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守》绫野堂

41、长公主 高素是先太

　　这头结束了宴会回了宫的宋缊走在小道上，面色沉沉，不知在思虑着什么，脚步有些沉重。
　　方才皇帝离席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把他唤到了跟前。
　　皇帝与他说，再过一个多月便是中秋，中秋团圆，是好寓意，适时朝中公卿要进宫送礼，他身为太子，要做好准备，莫要丢了脸面。
　　皇帝这话没有避讳旁人，身后的沈之韵似是听到了什么，惊讶地看了过来，宋缊没有理会，点过头就告退了。
　　沈之韵自然不知皇帝在说什么，宋缊却是清楚的。
　　中秋每年都会来临，公卿送礼其实与他这个太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皇帝这话看似是着重后一句，实则是在点醒他，中秋团圆。
　　皇帝是想告诉他，长公主要归京了。
　　高素是先太后的表亲，长公主则是太后的亲女儿，故而高素在时，是要喊长公主一声姐姐的。长公主虽说为人有些刻薄，但人倒不坏，她的性子与皇帝有些相似，只是她身为女子，不懂朝政，没有皇帝那般多疑，性子比较直爽。高素与她一见如故，就成了好友，闲暇时，二人就经常一起在后院中喝茶谈心。
　　宋缊刚出生时还是长公主先把他抱起来给高素的，所以宋缊在看万物都混沌时，第一个模模糊糊瞧见的人，就是长公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他儿时与长公主很是亲近。
　　一开始长公主有些嫌他聒噪，只是渐渐地也被这半大点的小孩子给吸引了过去，高素休息时，长公主就时不时逗他玩玩，或是牵着走一圈，时间久了，两人的感情也深了许多。
　　高素那时对他很严厉，五岁以前还好，五岁以后就鲜少给过他一个笑脸。
　　高素的严厉并不是凶，而是沉默，每每宋缊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高素并不是马上会责罚他，相反的，是让他站在远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直到宋缊的腿都软了，也不见高素有什么反应，宋缊可怕极了她这副模样，只能哭着跑过去认错。
　　高素倒也不推开他，就是抱着他问他错在哪里了，以后还犯不犯，听到宋缊的承诺，她才会缓和下来，摸摸宋缊的头。
　　若是长公主在的话，高素就不会做这么足的架势，通常宋缊站了一会，长公主就会劝劝高素，所以宋缊那时很依赖她，跟她反而比跟高素亲一些。
　　也是因为有长公主在，宋缊儿时的苦日子少了许多，他心里，是爱戴着这位长辈的。
　　但是后来，就在一天晚上，什么都变了。
　　时间太久了，其实很多事情，他都记不太清楚了。
　　皇后殡天的那一个月前，卫氏从冷宫搬了出来，在皇帝的内殿睡下了，而那之后连着许多天，高素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有几次宋缊在夜里撞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夜里发呆，他看着那张憔悴的侧脸，晚上回去也没睡好觉。
　　那一个月，长公主没有来过皇后的宫里。
　　再后来，皇帝联合卫家，将高家百年来的根基连根拔起，一个不留，不仅是高国公，就连皇后也没能幸免。
　　其实皇帝那时并不想要皇后的命，他或许觉得留下皇后在，能给自己留下个好名声，毕竟太子还小，需要人照料，高素又是他的结发妻子，他没必要绝情至此。
　　再说，高家谋逆，本就是个莫须有的罪名。
　　这只不过，是一场要他们睁着眼睛往下跳的陷阱。
　　只是因为皇帝的一念之差，宋缊的母亲，外公，高家上上下下数百年的努力，尽毁于此。只是因为皇帝的疑虑，他的所有亲人，都要因此背上数千年的骂名。
　　他之前之所以要求追封皇后的谥号，就是想给高素正名，他知道皇帝不可能推翻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
　　这样的痛，足足在他心里埋了十年之久，直到不久之前，才微微得以缓解。
　　而长公主，便是当年联合皇帝一起除掉高家的其中一名帮手。
　　这个真相，却是卫妤命人泄露给他的。
　　得知真相的那个晚上，宋缊跑到了长公主的宫外，急得满头大汗，想要见她一面，只是当他匆匆赶到时，里头已经没了声响。
　　长公主向皇帝请命，离开了京城。
　　其实她这一举动，在当时可以说是救了宋缊一命。当时高素自缢违背了皇帝的意愿，皇帝盛怒之下，把气撒到了太子头上，竟然就下命让年仅十岁的太子离京磨练，数日不得还。
　　没有期限的惩罚，其实是遥遥无期。
　　宋缊的人生里，第一次这般绝望。他刚失去亲人，就踏上了离京的路，他当时坐在那辆冰凉的马车里，看着熟悉的场景渐渐离远，他那时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若不是长公主与皇帝当堂对峙，一气之下带着申书莞离京，或许他还真的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他那时绝望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哪里还管是谁救了他，对于长公主的亲情，也早已淡了下来。
　　只是在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长公主了。
　　关于那一段在京城里曾口口相传的故事，也渐渐消逝在了漫长的岁月里。
　　...
