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比较绝情 痴妄而已 ...

  •   还能动的几个闲汉拖拽着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柳家医馆。
      柳近道有些内力在身,并无大碍,可老仆人情况就不大妙了,身上几处骨裂,燕还帮着柳近道,卸了块门板将老人抬回后院诊治。
      “燕兄,能否有劳你代我暂时闭馆,挂上歇业牌子?”柳近道忙着检查老人伤势,只能拜托燕还照顾一二。
      医馆前院外聚集了些邻居,见到燕还出来关门,趋上前叽叽喳喳地问起来,也将方才事情的来龙去脉大体告知了他。柳家在附近街坊中颇有好感,只是田所等人闹事太快,白日里附近都是些妇孺,众邻男丁还未来得及赶来援手,此刻颇心有余悸。
      厚实的木门合上,燕还回过头,唐栎站着树荫里看着狼藉。
      “别看了。去看看柳医生那边需不需要帮忙吧。”
      燕还经过少年的面前,发现他一副牙关紧咬,目眦欲裂模样。
      “怎么了?”燕还问他。
      “为什么就这样放他们走。”唐栎忽然反问。
      燕还回忆了一下,自己虽说控制了力道没打出人命,但也不算手软,田所本人至少也断了三四根肋骨,其他敢动手的闲汉回去卧床两个月都是轻的。
      “不然呢?直接全部打死?”他一挑眉尾的伤疤。
      “……他们都该死。”唐栎偏过头,语气冷冷。
      燕还伸手别住少年的下巴,用力迫使他回转了脸,仰起头看着自己。
      “别对大人的事情指手画脚,弟弟。”他眯起眼睛,半是玩味半是威胁地说,刻意将最后二字压得甚重。“开口就要人命,哪来的臭毛病?”
      唐栎倔强地回望他,显然是不服的。
      “刚才让你好好留着后头,为什么不听?”
      燕还走到前院的时候,柳近道刚挟持了闹事屠户,众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闲汉举起棍子从背后悄悄靠近时燕还便想出手,可是离得太远手边没有趁手的家伙。正打算抬个人砸过去的时候手里被塞了木盆,唐栎不知道何时偷偷跟了过来。
      “我不来,柳医生和老伯便要受伤。”他争辩道,嘴角勉强勾起个邪气的笑。“他们闯进别人家里闹事,打死不活该吗?”
      好皮囊,内里却是副冷情的心肝。燕还早听说唐门人睚眦必报,先前被孩童期天真活泼唐栎惹出的七分怜爱,此刻像被泼上了冷水。他索然无味,松了手劲。
      “随你罢。”他不欲再谈,非亲非故,说到底他有何立场管束教导唐栎?
      背后,少年见他就此断然离去,怔怔地呆立片刻,眼中依次流露出困惑、愤怒、迷茫和悔恨的神情。他像把淬红的精铁弯刀,锋利但易折,他本已做好准备磕在面前高耸的累累岩石身上,拼着碎骨的风险也要留下道白痕。可岩石般的男人忽然轻巧避开,远远离去,倒让刀锋不知所措起来。

