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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厌秋 萧秋铧叫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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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遭到了拒绝,心里跟被痒痒挠了似得闷得慌,面上倒看不出来,只是抱着宋缊闹了会,一直到秀秀在门外催促着二人起来用膳,才停了贼手。
用过早膳,宋缊让谢临自己找点事情做,就进了书房,一直到中午都没出来。
近日皇帝因着身子不好,许久未早朝,他们这些臣子倒是得了闲,能睡会懒觉,若是换作平日,天还没亮就得爬起来在那站两个时辰。宋缊倒不娇贵,只是他有些怕困,每日上朝回来用过膳就得先睡一会回回神,要是他犯了错,那就更惨了,一天都坐不下来,不是跪着就是站着受训,哪有这么清净的日子能体会。
宋缊在书房埋头刻苦的功夫,谢临百无聊赖地在外头剪盆栽。
他面前放着一块青花瓷图案的盆栽,上面栽种着一朵桔梗,唯一不同的是,叶子居然也被雕刻成了花的形状。
他这会哪有什么心思剪叶子,心神都被里头那个人吸走了,什么事也做不好。只是宋缊这会大抵有事在忙,他若是进去了,就克制不住自己要动手动脚的,难免扰了宋缊的事,想了想,还是先在外面晒会太阳。
宋缊这一进去就是半天,等他出来时,居然连午膳都过了,还好秀秀方才念着他未用膳,端了点吃食进去,否则这会得闹肚子了。
宋缊一出去,脚就差点踹上一个东西,他忙往回退一步,这才看清脚底下放着的是什么。
桔梗盆栽被安静地放在门口,没有人守着,只是这花的主人,宋缊已是了然。
难得的惊喜一下如泉水般涌上心头,宋缊忙碌而又疲倦的内心霎时间感受到了温暖的灌溉。
他这会正找着谢临的人,这才发现原本还在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的人已经没了踪影。熟悉的场景让他有些恍然,数不清是多少时候他也像这般满心欢喜地找寻着那个熟悉的影子,只是次次都是换来谢临的不告而别。
被惊喜冲热的内心仿佛慢慢回温,他敛了敛神,停下了要继续寻找的脚步,无言地回了寝殿,把盆栽放到窗边。
宫宴快开始了,他原先穿着的是常服,不够庄重,因此换了身浅黄色的宫装。太子服的绳扣极为繁琐,没有秀秀的帮忙,他一时半会穿不好,只得先低头研究了一会,再细细地对照着衣服穿上去。
正要去勾腰封,他的腰上就伸来一双手牢牢地勾住了他,他没有防备,脚下一踉跄,摔倒了床上。
一张明艳如雪色般的面容瞬间闯入他的视线。
好看的唇微微翘着,那只手却不安分地掐着他的腰,宋缊还是怔怔地看着谢临,有些意外这人没有离开。
“傻了?”谢临似乎刚睡醒,原先好听的声音这会带着点嘶哑,低声问了他一句,手下已经抓住了他的腰封,替他整理着穿了上去。
宋缊这才回过神来,盯着自己被穿整齐的衣裳,没由来地笑了一声。
谢临不知他在笑什么,只觉得低着头笑起来的太子十分好看,脸上也带了微不可见的笑意。
“没事,你可是困了?”
“方才睡了一会,这会...唔,应该还能睡。”谢临闭着眼睛含糊道。
宋缊笑了笑,刮了刮他的脸,扶着他睡下,替他整了整头发,末了轻声道:“我要出去会,你先睡着,若是我很晚才回,你就自己先用膳,不必等我,嗯?”
谢临点了点头,由着宋缊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直到宋缊背过身出去,他才眯起眼睛看着宋缊走远,复又看着不远处被摆放好的盆栽,他撑着脑袋,开始思索着什么。
...
