雪最近是越来越罗嗦了,我要快快回去,省得又被他忠义贤德得大说一顿。”
      他转身离去的时候从来不回头,背影决绝而干脆,冷酷得毫无留恋。
      阮心月望着瑞华离去,笑意渐渐淡去。即使知道像展瑞华这样的人中之龙绝对不会垂青于她,只是感情这种事,并不是只要知道不可能,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免的啊……

      瑞华走在街上,微凉的夜风让他微醺的酒意完全清醒。现下不过是亥时,以往于他而言,长安繁闹的夜不过刚刚开始罢了。
      瑞华淡淡一笑,他倒不是不喜欢夜半走在街上,看看灯市,吹吹凉风。只是单独一人的时候,无论如何,还是会有些……寂寞的罢。这个时候,国丈府里大约连守门的福禄都睡了。
      忍不住还是想起了林缨色。说实话,这个女子美则美矣是真,少了几分人情味也是真,当时的一句戏言在她的一句意味深长的答应下似乎成了真实的约定一般,至少阿雪是当了真,让他想赖也赖不掉。
      想当初那个踏着满园花瓣赤足而来,一笑倾倒所有人的绝色美人,那个站在梨花树下,回眸微微一笑便使人惊心动魄的女子,那个让他以为传奇的女子,真真生活在了一起,却给了他一种不可言喻的距离感。她排斥他,她厌恶他。
      瑞华忍不住苦笑一声。原来他这么讨人厌……亏他一直以为自己长得不错、武功不错、才情也是不错,在女人里素来吃得开呢。
      不知不觉走到国丈府门外,瑞华远远居然看到了灯火,不再是乌黑的一片。瑞华素来喜欢灯火明亮,这也是他偏爱彻夜灯火的红醉绿缨坊而不愿半夜归来的原因,不禁感叹那守门的福禄终于开了窍,夜半阴阴森森的万俟府也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瑞华走得近了一些,却发现灯不是挂在门边,而是有人亲手提着的。提着灯火的是个女子,穿着不知道什么颜色,但是绣了很多蝴蝶的袍子,虽然看不见脸,但是整个万俟府能穿得上这样华丽衣裳的女子也只有一人。
      瑞华忍不住笑了。缨色远远地看见他,想了一想,终究还是对他微微的一笑。她觉得不知为何现下他的笑容与往常很不一样,少了几分轻佻,而发自内心的暖意却更浓。
      “这么晚,特地在等我么?”瑞华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白色的灯火照在缨色莹白如玉的脸上衬出她美得出奇的气质。缨色却摇了摇头:“本来不是,我以为若是不到天亮,便无论如何也等不到你。”
      瑞华“啊”了一声,不免有些失望。
      “我在等表哥。”缨色好抱歉地笑了一笑,继续缓缓地、淡淡地说。似乎在夜里聊天无论如何也让人吵不起来,她对瑞华的态度也温和许多,“他去了百晓阁。”
      “百晓阁……原来他今夜不去红醉绿缨坊……”忽然一怔,“他去问陈暄和薛净的消息?”
      “嗯。”缨色的笑意越发温和,“表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展瑞华眯起了眼,冷冷地看着林缨色。她没有生气,她居然没有生他的气!想当初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帮助她的人是他啊,现在他夜夜流连勾栏不返,她却漠不关心,面无表情,连提一下的意思也没有!
