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守》绫野堂

42、申书莞 一时间私塾

　　第二天，陆承和陈瑜一帮人，拉着申姐姐在那里讲趣事，周围的小团子们乖乖地坐了一地，认真地听申姐姐讲话，有时候讲到好玩的地方，陆承就跳出来表演一番，弄得小团子们哄堂大笑，申姐姐也跟着笑话他。
　　一时间私塾里充斥着温暖而又惬意的气息，这让在远处负手观察的太子殿下深觉恍惚。
　　这些陌生的东西，都是东宫不曾有过的。
　　也不知太子殿下在那里默默地站了多久后，申书莞终于察觉到了这个小身影，疑惑地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张明明很可爱却板得紧紧的小圆脸有些面熟。
　　一旁的陆承察觉到申书莞的目光，循声望去，赫然看到了不远处一脸严肃站立着的太子殿下，当下警铃大作，忙伸手挡住了申书莞的眼睛，气鼓鼓地说道：“姐姐不要理他，别和他讲话！”
　　“对，不要和他讲话！”小团子们也附议道。
　　“嗯？为什么啊？”申书莞迟疑道。
　　“他很坏的，要是和他说话，我们就输啦。”
　　“对！”
　　申书莞没有由着小团子们胡闹，逐步走上前，对上了那张仰着脑袋有些紧张的小脸蛋，弯下腰，轻轻地笑了一声，嘴角的醉人的酒窝若隐若现。
　　该怎么形容呢，宋缊在儿时受皇家的熏陶，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眼前的这张脸其实算不上十分美艳，但胜在气质，就像幽兰悬谷那般温柔恬静，带着春风般的明媚和煦。
　　那笑他记了许多年，甚至很多时候他都会怀念起有这么一个人的出现。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笑容这么简单，更多的，是他儿时珍藏的回忆与童年的自己。
　　那之后的时候，宋缊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也最简单的时光。
　　至于陆承，在之后虽然心有不满，可是渐渐地也不那么排斥宋缊了，反而成为这群孩子里面，鲜少与宋缊玩得不错的一个。
　　起初孩子们打打闹闹的，功课却不曾怠慢，皇帝暗中观察过些日子，既然太傅未曾有表示，也就默许这些孩子们打成一片了。
　　陆承总是喜欢动手动脚的，没个正经，相反宋缊不同，太子是从小就被捧着养好的，容不得半点差错，自然不像陆承那边胡闹，总是老神在在在板着张小脸，不和他们一起瞎跑。
　　陆承也渐渐发现了太子殿下偷懒的借口，总觉得对方是太缺乏锻炼所以拖拖拉拉地不肯动，但是人家不肯动，他也不能来强的，于是他想了个好主意，每次在外面疯跑完去私塾，看见认真提笔作画的小太子殿下，他就伸着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去碰那张粉雕玉琢般的小圆脸蛋，在上面留下黑乎乎的泥印来。
　　宋缊一开始不知道他耍的什么花样，后来时间久了被侍候的小宫女发现了，小宫女小声说了陆承一番，连忙带着宋缊去洗脸，宋缊这才发现自己被戏弄了，当下洗完脸就回去和陆承打了一架。
　　陆承人高马大的，力气也大，毫不留情地就把太子殿下给打得屁股朝天。
　　宋缊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衣服都被蹭得脏兮兮的，坐在地上伸着短短的小腿，呆呆地看着自己花猫般的手，又抬头看了满脸骄傲得意的陆承，小嘴一瘪。
　　陆承这下是真慌了，忙捂着宋缊的嘴巴，还没说话呢，那眼泪水吧哒吧哒地就掉在他手背了。
　　陆承只得学着他哥哥那时候安慰自己的招数，拍了拍太子的背。
　　太子殿下瞪着他，被捂得有些喘不过气，陆承这才把手撒开。
　　把人家打了一顿的后果就是，被宋缊勒令不准还手地痛扁了好几下，眼睛都泛红了，这才发现人是真气到了。