      燕还回到后院房间,柳近道已详细处理各伤处,为半昏迷的老仆人盖上被子,匆匆前去煮药了。买药材归来的柳夫人见得眼前狼藉,又是番解释。
      侧厢外,边听燕还分说当时情景,柳夫人边捻着栏上盆栽,待燕还说到要紧处,夫人手一颤,那株翠绿的盆栽刹那间枯萎了。枯干的叶片被她捻碎,飘落一地,柳夫人这才回过神来。
      “荒唐。我开班授课之时,师兄从不踏足后院,我倒想知道是何人指认了他。”
      “我看那闹事者说得含糊,只怕根本是他本人猜疑作怪。”
      “吴伯一直不赞同我开班传授医术,我竟没将他的好意放在心中,只当我一身花间游足以保护柳家医馆,却没料到还是连累了师兄和他……”柳夫人话语中满是自责。
      燕还倒想安慰几句,他听了邻居的议论,众人虽然觉得柳夫人授课是行善,但此前城中从未有医馆敢将医术外传,何况是传与寻常妇人,言谈间对她带了些怪责——若不是她异想天开,柳家便也不至于遭此横祸罢。
      “燕少侠,我有个问题要问你。这问题拿去问师兄,他只会顺着我的心意来罢。”
      “我当为了师兄,为了柳家罢手,莫再挑战常理吗?”
      燕还倒是不急着回答,他反问。
      “不知道夫人当初是为何起了授业的念头?”
      柳夫人沉吟片刻。
      “我年少时,父亲在我面前突发疾病,在医生赶来前逝世了。我家只余我和寡母,家业都被虎狼般的族亲瓜分。母亲不久也因贫累而病故,我流浪许久,尝遍冷暖,幸得万花谷收留。”她回忆起很久前的事情,语气飘渺,“我学医一月,便在医书上看见令我父病亡疾病的医法,那法子乍入门的我都能会,可需赶在病发三刻内施救,否则药石罔效。”
      “我放下医书,在银镜般湖面前坐了一夜,满天星辰中父母仿佛还在,陪伴着我。”
      “那时我便想,若那时我家多一人会得医术,这世上是否就能少一个我了呢?”
      她叹了口气。“燕少侠,这便是我的本意。”
      “但若让我在师兄安危和他人间选择,我却舍不得他因此受半点伤害。”
      “我在此地无亲无故,但得师兄一人,他爱我至深,必不会考虑自己。我只能冒昧拿此问题求问燕少侠,愿听听你作为局外人的解惑了。”
      燕还默然。
      “夫人倒是问错人了。”他自嘲一笑。“授医乃夫人执念。燕某亦有所执,在雁门关。”
      他回忆起茫茫草野中有如神兵天降般将他救下的初见,将恢复了身体、满心怒火犹如困兽般的他摔翻的将军,直来直去又不记仇、互相打架一起挨罚的好友,以及随后在苍云中结识的各色生死相交的战友,面色温和如春深的草原。
      “立志关山埋骨之人,有何立场劝夫人以家业为重?”
      柳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苦笑。
      “是了。若是你来选择,必然是选择执念的。”
      她终究没忍住,多问了句。“不知,燕少侠是否曾有过成家之念?”
      “今日前还曾对人有过妄想,不过,也只是我的痴妄而已。”
      二人谈话间,唐栎来到厢房外走廊,远远地看着他们对话。燕还不知道他听见多少,听懂多少,只觉得今日积攒下的满腹郁气,随着一番话语,全部消散了。
      他看着少年,心中并不觉得痛,只觉得有些空。
      这夜开始,唐栎再没需他驱赶,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床铺。

      “紧要关头了,在想什么?别分心。”挂满人皮的暗室里,燕还对面前的唐栎说,他还是十六岁的少年模样。
      燕还盘腿而坐,唐栎面对着他,手放在燕还的膝盖上,任燕还掌心覆盖着自己的手腕,将内力传送进去。
      燕还腹部伤口用碎布条简单包扎,还在渗血,污血却是诡异的紫色,唐栎盯着那处出神,被燕还一声叫醒。
      “会死吗。”他忽然问燕还。“你的伤。”
      “如果这次传功后你能变回成人,打开暗室机关,柳兄或许还能救我。”燕还嘴唇变色,他还笑得出来。“不然我们就一起陪着那怪物在这里长长久久吧。”
      “不知道多年后若有人打开密室,看到你穿着这身衣裙和我们躺在一起,会编造出些什么荒唐故事呢。”他看着作女装打扮的少年,含笑说。
      “你本不会有危险。”唐栎打断了他。“为什么要来?你不是……讨厌我吗?”
      燕还看着他,笑得越发狡黠。“这个问题,等出去了我再回答你。”
      “想知道的话,就再专心些吧。”他的声音虚弱下去,“我现在的状态,可禁不起又一次失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