      “展公子。”似乎察觉到瑞华的身体一瞬间僵硬起来,缨色语气缓和地淡淡说道,“当初听闻你是展瑞华,我的确惊喜了一阵,毕竟得到冠绝天下的展瑞华相助不是人人都有的机会,即便以身相许,缨色在所不惜。当时我觉得无论怎样看,占便宜的那个人其实是我啊。不过现在我却明白了,你我非亲非故,展公子有自己的生活,这样的生活,缨色却无法插足。”林缨色提着灯的手似乎累了,揉了揉手腕便换了一只,“没有责怪的意思,也许你无拘无束的个性也是这样养成的罢,一旦被什么绊住,展瑞华也不再是展瑞华了,不是么?展公子全身上下缨色最欣赏的便是这一份无所拘束,展公子是人中之龙,缨色高攀不上,还请展公子将缨色莫名的请求忘却罢。”
      展瑞华一直在听,听着听着忽然笑了,听到最后一句居然放声大笑起来:“好,好极了!国丈府的表小姐、金枝玉叶粉雕玉琢的人物啊,居然对我说我是人中之龙,对我说高攀不上!呵……林姑娘,这是我展瑞华活到二十岁以来,听到的最有水平的恭维了,我很高兴,我高兴极了!”瑞华哈哈大笑,拍了三记手掌,笑容不知何时又变得轻佻起来,“如果我说你没有配不上我,我甘心情愿地娶你,你愿不愿意?”
      缨色一怔。似乎是被瑞华的态度吓了一大跳,缨色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知道他对她的称呼居然变成了林姑娘。大约在整个长安,能被他称作姑娘的人也只有她一人了罢。
      展瑞华又是一声轻笑。缨色真的很喜欢展瑞华的笑容,他笑的时候轻佻却顽皮,如今她看见他的眼瞳却是湖一般的深邃,“林姑娘慢慢等,我不打扰你了。”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他决心离开的时候永远决绝,决绝得没有转圜的余地。
      缨色怔怔看他的背影。忽然想到究竟有多少女人看过这样决绝的背影,却依然不悔地痴痴等待?
      怔忡的瞬间手有些微微的颤抖,灯面的琉璃罩不当心撞至了腰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缨色吓了一跳,伸手摸向腰间,忽然摸到了那块玉佩。
      想月。
      她欣赏他,这一点毋庸置疑。正是因为这一份欣赏,她才愿意由着他过他爱的生活,不再强迫他花费他享乐的时间来帮忙她,甚至之后不得不履行当初莫名的一个约定——她经常在想,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应他一句呢。
      是因为他答应帮她,她感谢他么?因为感谢他,正如他所言,折子戏里都是这样演,以身相许也在所不惜……
      不,不是这样。是他眼里明亮的笑意,是他轻佻却让人无法讨厌的笑容。
      于他而言,她不过会是他流连温香、潇洒四处的累赘。而于她而言,他的玩世不恭即使要命地吸引了她,却是完全碰不得的毒药。
      她向往一派平和的生活,不想再出一点风头。他却是天下第一的展瑞华。
      他们……原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缨色怔怔发呆的时候,忽然有人沁凉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缨色回神的时候,看见万俟雪站在她的身前,伸手试了试她的温度又试了试自己的温度:“没有风寒发热啊,为什么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样子呢。”
      “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缨色吓了一跳,万俟雪却温和地笑了,“不过刚到,叫了你几声你都没有反应,不知在想些什么。”
      缨色勉强地笑一笑。阿雪依然温柔极了地看着她,拉起她的手:“夜深了,凉了。我们进去罢。”缨色却一记挣脱了他的手,万俟雪诧异地看着她,缨色咬了咬嘴唇:“表哥,我想待在这里。”阿雪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缨色苦笑一声:“我在看星星。”
      万俟雪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那我先进去了,你早点回来,小心着凉。”
      缨色感激他没有多问,他却只是笑一笑:“人心本来就是最难揣摩的东西,难便难在它善变。所以说,即使是豺狼虎豹,毕竟也是畜生。”万俟雪揉了揉缨色的头发,“人哪,有时候可比畜生可怕多了。”缨色点了点头,万俟雪体贴地把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便进了大门。
      缨色站在原地。其实她不喜欢看星星,以前喜欢,现在却不。似乎自从她死过一次开始,她就痛恨所有耀眼的、却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在等人。即使知道他不会回来,知道这样决绝的背影没有回头的可能性,她依然在等。如果知道家里有人在掌着灯等他,无论多猛烈的夜风,他也不会觉得寒冷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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