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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露爪牙 燕还: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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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户闹事被燕还赶走的次日。
屠户田所被打得重伤,可他是个死脑筋,认定了妻子失踪与柳家有关。让人抬着重伤的他去找了远房族兄,在城中担任县尉的田涉,添油加醋地哭诉一番。
“妇人家授课医术?是个药婆罢。”田涉本来看不上这个一向没走动的远房亲戚,倒被他说的经过吸引了,“糊涂啊,三姑六婆之流,怎么能让自家的女人随意接近。那柳医师的妻子怕不是还兼职了牙婆买卖,拐卖你那无知的小娘子,去跟了哪个浪荡富家子要好了!”
打发走了族弟一行人,田涉摆起官家人的威风,点了吏人就要去拿那诱拐良家的柳氏。
捉拿的结果,是碰了满鼻子灰。
本来威风凛凛的县尉大人,此刻却在柳家院前那株大树下的石台石凳上,打着哈哈喝茶。
“不知道燕校尉在此,得罪得罪,啊哈哈哈。”
燕还与柳近道等人交往时都用的江湖礼数,是也柳近道二人也差点忘了,玄甲苍云乃是本朝太宗皇帝亲设的军队,燕还更身任校尉,论起品级比本地县令还高,田涉当时便缩了头。
“某公务在身,暂时借住于友人家中,不便拜访县令和诸位大人,还望见谅。”燕还面不改色地说。他确实是因公出门,只不过半路中陷阱被带到此地,被唐栎救下,被他中的蛊毒绊住了脚。这其中曲折倒不必同此人细说。
“对了,县尉大人所来为何来着?”他故意问。
田涉额头渗出细汗,柳近道是燕校尉友人,他是将柳夫人看作诱拐妇女的牙婆而来,这这这——
柳近道面色不豫。他当然生气,田涉带着吏人,逼着他要找妻子出来回话。柳夫人听了动静出来,田涉见他家娘子脸上带着面纱,还逼迫柳夫人摘面纱,随他们回衙门交代。不待妻子说什么,柳近道已经气炸了。
见燕还在此,自己不能弄权压人,田涉只好将兄弟来报案时说的话简要说了,把自己说出的质疑扣在屠户头上。
柳夫人轻轻开口:“田大人,妾身实与此无关。田氏那日归家后我也再没见过她,次日未见到她,她好友与我说那日大雨吹坏了她的伞,怕不是去修伞耽搁了一日。再往后,那小娘子还道曾在路上见过她,却不知为何不再来听课了,我当她是家里有什么耽搁了,便没再管。”
田涉哈哈地笑了,“误会!看来都是那人惹的误会!我一见娘子,便知道以娘子的形容,绝对不会是那等作奸犯科之人!”
“你刚才可没这样好说话。”少年忽然冷冷地刺了他一句,老仆人受伤后,燕还让他看着些医生,有什么事速度找他,是也这次才来得及在冲突前出示了身份。
“这位小兄弟是?”田涉本以为他是柳家下人,如今看来倒也不像。
“舍弟……燕栎。”燕还回身,示意他看破不说破。他们还是要离开的,重重地下了县尉的面子,反倒给柳近道二人惹事。
少年站着看着他,眼里满是委屈和怒火。医馆内被闹得狼藉,房内没有招待人的地方,院子里只有四张石凳,他拒绝了柳夫人的让位,不远不近地站着树荫里听他们聊天,不知何时站到了燕还背后。
燕还不知道他那怒气从何而来,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想输入些内力安抚下他暴躁的心绪。唐栎感受到那股习惯的气息,僵硬片刻,还是卸下防备任由燕还在他体内循环了一圈,荡平了些许怒火。燕还忽然升起个荒谬的念头,自己像养了条容易闹脾气的蛇,现下正用前掌一下下安抚着激怒的它。
