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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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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玉的修行开始了。
太阴星君不再像从前那般纵容她,给她加了许多规矩和约束,好在对她的管教还算宽和,以温和的告诫居多。
灵玉绝对不是个好学生,再加上本就逆反什么成仙修道,如今又因为做功课没了从前的自在,她渐渐开始抵触反抗。
太阴清朗的声音缭绕在清暑殿里,殿外墙角的草丛里藏着虎背熊腰的吴刚:他不是星君收的弟子,进不了大殿,只能蹲在这里偷听、偷学。奈何身量太过强壮高大,藏得好辛苦,加上蝼蚁蚂蚱知了不停的爬上身捣乱,吴刚被搅得总是不能专心。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
灵玉隐隐觉得这句话可以拿来做文章,迫不及待的打断太阴:“星主,你总说‘不可以物’,不能被外物役使、左右,要本性纯然,那我不想成仙,你强加于我让我修行,不就是对我‘以物异性’?‘小惑易其方、大惑易其性’,用成仙这个‘大惑’让我改变本性?”
从古到今、天上人间,没几个弟子敢对师傅如此不客气的顶撞指责。灵玉无非是想惹太阴生气、最好是大怒,把她打发了,她就自在了。
太阴不但不恼,却极其赞赏,用戒尺轻点灵玉的额头:“果然聪敏,成仙得道也是一惑,且是大惑,极少有人能想到这一层,又能无拘的畅所欲言,足见你秉性纯朴磊落,天具慧根,不修道太过可惜了。”
揭竿起义后没被镇压,反而受到表彰,灵玉崩溃得想揪光所有头发:“又这样!星主你又这样!你能不能骂我一顿!啊?”
太阴一派悠然,不理她:“现在诱惑你、让你心乱、改变心性的不是我,而是你心中滋生的贪欲:贪玩、贪乐、贪恋,由此生出嗔念、必将一无所得。我更不是诱你成仙,而是让你养心,离开世情的迷惑,用你的悟性参破世间的至理,心静如镜,大道自成……”
太阴和缓的话语声说着大道理,灵玉听得昏昏欲睡,一手支着头就要睡着。太阴的戒尺就毫不客气的打在她的桌案上,“哐”一声巨响,灵玉一个激灵忙坐正。
欲睡不能,灵玉痛苦的心生感慨:一个老师带着一个学生,这学生得多可怜啊!还是世间好,上课时几十个学生在一起,打瞌睡溜号比这容易千万倍。那时还有好学生闻武,作业功课全抄他的,现在,她抄谁的?谁敢让她抄?
灵玉心中不安分的蝴蝶就扑扇起了翅膀,心已然飞了:算算时间,此时闻武也在上课,这节课应该是他最喜欢的化学,他还是一边听讲一遍做习题吧。闻武那么聪明,老师讲的他其实早就自学了,上课听讲对于他是浪费时间。不知小狗可可有没有跟着他上学……
太阴这次没有打断灵玉的走神,静静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空阔的大殿下,灵玉小小的背影发着呆,托腮歪头看着殿外氤氲升腾的漫天云雾。她这次回来,变了很多,会发呆、也会沉默、却不再疯癫蹿跳作弄人,她的心思和精力被别的事吸引走了。
太阴没有用读心术去读她的心事,不用读他也猜得到,索性就当不知道吧。
润物细无声,要收拢一颗玩野了的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一切,都要慢慢来。
草丛里的吴刚纳闷了:清暑殿里刚才还话语机锋的,此刻怎么悄无声息了?
太过安静,吴刚都不敢呼吸了。他蹲得两腿发麻,毒日头下汗如雨下,咸咸的汗味又招来无数飞虫绕着他飞。眼看坚持不住,他蹑手蹑脚的溜开,跑到清凉的花园里,抓过木桶打了井水兜头就往身上浇,淋了个透彻。井水冰寒彻骨,吴刚禁不住打个哆嗦,这才大呼一声:“痛快。”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凌云亭里闲闲的坐着嫦娥,笑吟吟的,显然看了他好久。
吴刚迈步上了凌云亭:“仙子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嫦娥无聊的玩着阳光,七色的光线在她青葱的指缝间跳跃闪烁。她懒懒的说:“看着这口井。”
“看井?干什么?”
“看着它,别让灵玉去它跟前。她若是看到人间的热闹,难保什么时候管不住自己就跳了下去。”
吴刚折服:“对对,还是姐姐你精细,想得周到。”
嫦娥笑的轻飘飘的,这哪里是她想到的,这是太阴主吩咐的。
吴刚最近生了灵玉的气:“人间有什么好,比天庭也好?她怎么就惦记着放不下?咱们这些人白和她一起玩了几千年了,她下届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咱们吧!”
