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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问题,不慌 燕还:我的 ...

  •   照进狭窄柴房的月光被歪歪斜斜的榛木窗格划分得零零落落,其中一片落在男孩苍白的脸上。他大约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明显是成人的宽大衣服,困惑地望着亮光来处。
      男孩脸上泛起潮红,他小心地窥探着身边熟睡男人的动静,强忍着咳嗽。
      天色快破晓,燕还醒了。
      他发现少年蜷缩在墙角的柴堆下,不住地发着抖。他将人扳过身,触手滚烫,少年嘴唇被咬出星星点点粘血的齿痕,眼中仿佛雾霭朦胧,他见燕还神色变了,脸上露出些许恐惧的神情,雾霭浓得要滴露出来。
      燕还察觉了他的畏惧,在自己棱角分明的脸上胡乱揉了几把,不显得僵硬阴沉了,才将少年小心地扶起来,背在身上,向屋子的主人家道别。
      “兄弟,沿着道一直走,千万别拐弯!你不慌神,赶到城里柳大夫那里,他肯定能给你治好的!”怕他心急出错,村民看他走远了还大声叮嘱道。燕还嚎了声好,脚步越发快了。
      少年昏昏地贴着他的肩膀,许久没有动作。
      “唐栎,还醒着吗?”
      听见他“嗯”了一声,燕还略略放下心来,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身上少年此时轻的像阵烟,似断非连。猜测他现在全靠一口气坠着命,燕还想了又想,不敢让少年陷入沉睡。
      未破晓的昏黑郊野里,孤身朝着一点希望茫茫奔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燕还眼前的皲裂土路忽变作漫野白雪,身上的少年抽节般长大,成了个满身血污的军士。
      莫名的熟悉感让他不禁苦笑。他察觉到少年打了个寒颤。
      “唐栎,我给你再说一遍你的事情吧,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了呢。”燕还沉吟着,对身后像只病弱的幼猫般搂着他的少年说。
      “不要……想不起来,我不听。”少年的声音黏黏融融,满是祈求,燕还不必回头,也能想见他抖颤睫毛下朦朦的水雾。“我要……我要睡觉……”
      “你现在不能睡觉。”燕还道。
      少年抓紧了他的衣襟,呼吸急促。
      “那我要听故事……”
      “好。”燕还答应了一声,他想了会儿。
      “我给你讲个小孩的故事吧。他叫小周。有一天,小周家里做了饼,他想吃爷爷却不让,饼都给了爸爸。到了晚上,爷爷带着他挖洞,把爸爸埋了进去……”

      医馆里。柳姓神医扎下最后一根银针,少年终于不再颤抖,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带着腥腥热气的呼吸也和缓下来。
      “你把当时的情况仔细地告诉我。”柳近道终于得空,正眼打量眼前的男子。“令弟似乎是中了毒,但说来惭愧,我竟分辨不出毒物的属性。”
      眼前的男子,若他说得不假,竟是背着半大少年从破晓步行至了黄昏,未做停歇。如此奔波,寻常男子也抵不住,他却只是呼吸略略急促。
      “他不是我弟弟。而且,他应该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柳近道回头摸了摸少年的腿骨,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今天你不是傻子就是把我当傻子了”。
      燕还抵着额头,将当时发生的事情慢慢道来。

      燕还背着昏厥的唐栎,准备找个空旷些的地方释放传讯烟花。
      然而,本该陷入休眠的唐栎忽然发起了高热,整个人如烧红的炭炉一般。
      燕还心道不好,顾不得烟花的事情,寻了个小溪,要用流水给他降温。
      他拖着人来到小溪边,正要除去衣裳泡水时,唐栎身体发生剧变。燕还手中的青年拼命挣扎起来,力气极大,燕还一不留神让他滚入了湍急的溪水中。
      匆忙之下,燕还只能捉着他的脚。
      然而,他骇然地发现,唐栎的脚踝诡异地变细了,原本贴合的衣裳顿时松松垮垮,许多东西从怀中滑出,燕还也顾不得其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将唐栎拉回了岸上。
      诡异的高热还在持续,时光在刺客的身上倒流了,将他变成了少年模样。
      燕还守在一旁,不断地泼水降温,片刻不移地观察着他的变化过程。
      他不通医术,完全不能解释其中状况,但若唐栎能挺过这天,总能找到医师,那时候燕还就是唯一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的人。因此他完全不敢遗漏任何细节。
      他相信刺客不会那么容易便被蛊毒击败。
      唐栎果真如他所希望的那般挺住了,高热渐渐褪去。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连燕还都不禁感叹了声奇迹。
      “唔……咳咳”少年刚醒来,就被他一捧水浇在脸上,顿时呛住了。
      “命真硬,”燕还发自内心地笑了,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没人会习惯刚认识的人死在面前。他忽然觉得,有缘交上个这样的朋友也不错,向少年伸出手去。“传讯烟花刚才随着溪水冲走了,需要我再想办法帮你联系上唐门的同伴吗?”
      少年迟疑起来,不敢握住他伸出的手。
      燕还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唐门?”少年迟疑地重复道,看着燕还。
      “你是谁?”他,轻轻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丝恐慌。
      “你知道……我是谁吗?”

