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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卫氏 当他走进内 ...

  •   宋明礼火急火燎地去见了卫氏,头上冒的汗都滴到了手上,显然是急得不行了,可当他走进内门时,看见卫氏那慢悠悠喝着茶水,由着伺候着捶肩捏背的那副模样,他一下子就顿在了原地。
      他的母妃虽说也活到这个岁数了,看上去有那么一套,说话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其实心里远没有看上去那般精明,说白了,宋明礼觉得她有些缺心眼。
      就拿高素被陷害那一事说吧,其实她不说,旁人不说,太子顶多只是知道皇帝一个人而已,皇帝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屑于搞那些小把戏,更不会当着自己儿子的面解释自己有其他同伙。可卫妤倒好了,为了拖长公主下水,硬生生让人传信去东宫,长公主虽说被揭发了,她把自己也给卖了,这才结下东宫这么大一个仇敌。
      如今她年纪越来越大,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生了个不正常的儿子。
      宋明礼的好脾气幸好也是修炼了多年摆在脸上的,于是看见卫妤这副悠哉悠哉出来迎接自己的模样,宋明礼也不急了,端端正正地坐在另一头,墨迹地啄了口茶,笑意浅浅地看着卫妤。
      卫妤见了他,也没有问他这满头大汗是为了什么,而是自顾自地骂起了那柳飘飘。
      宋明礼忍耐了许久,终于打断道:
      “母妃,就算这姓柳的是贱籍出生,到底是入了宫侍,母妃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那女子是贱籍出生,即如此,不但不避嫌,还要往风口浪尖上跑,这不是另有目的是何?定是那个小贱人手下派来的,本宫先前还觉得有些奇怪,为何一个奴婢在她宴上这般羞辱她,她却无动于衷,本宫等了这么久她都不曾有表示,原来在这等着呢。”卫氏冷笑一声。
      那是因为人家尚且有脑子,你没有。
      宋明礼垂眸盯着杯里的茶叶,无言地放到了案上。
      她这个母妃,说来也搞笑。在外人眼里总是一副处事不惊井然有素的大家闺秀风范,面对下面的妃嫔们,能够适度管理公平对待,即使是在太子面前,也能做出一副慈母般的姿态来。
      然而能做到这般从容处世的规矩与安分的背后,隐藏着的是一张彻彻底底让人陌生,狰狞的面孔,这副面孔旁人不得而知,但是宋明礼却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了。
      面对母妃,更多时候都需要他来担当那个照顾的角色,卫氏在他面前,就像个小孩子一般肆无忌惮,母慈子孝这一形容词,恰恰在他们中间反了个面。
      宋明礼小时候母妃不在身边,处处受他人欺负,他那时候屁大点小,但是已经能够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应该做的。直到看到那些被妃母和乳娘护着的同龄人们,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保护自己的,因为他们有很多人爱着。
      那时候也会幻想,自己的母妃是如何如何云云,对于母妃的幻想,总是美好又遥远的,他只能听别人嘴里说起那个陌生的女人,或是赞美或是讽刺,常年以往下来,母妃在他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画像,他开始期待那个活在别人嘴巴里的母妃。
      后来幻想变成了现实,他初次见到卫氏,是有些羞怯软弱的,或许是时间太长了,他开始害怕,若母妃没有那么爱他,该怎么办呢,于是这种害怕,促使他变得小心翼翼,无法做自己。
      卫氏在于他初次相处的日子里,是朴素且温和的,她很会照顾自己儿子的感受,甚至会学着别人去改变自己儿子孤僻的个性,也懂得尊重他的自尊心,让他不受到伤害。
      那个时候宋明礼觉得,母妃是温暖的。
      可是大抵人与人之间都有个从熟到不熟的过程,即使是亲生母子也不例外。
      宋明礼开始觉得母妃有些陌生,母妃时常会哭泣,时常会一个人呆坐在窗边自言自语,甚至会责骂他,掐他的肉,母妃的劲不大,可是宋明礼还是觉得很疼,疼到他眼睛都被熏得通红,可是他不敢哭,他只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晚上钻进被子里的时候,偷偷地抹眼泪。
      他到底是个不完整的小孩,他不具备那些释放自己,去发泄的能力。
      他默默地承受了母妃许多的责骂与眼泪,他只能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不敢说话,母妃打他,嫌他,边哭边说,可是说到后来,母妃又哭了,她仿佛泄了气般打自己的手,懊恼自己为何要惩罚自己无辜的孩子,她把宋明礼抱进怀里,她道歉,她自责,宋明礼只是沉默地由她抱着,听她在自己耳边的喃喃自语。
      那时候他多多少少意识到,母妃是与他人有些不一样的。
      到底那冷宫里的阴冷与沉寂,多少已经消磨掉了母妃温暖的外壳。