　　长公主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其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仅生得貌美，才华也不输于旁人，更是有京城第一小才女之称。
　　原本皇帝给小郡主取名换作愔嫕，取自宋玉的《神女赋》中：“澹清静其愔嫕兮，性沉详而不烦。”对其期冀着和善贤淑的美好品德，望能为大周创下一段属于女子的佳话。
　　长公主乃是皇帝旧时的母家余脉，也是先太后膝下嫡女，皇帝虽然生性多疑，但还是念着旧情，太后在世时也是给足了长公主面子。
　　高氏被除虽是不得已，也是必然，但到底是先太后的母脉，如此一来，太后心中暗生了芥蒂，郁郁不得治，长公主也不免为之心痛，与皇帝便生分了。
　　太子十岁时被调遣到蛮州，太后也一病不起，五年后猝然长逝。
　　这是长公主心里的一根刺，也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但多的话旁人不可言说，也无法会意，只是这皇家之中，消息总是传得漫天，一时间长公主与皇帝不和的言论传得沸沸扬扬，正当人们都在背地里孜孜不倦地瞎猜测时，长公主带着十三岁的小郡主驾马离开了京城。
　　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再没有回来。
　　对于这段回忆，民间流传着许多半真半假的叙述，有斥责皇帝过于冷血的，也有怜惜先皇后与太子的，更多的是歌颂对长公主与小郡主的毅然决然和勇气。
　　其他的不敢说，但这一切其实都有意无意地救了太子一命，也就是为什么，太子去蛮州之行也不过短短三年，并没有旁人所猜测的一去不复返，不到半载的时间，皇帝明里暗里地帮衬了太子不少，这些个大臣们心里也都有数，故而太子即使再不受宠，他们也还是在心里有所记挂，绝不敢以下犯上。
　　当然了，这番大胆的猜测，也只是言官之间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已，并不能当真，连皇帝自己都无法琢磨清楚，又何况是旁人。
　　话说回这个传说中的小才女申书莞，其实按辈份来说，宋缊应该称他一声表姐，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一天一夜都讲不清，所以我们略过。
　　不过说来也巧，宋缊在八岁之前都没有堂堂正正叫过一声“表姐”，原因很简单，那个时候的太子殿下，到底是讨人嫌的，除了备受欺负的小四皇子以外，还有不少饱受摧残的小皇子小公子们。
　　皇帝重视文学，因此也看重皇子公主们的功课，特地在皇家别院建立了一所私塾，名叫谏天院，请来了京城远负盛名的长者来教书，太子不仅有专门的太傅教导，还有不少陪读的书童。
　　当然私塾不拘泥于皇家子弟，像陆承陈瑜这些公卿子弟也被允许同皇帝的子女一起读课，这在当时可谓是莫大的荣耀，于是那些个朝中官员个个都削尖了脑袋似得往里面挤，生怕自己家的儿女被他人比了下去，白白错失了一个大好机会，得不偿失。
　　这些白送上来受欺负的小孩子们可得了太子殿下的心意，每天宋缊的乐趣就是靠欺负他们来实现，望着那一只只吃了瘪又不敢反抗的小团子，太子殿下那叫一个人逢喜事精神爽。
　　恶魔般的太子殿下插着腰站在小团子们面前得瑟，丝毫没有发觉自己长得更像个肉包子。
　　虽然谢临心里总是对他的肉念念不忘上下其手，但他心里总是对此有怨念的，甚至突然有一天夜里深深地怀疑是不是自己伙食太好，连着减了许多天的饭食，结果脸上肉没褪身体倒是一天天消瘦了，后来只能放弃作罢。
　　但在宋缊小时候，是没有这种觉悟的。
　　那时候的陆承不比现在那样神叨叨的，不太守规矩。陆家家大业大，是三世公卿，他父亲陆相是众臣之首，权倾朝野，从小陆承就是金枝玉叶的小公子，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每每对着这张得瑟的小脸蛋，总是气得牙痒痒。