唐栎眯眼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甩开他的手回到了树旁。
田涉略过了少年的嘲讽,继续打着哈哈。
“想来还是那小娘子和夫君闹了矛盾,自行离家出走了。这样的案例最近倒也不少,都是妻子和丈夫闹腾起来,和好友道了别,便随人私奔。唉,当真是世风日下——”
“最近很多这样的事情?”燕还敏锐地听出不妥。
“可不是嘛,个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都逃到哪里去了。”田涉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他扯过几句,识相地告辞了。
柳夫人安抚了丈夫,独自来到侧门。
唐栎站着门口,待她出门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跟出几里,转过个街角,唐栎忽地停下脚步,柳夫人正在他面前不远处,等候着他。
“唐少侠也怀疑我么?”她声音中带着笑意。
唐栎摇摇头。
“阿婉姐姐,给我带过点心。”
“哦?”柳夫人已经懂得他的意思,却还是装傻。
“夫人应该也是放心不下她,想去找最后见过她踪迹的苏家娘子一同寻找。我想跟着你,到了那儿再和你说。”
“想一起来,方才怎么不直说。”柳夫人眉尾弯弯,无奈中带着丝了然。“是了。你怕燕少侠拦着你出门,才和我来这出先斩后奏,到了苏家,我赶你回去也迟了。”
“……”唐栎神色微赫,显然是默认了。
“走罢,唐少侠。”柳夫人目光中笑意盈盈,“但可别指望我替你瞒着那人。他知道了,怕不会高兴。”
“无所谓。”唐栎小声地说,“他本来就不喜欢我,只不过是想快些把我之前救他的债两清罢了。”
两人并肩走在巷道中,十六岁的唐栎已经比二十出头的女人高出半个头。柳夫人侧头看着他,少年的侧脸也是倔强的,修长的鼻梁上的眉目虽然还未完全脱去稚气,却已带上五分成年时的凌厉。柳夫人想问那你呢,你是如何看待这个因缘际会下结识的男人的。但她想起那日燕还谈论执念时决绝的言语,心中微微叹息,终究没有再提。
隔着三个街道的高楼上,锦衣华服的男人看见了少年的模糊身影,瞳孔猛然收缩。
“唐栎……?”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脸色霎时间阴沉似水——似唐家堡外深渊暗河中的幽幽黑水。他极力凝望,想要寻找少年的踪迹,然而二人已经消失在被层层屋檐遮盖的巷道中。
他恨恨地转身离开。来往的客人没有注意到,他面前的硬木栏杆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痕……
唐栎现在已经是十六岁的外貌,不便与妇人独处,他在苏家待客的外厅里等着,侧耳倾听内室里柳夫人与苏氏的对话。
“……这么说来,你只是见到有人撑着借给常婉的蓝伞,并没有看见她本人?”
内室里,苏娘子眼眶含泪,抓着柳夫人的手,颇为好友忧虑。
“老师,阿婉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她想起那日大风大雨,常婉孤身一人,越发觉得事情严重,两行泪水颤巍巍流下。柳夫人轻叹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平复心绪。
“她那男人凶神恶煞,还去老师家里闹事,阿婉难道真的是受不了他才逃走的?”苏娘子与好友也是在医术课上认识,对她家人了解不多,胡乱猜测起来。
“你是在哪儿见到有人带着蓝伞的?”