      里面是一颗炽热且痛苦的心。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无依无靠,没有人站在他这边,甚至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存在,他又该向谁去哭,向谁去诉苦。
      长此以往压抑的氛围里,早已练就了他一颗刀枪不入的心,他开始变得麻木,变得学会伪装自己。
      母妃再怎样不堪,怎样让他难以启齿,可是到底他们的身体里都流着同样的血,母妃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不能放弃,也不能舍弃。
      于是他开始明白,想要被发现自己的存在,就要让别人发现自己能利用的价值,或是去发现别人的价值,然后为自己所用。这个皇宫里,没有人值得被记住,人们眼里只有那座金黄色的龙椅,还有层层叠叠让人逐步登天,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要爬,他要往上走,他要那些人都被踩在脚底下,他要走到最上面,他要赢得所有人的目光,到那时候,他才可以哭。
      届时莫说他哭,只要他不高兴,全天下的人,都不可以开心。
      这样的想法一直伴随着他长大,到底是给他身上穿上了一层盔甲,让他变得完整起来,于是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笑着面对母妃的责怪。
      旁人眼里他渐渐变得强大,能独守一方,他开始得到了尊重,以及信任,他就这样常年累月在外奔波,为的是手上握着的越来越多的权力,以及利益。
      他学会了独自在深夜舔舐自己的伤口,又在天亮时为自己装上盔甲,百毒不侵。
      他也开始习惯了,母妃像小孩子一般,对他的撒泼,和抱怨。
      所以当面对这般情景,他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母妃,就算柳飘飘有什么目的,终究轮不到我们来管,那是父皇的人,你这般动了她,父皇若是有所察觉,届时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宋明礼问道。
      卫氏的神色顿了顿,将目光移到宋明礼脸上,缓缓扇了扇手里的骨扇,轻声道:“这不是还有你吗,我的好孩子。”
      宋明礼不置可否,大抵也是习惯了。
      烂摊子都归他管。
      “再说我何时伤害她了?这火又不是本宫放的,本宫都还没来得及...”
      宋明礼原本好生听着,不知发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猛然消失。
      他没有急着回答卫妤的问题,而是绕开到了另一件事上。
      “你说,这火不是你放的?”
      卫氏一愣,不知为何宋明礼这样问他,讷讷地摇摇头。
      宋明礼沉默许久,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
      卫氏看到他这般模样,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出事了,一下子就急得不行,赶忙去拍宋明礼那只放在桌上的手,焦急如焚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宋明礼深吸一口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近日听到风声,说大理寺受理了一件有关将军府私通官员的密案,我派人前去打听,被驳了回来,当时便心觉不对劲,无奈我人不在京城,无从查起,只得等回来问了任宁。”
      “任宁?那,任宁怎么说?”卫氏疑惑道。
      “他只说要我小心,其他没说。”
      卫氏这又放心了下来,看了眼他的脸色,小声道,“这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放眼京城,除了陈家,你还找得出第二个将军府吗?”宋明礼突然放大了声音。
      卫氏被他吓了一跳,嗔怪地瞧他一眼,拍着胸口,不以为然:“那便是陈家了,你外公做人一向谨言慎行,怎会惹出私通官员一事?”
      宋明礼闭了闭眼睛,用手点了点太阳穴,闭着眼睛头疼地说道:“他近日是否面见了几位官员家的子女?”
      卫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这不是商量朝政事宜吗,莫说近日了,近几年一概如此,你何至这番表情?”
      “...”
      卫召一介武官,每天不是骑马便是射箭,连大字都不适得几个,这天底下有什么朝廷是文官不能碰的,非得是需要卫召亲自商量的?
      和一个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和后宫争宠的妇人谈论这些,实在让宋明礼有一种气不知从何使的无力感。
      卫氏紧巴巴地瞪着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似是在飞快地回忆着什么,手上的扇子已经掉在了腿间,复又被她拿了起来。
      宋明礼瞧着她的小动作,还是没什么表情。
      “如今朝堂上的贤智之士得以聚集在一处,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卫氏想了半天,终于难以置信地瞪向他,“你是说,你外公他想...”