　　在那之后陆承再没敢跟宋缊打架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很久。不知到了哪一天，宋缊有些奇怪地发现，坐在对面的陆承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来读过课，就算来了也是独自一个人站在原地，不参与别人的纷闹中。晚上放课后，便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之后两人相见，陆承虽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但明里暗里的拒绝之意不言而喻，时间长了，宋缊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两人间的友谊也就渐渐地淡了下来。
　　宋缊那时候到底也是懂得，他没什么朋友，可是陆承不同，他不仅有家人，也有许多伙伴陪同，不似他这太子当得这般拘束，自己也不是对方的唯一选择，若是玩不来，他也不能强求。
　　变故发生在陆承九岁的时候。
　　至于陆家具体发生了什么，宋缊也不得而知，这件事藏得很牢，还没刮起风声就已经被勒令禁止议论。
　　陆相逝世，后来由他的亲弟弟陆璟继承相位，在那之后，陆承很少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再见到已是两年后。
　　也就是申书莞走的那天。
　　宋缊当时很不能理解，为什么陆承会如此伤心。
　　路很滑，那个倔强又总是不服气的稚嫩脸庞上，挂满了泪痕，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陆承这般脆弱伤心而又带着怨恨的眼神。
　　好像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开始，尽数坍塌了。
　　宋缊那时躲在城门口的石狮后掩住了身形，屏住了呼吸，而陆承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离去的影子，从天明，一直站在太阳落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害怕被陆承发现自己的存在。
　　然后，是一声轻到不能察觉，带着叹息声的一句：
　　“再见。”
　　宋缊不知道是陆承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那个离去的背影听。
　　但是后来他长大了些，渐渐能明白这看似轻松的两个字里面，包含的是多少惋惜，委屈和遗憾。
　　他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也是在和过去的所有美好告别。
　　记得太傅告诉他，人活着就像一盘死棋，没有界限，也无法预知，棋局上的人们把所有美好做成了赌注，以此来换取出路。
　　他不知道那时的陆承有多难过，只是在那以后，他多多少少能发现，陆承与儿时不大一样了。
　　而那段回忆，如今好好得被他搁浅在漫长的岁月深处，他甚少回想，也从不伸手触碰。他就让那段美好的记忆一直安静地流淌在长河中，任长河翻涌，渡他流向远方。
　　...
　　宋缊刚从宴会回来，脚还没踏进门口的功夫，袖子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转过身去，就见原先跟在苏杭则身边的那个小太监跪在地上，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脸上摸了团黑土般脏兮兮的，只能依稀看见一只眼睛。
　　“太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宋缊扯回了自己的衣角，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每次出场都是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当下没什么好心情地回了句：“又如何？”
　　“陛下，陛下遭遇行刺...”
　　此话一出，宋缊立马瞪大了眼睛。
　　“不过方才四皇子救驾及时，已然无恙。”
　　“...”宋缊哽了哽，神情变幻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只是后院起火了，殿下如今有空的话，还是快，快去...”