　　不过不得不说，太子殿下手小人也小，五岁之前都没有陆承高，其实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一只手就能把他掀翻，只是顾着背后的那层望而生畏的身份在，许多人都不敢出手，平日里连话也不敢多说。
　　当然这许多人里面，并不包括陆承。
　　有一天，忍不住挑衅的陆小公子终于做出了反抗，一脚就把太子殿下给踹倒了，甚至还很不客气地捏住太子殿下粉嫩的脸，狠狠地揪了一把，恶声恶气地威胁道：“我告诉你，你要是还敢来烦我，我就让其他小朋友都不跟你讲话！你看着办！”
　　本来也只是孩童之间令人耻笑的话，说起来不痛不痒的，其实陆承当时都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却没想到太子殿下只是皱着眉头不满地捂着脸，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许久，背着小手离开了。
　　原本欺负了人的陆承倒有些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了，没搞懂宋缊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还以为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心里也没多想，倒是嘴上没停下来，努力地煽动周围的小伙伴不跟太子讲话。
　　陆承算是当时的孩子王，通俗点说就是一群小孩子里面大家都听他的，都愿意和他玩。半大的小孩子之间没那么多心眼，陆承人长的漂亮，性子也好，还讲义气，因此在众多孩子之间都很有威信。
　　于是一时间，众团子听信了陆承的话，纷纷开始不理太子殿下。
　　起初宋缊没怎么注意，到后来使用连武力都没有人搭理他，这才发现不对。
　　幼时陆承朋友虽多，但是与陆承最为交好的，除了陈家的小儿子陈瑜，就是申书莞了。
　　申书莞对他们而言算是姐姐，因为年长几岁，也要懂事些，不仅在文采上胜于他们不少，性格也随和温婉，不少懵懂的小少年都暗自里把申姐姐当作是理想的心仪对象，倾心于其。
　　申书莞那时还叫嫕儿，但是因为这字很罕见，小孩子们根本写不来，有些连叫也不会叫，接着几次出丑之后，他们也索性不唤她的名字了，一起跟着陆承叫申姐姐，陆承一开始吹胡子瞪眼地让他们改口，到后来叫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控制不住了，干脆就放弃了，说到底他心里是不慌的，因为申姐姐虽然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的，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申姐姐对陆承好，也只对陆承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陆承，一点都不吝啬，就连陆承不写功课，申姐姐也帮忙包庇，不愿旁人责罚陆承。这些旁人从来都得不到的恩惠，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可都默默流着酸水。
　　其实申书莞身为宋缊的表姐，多多少少是有听闻这位太子殿下的伟大事迹的，但到底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脉，身为姐姐，申书莞还是少有的愿意和太子玩的。
　　只是如今，连申姐姐见到宋缊，也开始视而不见，宋缊当天就委屈得不能自已，费力地爬上床，攥着那包没能送出去的小糖果，无声地擦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