嫦娥说:“她长这么大玩来闹去也就这些老熟人。出了广寒宫,天庭里等级森严,神仙个个威严神武,没人理她。到了下届,她玩的开心吧。”
吴刚觉得嫦娥说的夸张:“瞧姐姐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和她不也一样没品没级的,也没觉得多被瞧不起。”
嫦娥这回叹气了:“你不是仙,没品没级,可你是人,哪个会小瞧你?灵玉不过是只宠物兔子,是天庭奴籍里的,这怎么会一样?所以说,她能被太阴星君收留是她的福份,换做其他神仙,哪里会让她这么自在逍遥,还带她修仙出奴籍?”
吴刚瞬间就惭愧了:他太不体恤灵玉了。这些天他还一直在为星君偏心她、只带她修行怄气,原来他竟是错了:奴籍的生灵要想像他现在一样,怎么也要修炼几万年才行。可怜的兔子,从小就没爹妈疼爱,太阴主偏爱她那是因为她最弱小,最需要帮助。
吴刚又是惭愧又是怜悯,心软的一塌糊涂,恨不得和灵玉互换身份。
嫦娥看着他脸上神情变来变去的,扑哧笑了:吴刚样子凶猛霸道,其实最好骗、最心软的就是他,也是最好捉弄的。
“吴刚,你最近变懒了,很少看见你伐月桂树了。”
吴刚叹口气:“我最近时间不够用,星君和灵玉说的话我半句半句的听着,想破头壳也不明白。可是灵玉说的一句话很有道理:我和她都在天庭,都长生不老,还修个什么仙?成了仙不也就这样?”
嫦娥摇头,正要答话,就看见琉璃井里忽然闪现一丝碧幽幽的绿光,嫦娥一惊,来不及说话,飞掠过去定睛寻找,哪里有什么绿光,吞吞吐吐一井的水光云气而已。嫦娥放眼在人间大地上找那丝转瞬即逝的妖光。
吴刚也是只来得及捕捉到即逝的光影,忙跟了嫦娥站在井边,两人一起搜寻着人间的山川大河、楼角巷道,不敢有丝毫怠慢。嫦娥修为深,先找到了,可她没有指点给吴刚,因为那束妖光正绕在严小可和闻武的身边,她怕吴刚看见会冒失的告诉灵玉,那灵玉又怎能在天界坐踏实?
人间的严小可和闻武正在争执,两人之间的积怨一直被表面的沉默和太平掩盖压抑着,已经积压到不可不爆的地步。终于,一只兔子给他们创造了机会,把新仇旧恨清算个干净:
“这是实验小组的同学凑钱买的兔子,是大家的兔子,每个人都有义务和责任养两个月,轮到你、你就得养!”闻武厉声厉色的说着,颇有欺负人的高压架势。
严小可憎恶的看着闻武怀里那只小白兔血红的眼睛,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对兔子有这么强烈的反感,让她养兔子,这不是存心难为她?她生来口拙,只是执拗的拿眼对抗着闻武。
闻武是想激怒她,让她像从前一样和他爆吵,于是话越说越过分,直说的他自己都不忍再说了,严小可却还是缄默,只是在忍,眼里的冰寒渐渐旋起暴风的漩涡。
闻武脚边的小狗可可忽然躁狂的叫了起来,急速的在两人的腿脚边窜来窜去,在躲着什么,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闻武怀里的那只兔子也像是猛的被针扎了一般,窜了出去,瞬间跑的无影无踪。
闻武和严小可被这两只动物也吓到了,四下看看,只有他们俩,一切正常。
闻武俯身眼疾手快的抓住躁狂的可可,紧紧抱在怀里。小狗全身瑟瑟发抖,呜呜声颤抖着,拼命的向他怀里钻。
严小可忽然冷笑一声:“那只兔子跑了最好,不然我就把它煲汤喝了。”
虽然明知小可故意说气话,闻武还是被她的冷森意外到了,这却是她几个月来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怀里的可可忍不住又探出头来看向严小可,闻武安抚的摸着他的脖子。他和严小可看不到更不知道,此时,正有一个全身发着绿幽幽荧光的瘦高男子站在严小可身后,冲着小狗可可得意的笑着。
他就是此时琉璃井旁的嫦娥和吴刚也正注视着的那道妖光——狼妖:韦峋。
天上的吴刚慌了,紧张的问嫦娥:“怎么办?这只狼妖像是要取严小可的命,要不要出手?还是快去告诉星主?”