      宋明礼轻轻笑了一声,只是这笑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靠的是一句广纳贤士,广收谏言。
      广纳贤士,便是把那些有学识,有才能的人通通聚集起来,让四海八荒的灵识得以汇聚在一处,融为一体,相知相辅,相绊相成,最终为皇宫所用。这事儿看着好,实际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儿,对于那些没有靠山却满是才华的人来说,朝廷于他们而言是伯乐,而对那些本就地位尊贵,生于公卿人家的新贵来说,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做那千里马。
      说白了,朝廷的想法是想把那些有才干有想法的人以一种十分顺理成章的形式纳进宫来,捆在一处,由朝廷管制,于是乎,聪明的人都到了皇帝手里,也就没有什么人会去造反了。
      这事有好也有坏,时至今日已成了一种必然,厉害的人了都入了官,机会就落到了他们手中,那些新贵子弟但凡想一展神通,便也要跟着入官,不入宫的只能回乡,否则落人口舌不说,在这京城中呆着的后果,便是籍籍无名,蹉跎一生的下场。
      朝廷在这其中的种种岂是旁人靠想象的,但凡是碰上这根线的人,那就是触犯了皇帝最大的忌讳。
      而卫召,犯的便是这最致命的错误。
      他面见那些官员的子女,便是意图拉拢为自己所用,他给了那些不愿意为官却又想自立门户的人机会,并且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天衣无缝,实际早已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上,看了个彻底。
      但宋明礼知晓,这些话一时半会与卫妤是说不清的。
      “你去检查一下你宫中,可否少了些什么东西。”宋明礼闭着眼睛,脸色差到了极点。
      卫妤愣愣地站起来,还是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快去啊。”宋明礼轻吼道。
      卫妤这才慌张地去了自己的寝宫。
      他回想起离开前卫妤那张仍然不知情的脸,眼中的思虑缓缓变深了许多,握紧了拳。
      ...
      等到宋缊从后院见完皇帝回来的时候,已是接近天明。
      原先跟着走在后头的小太监一路跟着他到了东宫,见把人安全送到以后,就福了福身,原路走了回去。
      许是顾忌着里头还有个人睡着,宋缊进了门以后便放缓了脚步,轻声走向床边。
      他这会一晚上没睡,精神实在算不上好,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没找到东西撑着,眼看着就要直直地摔下去,宋缊颇有主见地护住了脸——他可不想明日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地上朝。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倒是跌进了一个柔软的垫子中,他愣了愣,四周乌黑一片的,他只能伸手把烛火点起来,这才看清一些。
      原本好端端坐着的谢临惊讶地看了一眼主动投怀送抱的宋缊,嘴角蔓上一丝笑意。
      宋缊这才发现自己面对面地坐在人家腿上,一瞬间半边老脸也烧红了。毕竟怎么说他比谢临年长两岁,这般轻浮的举动,实在是有些于理不妥。
      宋缊撑了撑身子准备站起来,还没起身腰上就环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一阵酥麻的触感使他脚下一颤,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原本只是一个很顺手的动作,正乐呵呵的谢临此刻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嘴角的笑容都僵了半分。
      宋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还以为是自己把他压痛了,忙问道:“怎么了,可是哪疼了?”
      谢临面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嘶了一下,那只闲着的手抓住宋缊垂在他身侧的腿上,轻轻抬了起来,又把人转了个身,好生抱到了床上。
      宋缊双手撑在身后,此刻也顾不上别扭了,怪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谢临很有先见之明地岔开了话题。
      宋缊看他没什么大碍了,这才松了口气,一边应着说道:“方才宴会下了出了点事,我又回去了一趟,这才耽误了一会,倒是你,你怎么不睡觉在这坐着?”
      谢临帮宋缊脱掉外面的衣衫,把人按在床上,撑着身子看他,低声说道:“等你。”
      宋缊笑了笑,并无不妥地看着他,道:“等很久了?”
      谢临低下头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半晌舔了舔嘴角,眼角明亮的异常。见宋缊笑了,他也把笑含在嘴边,沉沉地说了句:“也不是很久,就是一直想着。”
      宋缊愣了愣,疑惑道:“想什么?”
      谢临眯着眼睛笑得很开心,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得偿所愿地看见了那只渐渐红润起来的耳朵动了动,他一低头,就轻轻地咬了一口。
      床帐复又被拉了下来,垂在地上,里头的春光好似遮不住似得从缝隙中流窜出,被谢临伸手一扯,遮了个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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