　　没等他说完，眼前已是没了宋缊的身影。
　　宋缊出了殿，火急火燎地就往后院赶，通报的小太监可就惨了，许是年纪小的缘故，腿也短，跟不上身前太子的步伐，只得一路小步，狼狈地跟在后面。
　　后院设在各大行宫的最后方，原先其实是建在皇宫外头的，在夏日过于炎热的时候，皇帝就会带着一些妃子或是讨喜的子女一同去避暑，也算是个惬意的景点，不过后来皇帝嫌搬来搬去的实在太麻烦了，于是就下了令，把后院迁到了宫里来。
　　再后来也记不清哪一年，后宫中的妃子因为皇帝带谁避暑一事争风吃醋，伤及了龙胎，皇帝知道后龙颜大怒，下令撤了后院的挂牌，再没踏足过那片地方，一直到太子到了请学究太傅的年纪，才有被赶着设成了私塾，以供使用。太子学成出师后，这私塾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用处，常年常年以往落了灰，鲜少有人经过。
　　就在方才宴会结束后，皇帝心血来潮，又命人将后院收拾出来，赐给了柳飘飘做行宫，算是赏赐。
　　如今这场火是针对谁的，已然显而易见。
　　待到宋缊赶到时，火势已经退了一半下去，但头顶的屋檐还是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主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坑坑洼洼的凹字，从中间陷进去一大块瓦砖，正在往下砸。
　　连着几座行宫都被烟雾迷绕其中，身边陆续有宫女太监来往浇水，有些走的急了忘记看了路，还会纠缠着绊倒在地上，手里的水盆也摔成几瓣。
　　宋缊绕过地上那一堆断肢残骸，独自往宫殿中走去，其间因为烟熏味钻入鼻腔，呛得咳嗽了起来，他现下也无暇顾及其他，只是紧紧地盯着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一步步走近。
　　又一步，就当他的手将要碰上那扇焦黑的门牌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传陛下命令，进殿救人！”
　　宋缊的手停在半空中。
　　下一刻，他侧开身，漠然地看着那些井然有素冲进火场的官兵，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好的念头，但这感觉总是虚无缥缈地盘旋在他心头上，找不到定数。
　　直到下一刻，他转过身，看到了立身于蛮烟瘴雾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来者在火堆前止步，见到宋缊后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礼貌地笑了一声作为表示，便将视线挪了开去。
　　只那么一瞬间，宋缊很快地抓住了那个念头，那一层层包裹着的谜团也好似拨开见到天日般，一一有了答案。
　　不一会，宫殿的门砰然倒下，那个身着白裙的女子几个官兵架在肩膀上，凌乱了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她的神情，只从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上看，就能想到她伤势不轻。
　　宋缊退开了半步，有些麻木地看着那些人把昏迷的柳飘飘带走。
　　他目视着宋明礼走远。
　　夜晚的天色，似乎瞬息万变，一下子，就看不清了眼前的路。
　　……
　　沈之韵独自回寝宫后，正睡着的宋貅也醒来了。
　　这孩子的样貌继承了他母妃的温婉和皇帝的眉眼，生得很是标志，大抵是被宫里的小姑奶奶们养得太好了，比别人家的小孩子就要白胖些，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总是笑成弯弯的月牙状，很是讨人喜欢。
　　小孩子就跟蜜糖一般甜，不仅如此，还十分听话，被人家捏了小肉脸也不哭，只会眨着眼睛瞧人家，只把人心都瞧化了。
　　沈之韵身子不算太好，生宋貅的时候也耗了一大把力气，如今终于缓过来些，平日里若是没什么必要，她就待在宫殿里陪小宋貅，坐在一旁笑着瞧那些小宫女逗自家的小肉包。
　　“娘娘您瞧，小皇子这眼睛生的可真是好看，睫毛也长得很。”某个小宫女说道。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娘娘这般貌美，小皇子的眼睛也自然是随我们娘娘的咯。”另个小宫女搭腔道。
　　众人欢笑着，正要继续逗小宋貅之际，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步伐。
　　沈之韵往那门缝处瞧了一眼，不解道：“这是怎么的了，大晚上的，这般吵闹。”
　　“回娘娘，好像是后院着火了。”
　　“后院？”
　　“是啊娘娘，就是陛下方才赐给柳……柳姑娘的院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平白无故起火了，好生奇怪。”小宫女边抱着小皇子，手里还不忘戳了戳那一小团子奶膘。
　　宋貅被戳了一下没反应，小宫女又换着边戳来戳去，宋貅乖乖地抱着小玩具，小身子被戳得东倒西歪的，这才奶声奶气地哼唧了一声，委委屈屈地扭了扭小屁股。
　　小宫女笑着停下了作恶的手。
　　沈之韵将手搭在桌案上，没作表示，只淡淡地往那外面瞧了一眼，便没再想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