嫦娥镇定,摇头:“星主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这只妖道行还浅,再看看。”
韦峋绕着严小可已经转了好几圈了,现在还在绕。他满意的打量着寻觅了几个月的猎物,贪婪的嗅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仙灵之气。
那晚他亲眼看见一束恢弘壮丽的祥和紫光从天而降,笼罩着她,把寄居在她体内的仙灵替换成人的魂魄。那道紫光真是恢弘炽盛,盈满星宇,韦峋只是个五百年小妖,刚刚修成人形,哪里抵挡得了天界太阴星君的光华。要不是他逃离的快,只怕当时就没命了,可也因此丢失了严小可的踪迹。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后,他终于又找到了她。
没错,就是这个瘦弱的小姑娘,论饭量不够他一顿,可让韦峋馋的是她身体深处残留了仙家的温煦之气,消化她这样一个人,他的成仙大事至少能突飞猛进三百年,那就和狼王水平相当了,可他比狼王年轻多了。韦峋似乎已经看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倨傲的狼王向自己俯首称臣。
他再次享受的呼吸下严小可的味道,这气息温热鲜活,芳香醇美,是年轻女孩子特有的。韦峋贴近她,向闻武怀里的可可挤挤眼,食指比在唇边,示意他噤声,然后活动下牙齿和下颌,两排尖利的狼牙闪烁出刺眼的寒光,照着严小可汩汩跳动的颈动脉缓慢的咬了下去。
可可惊恐的看着这一幕,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决心,拼尽全力跳向严小可的肩头,想去扑抓韦峋。虽然这摆明了是徒劳、是送命。
严小可和闻武根本不知道他们身边在发生什么,两个人还在斗气相峙。严小可被忽然迎面扑上来的可可吓得尖叫一声就躲,闻武也是一惊,慌忙去抓小狗。
这些凡间把戏又怎么会阻挡已微成气候的韦峋?垂死挣扎而已。
韦峋笑嘻嘻的根本不屑,怜悯的看着扑空掉地的小狗可可,狼妖的两只手抓成鹰爪,无限伸长去抓严小可的魂魄。
严小可摔倒在地,正吃痛的想挣扎起来。闻武忙过去扶,正好挡住韦峋的手。韦峋的手诡异的拐个弯,想绕过闻武。
可就在这一瞬间,闻武的身体忽然变得炽热无比,韦峋的胳膊就像触到了太阳,烫焦了一般疼,他“嗷”的尖叫一声,电一般的缩回双手,两只手腕都是焦黑一片。
韦峋不可思议的看着背对着他的闻武,怎么可能?他曾在燃烧的森林大火中搬开被烧红的岩石寻找焦香的野兔黄鼠果腹,现在却被一个凡人烫成这样!
韦峋没有得手,恨着那只坏他好事的狗,不禁起了杀心。可是他忌惮着闻武,双手又受了伤,不甘的看了眼闻武和严小可,狼狈而去。
可可这才松了一口气,软倒在地,它心里都要崇拜自己了:想来不可思议,它居然不自量力的去救严小可,当时是怎么想的!真像个英雄!看来这个怪物怕闻武,这就好,大家都安全了。
情势的瞬间变幻,闻武根本不知道,他还忙着搀严小可起来。严小可哪里会让他多碰一下,厌恶的用力甩开他,还是那句咆哮:“别碰我!管好你的狗!”
说完她起身就走了。
闻武灰心了:算了,她死活都不理你,你又何必总是自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吧。
闻武低头看趴在地上的可可,小狗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也在看他,远比挫败的自己有朝气。闻武蹲下来捏捏它的耳朵,没精打采的问:“可可,你刚才怎么了?为什么去扑小可?”
京巴狗的尾巴精神抖擞的摇着,冲着闻武长一声、短一声,骄傲的“旺旺”叫着,像是在讲什么故事。
琉璃井边的嫦娥和吴刚却惊呆了,他们也看不出闻武是怎么伤了那只狼妖的。当时嫦娥掌心的电光都要击向韦峋了,又硬生生停住收了回来。
吴刚以为嫦娥知道事情的原因,问道:“仙子姐姐,那闻武是不是有些来历?”
嫦娥也是满心的疑惑猜测,她笑笑:“他能有什么来历?都是严小可,她的凡胎熏染了灵玉的灵气,魂魄又在广寒宫里浸染,那只小小的狼妖怎么可能伤到她?”
吴刚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这样啊,没事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嫦娥嘱咐他:“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吴刚点点头:“灵玉当然不能知道,星君那里也不禀告?”
“星君何等高深,他自然知道这件事情,他不问你你就不要多嘴。”
吴刚想了想,点头:“知道了。”
嫦娥却再也平静不了了:
能于无意间把修炼成形的狼妖伤到如此地步,闻武绝不是普通族类。多半是曾经被贬谪下届的仙灵转世。可他是谁?她闭目凝神,铭记了他的脸,上下千年搜索他的轮回和信息。可直找到盘古开天的混沌之初,也查不出他的来源和底细。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有着坚毅的眉目,手持弓箭迎日而射,气慑天地山河。他因为被妻子抛弃,心灰意冷,甘愿放弃被封的箭神封号,散尽灵力,坠入轮回,只为了永远忘记她,永远不被她找到……
嫦娥一阵眩晕,心绞痛的无法呼吸,软软的跌落在云气沼沼的井边,目光锁在闻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