苏娘子说了个地名,清平坊,是个颇为荒凉的街区,倒是常婉回家路上所在。
“她丈夫必然打探过沿路,没发现有人见过女子受伤或亡故,那只有两种情况,一常婉自己从清平坊躲藏起来,二是……有人加害了她。”
苏娘子带着二人,来到清平坊她见到蓝伞的地方。
四周零零落落有几处居民,都是些寻常人家,看起来无甚异常。柳夫人牵着瑟缩的苏娘子,挨家挨户打听着有无其他人看清撑伞之人。
唐栎像个沉默的跟班,不言不语地跟着她们后面。
他忽然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过头,并无人踪,只有一堵破墙突兀地耸立着,是某家破落的民居,风吹雨打下,只余一片土墙。
少年慢慢走近破墙,侧耳倾听着墙后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他反应过来,后退了几步,墙后那人长腿一蹬翻过土墙,稳稳地落在他面前。
燕还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带着厚茧的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捏得生疼,唐栎微微皱起眉头,移开视线,薄薄的嘴唇满是倔强地抿着。燕还笑着朝注意到这边动静的柳夫人打了个招呼,便被唐栎挣脱出去。
“死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他一句话将还想问罪的燕还堵住。
问过几家,苏氏忽然惊呼一声,她发现了自己的蓝伞。
他们寻找了半日,蓝伞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面前的破落院子中,靠着禾草堆随意摆放着。
院落破旧得不像能住人,院门没关,或者说能称为院门的那东西早已坏得辨认不出本来模样。燕还打头,四人小心翼翼地进入了看似无人的小院。
靠近院中残破的茅草屋,腐臭的气息扑鼻而来。茅草屋很小,进门就是厨房和杂物间,旁边则是个住人的地方。苏娘子吓得路都走不动,整个儿如筛糠一般。
燕还面色如常,他发觉了臭味的来源,进了侧屋。
屋内隐约能看出是床铺的地方,躺着具干瘦的尸体,夏日炎炎,已经溃烂了。
然而那臭味的来源还不止一处,燕还两步三步回到灶台前,掀开破锅上的盖子,里面满满一锅炖肉也已经腐烂发臭了。他用厨下的柴火棍搅拌黑乎乎团状的泥,挑出根白森森的腿骨来。
苏娘子惨叫着陷入了昏厥。燕还若有所思。
在这阴森森的破屋子里,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颤巍巍地扯住他后腰的衣服。
唐栎捂着嘴,脸色惨白,却还是尽力地想要将锅内的情形收入眼中。刚才的硬气模样还挂在脸上,只是他本能地将半个身子躲在燕还背后,拽着他衣服不放手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害怕。他毕竟还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刺客唐栎。
唐栎想看得清楚些,不知不觉越靠越近,整个人都贴在燕还背上也浑然不觉。他个子比燕还矮上不少,脸颊蹭在他的肩膀上,自己却没有发现。
他还是很信任我。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燕还心中那压制住的心魔又蠢蠢欲动起来,令他喉咙发干。那些虚伪的喜好要求,家世清白、温柔体贴什么的全被抛在脑后,曾经每个夜晚都会浮现的真实渴望涌上心头。
我曾经想驯服他。那两个字从他的心头滑过,像是点燃了火。
燕还听说过熬鹰的故事,被捕获的雄鹰用铁链束缚在架上,熬鹰人时刻不停地与它对峙着,当俘虏困倦想要入睡的时候,便将它惊醒。被熬的遭受折磨,熬鹰人也不得休息。胜了,他便能收获一只属于自己的、不会逃离的猎鹰。驯顺的猎鹰解开锁链,扑展翅膀直上万里青云,地上的驯鹰人变成遥遥的小黑点,眼看着自己的俘虏就要消失不见。但他心中安定,因为他知道,驯熟的鹰不管飞多远,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他想要驯服一只属于自己的“鹰”。
可是他不能。他是大唐忠诚的卫士,是受战友信任的好兄弟,是注定埋在雁门关纯洁白雪下的磊落铁骑。他不愿让人得知自己内心还有一处,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黑暗秘密。
他会对他的鹰很好,他相信。但他也觉察出他爱得扭曲,充满怀疑。
唐栎第一眼就是他想要的猎物。性格危险、沉默又倔强,内里还带着他也说不清的迷样感情。
失忆后的刺客,对他的亲近和信赖,越发趋近他幻想中的驯顺。那个雨夜醒来的时候,唐栎出现在床尾,让他恍惚产生妄想,想将自己瑟瑟发抖的所有物抱在怀中安抚。可是那样只会瞬间打破少年对他纯洁的信任,从此远远逃开——那夜他忍得多艰难!
燕还的内心时常分裂为两半,一半令他维持着自己正直的兄长形象,一半要他将刺客相形之下纤细的身躯压在身下,听他哭叫求饶,直到软的化成摊水,任他予取予求。
他是个好猎物,但你不可以,你是个好人,好人是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燕还咬破舌尖,腥甜的血腥味让自己清醒过来。好人、好人——
好人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