      柳近道出身万花谷,对南疆蛊毒了解不多。
      “由成人返回童子状态的情况,南疆也有先例。正是五毒教教主曲云。”柳近道思索片刻,“不过曲云只是体型变了,心智记忆一如既往,和榻上病人又有所不同。”
      “据你所言,病人是吸入了烟气才致中毒,对付毒虫,火攻是常态,我鲜少听见蛊虫焚烧的烟气有毒伤人的事例,异常大略是出自宿主的身上。死者身为唐门,常年接触毒物,体内必定有药物积累,蛊虫以宿主血肉为养料,便继承了毒性。”
      “方才我切脉时,琢磨不出此毒成分,想必是因为混杂了太多种类的缘故。若中毒的是寻常人,只怕需要药圣的医术或剑圣的内力才能救回。”
      “但病人的情况特殊,他与死者似乎关系匪浅,日常接触的毒物也近似,体内早有抗体,竟然也抵消了部分毒性。”
      “只是人与人终究有所差异,毒性不能全然化解,余毒便在他体内肆虐起来,导致了后来的异变。”
      燕还消化着柳医生的解释,颇有道理,但他也关心另外一件事。
      “那如何才能让他恢复呢?”
      “如果我师父在此,应该能辩明组分,对症下药。”年轻的神医虽然羞赫了片刻,还是坦诚地说,“但在下学艺不精,不敢贸然用药刺激,只能开些调理方子稳住心脉。治疗需从另一条路着手:用内力涤洗经脉,将毒素化解。”
      “病人如果记忆尚在,自行运功半,毒素自然清除。只是他现在有如懵懂孩童……需要他人引导,耗时不免又更久了。”
      “没关系,到他恢复记忆前,我来教他运功便是。”燕还想起潮湿的船舱中,唐栎哒哒哒地敲击着木桶时的模样,像只得意的狐狸,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柳近道对这特殊的病例也颇心动,在医馆中特意腾出间房给二人落脚。

      少年醒来的时候,高热已经全退了。
      苍云同袍间关系亲厚,燕还惯会照顾伙伴。少年汗湿的宽大衣衫早被换下,换成他向隔壁邻里借来的旧衣,身上干净清爽。
      燕还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我马上回来。”
      他到灶下取回准备好的热水和粥,摆在案几上。
      圆口的白瓷碗中,切碎的菜叶薄透如翠绿蝉翼,饱满圆润的饭粒水润光泽,粒粒透香。少年昏沉了一日,腹中饥饿,看着瓷碗的眼神都有些欣喜。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燕还,并不伸手。
      “我吃过了。”燕还言简意赅地说,盘腿坐在榻尾,少年这才拿起了瓷勺。
      想到柳近道的嘱托,燕还思索起来。
      “协助他人运功祛毒,需要将引导人的内力灌注进受助人的经脉中。若受助人全无内力就罢了,若他本身便有内力,容易被外力激发出对抗意识,两股气息在体内相互较量,只会伤上加伤。只有受助者全心信任引导人,才能化解潜藏的抗拒,顺利运作。”
      要让唐栎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吗……
      燕还构思着说辞,想尽量简洁地让少年唐栎知道其间利害。
      “谢谢哥哥。”少年吃完粥,燕还正要开口。
      “……你刚才,叫我什么?”
      “哥哥呀。”十来岁的唐栎比成年的刺客面相圆润些,没了眉目间的锋利冷冽,白净脸庞霎时乖巧了许多。“不……不对吗?”
      “随你吧。”燕还按住狂跳的眉头,想起医生的叮嘱,“不,我的意思是,很对。没有什么问题。”
      少年松了口气,眼神又雀跃起来。
      两个月!燕还绝望地安慰自己。忍过这两月,他就变回去了!等到他回复了记忆,想起跟在我后面叫哥哥的样子,会比我更想寻死的!想到将来刺客脸上会浮现的羞赫神色和必须强忍着答谢他的模样,燕还觉得,似乎又没那么难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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