皇宫一年一度的宴会总是避不可少的,统共分为春宴,秋宴,年日宴,这些都是根据季节以及皇帝的喜好设立的,其实没什么重要的寓意,倒是后宫那些妃嫔或是宫里的皇子会借着这难得的机会大展身手,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亮相。至于其他的寿宴或是新皇子的百日宴,这些都有固定的主角,其他人都得安分守己,切记不能抢了主角的风头,这不仅于理不合,还会在皇帝心里留下一个不安分的印象来,引起旁人的忌惮。
而今日这场宴会,正是新皇子的庆生宴,也就是皇帝正得宠的妃子,琪嫔所生。
皇帝爱美人,琪嫔年方二十,是女子最为娇柔艳丽的年纪,明事理,又识趣,甚得皇帝的欢心,再加上这皇子的冲喜,正式巩固了她的地位,皇帝不仅改封号为惠,还晋升为妃,赏了别院,赐名花苑居。
八皇子,生于正和末年,乳名唤琪儿,与母妃同字,后皇帝赐名宋貅,由古老文明中貔貅而得来。龙生九子,貔貅象征财富与财运,皇帝此意,是希望八皇子的到来,能为大周带来财富与好运,更是明面上向天下宣之,这是天子的儿子,更是大周的皇子。
皇帝对宋貅的喜爱,宫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一时间,刚出生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宋貅已经成为了朝中大臣后宫宠妃以及奴才侍女之间讨论的话题。
圣宠是一门学问,可以带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权利,这是宫中女子乃至前朝官员可遇而不可求的,多一分是威胁,少一分就是可怜。
这圣宠若是过了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这点,或许坐在这宴席中的许多人,都是切身体会过的。
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主位上端坐着的除了皇帝以外,惠妃也在,怀里抱着的,正是已然入睡的小八皇子。
惠妃貌美,宋缊也是偶有耳闻,今日一见,真真是楚楚动人,面若芙蓉,有着十八少女特有的水盈与娇媚,精细而不浮夸的珠钗首饰更是衬得她繁丽雍容,肤白如雪。
一如传闻中那般,惠妃举止得体大方,谈吐也文雅,与皇帝之间可谓是相濡以沫,却又不失分寸;身居君侧,并不恃宠而骄,反而与各路妃嫔之间能和善相处,谦虚待人。众人多少领略过她的风采后,心里也能理解皇帝为何能如此宠爱于她了。
惠妃坐在皇帝的身旁,边哄着儿子的功夫,边打量了眼下面站着的宋明礼。
夜色温温,衬得那张姣好的面容更为清秀。如今的宋明礼年过十七,已然褪去了儿时的青涩,对比皇帝的众多子嗣,宋明礼是气度最为温和乖顺的一个,举手投足都收放有度,也不过于端着,既能和皇帝开着玩笑,又能应对着变化。
周围的人听着这父子二人你来我往的谈话,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巴,体会这来之不易的和睦。
四皇子此去淮阳,虽说并不是主力,但到底是帮着解决了淮阳迁徙一事,皇帝又是大病初愈,此时极好说话,眉眼都带着笑意,将宋明礼大夸特夸了一番。
众人接到皇帝抛过来的话头,也纷纷对宋明礼表示了一番。
宋明礼这头谢着恩,面上也带着笑,只有坐在他面前,离得最近的宋缊感受到,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下,半分喜悦也没有。
太子的地位仅次的皇帝,故而那头皇帝坐在上面,宋缊的席位就正好摆在了宋明礼站着的那块地方,宋明礼受完赏识趣地起了身,转过来的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恰好对上了。
宋明礼那时早已止了笑脸,脚步缓慢地走了下去,宋缊看着他与烛光渐渐融为一色的背影,没由来地觉得不安。
宋明礼下去以后,皇帝命人端上来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金色的长命锁。
宋貅被沈之韵抱在怀里,已是到了要睡着的时候,小孩子刚出生还不足月,吹不得风,皇帝笑着将长命锁赏给沈之韵后,就让奶妈抱着宋貅先回了宫。
宋貅被抱走后,下面的曲子才开始弹奏起来。
正是《鬲溪梅令》。
古琴架着的后面,缓缓走上来了一批人,动作并不大,从服饰和面貌来看,皆为女子,而众女子包围着的那个,身型更为窈窕些。
曲子的音乐接上了娓娓的萧音,随着舞女们的动作,那中间的女子渐渐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身着纱裙,舞姿曼妙,虽以面纱为掩,但这般动人的身段,已引起在场不少看客的骚动。
端坐在高位的沈之韵眼皮一跳,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大抵女人的直觉都是惊人的相似,座下不少的妃嫔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这般骚动下,也只有卫氏依旧得体地坐在席上,不为所动。
那女子踮起脚尖,双眸似水般清澈,微微露出了笑意,然后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下,伸出一双白嫩的手,缓缓揭开了面纱。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包括宋缊,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然,这里面又包含了各种不同的意思,无关紧要的看客们,自然是为美人闭月羞花般的容貌所动容,而那些个妃嫔们,有幸灾乐祸的,有莫名其妙的,也有站好队伍为惠妃担忧的。
瞬息万变间,这宴会的主角竟已是换了一人。
反观其他皇子们,已经因为身旁的妃母或多或少地有了些许反应。
那头的皇帝早已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投过来一个淡淡的眼神。
女子的面纱拂在手上,柳叶儿般晃着,风一吹,竟飘到了皇帝的坐席前。
皇帝不喜不怒地扫了眼底下,那女子则惊慌似得抬起眼,琴声与箫声戛然而止,一时间,长久的沉寂无声无息地笼罩在了整个宴席的上方,无人回应。
女子猛地跪在地上,后面跟着跪了一群舞侍。
皇帝低头瞧她,不知是个什么表情,良久,缓缓站起身来。
众人的余光随着皇帝的脚步一起挪动着,最终,黄靴驻足在了那不远处摊在地上的面纱之前。
身后的苏杭则立马跟上来,把那面纱捡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走到那女子面前,随口问了句。
那女子抬起头,轻声回答:“奴名唤飘飘。”
“飘飘?”
“是。”
皇帝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会,衔着笑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一只手来。
柳飘飘看着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眼角微垂,递过手去,提着衣角站了起来。
“好名字。”
皇帝缓缓地笑着,又转过头看了眼沈之韵,沈之韵虽然年纪小,却十分识趣,只是应和着皇帝微微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其他表示。
而席下的众人,早已乱了套。
皇帝这头称赞完柳飘飘,又不动声色地回了位置上,浅酌一口梅子酒,一言不发地看着众皇子的反应。
太子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到底是年幼时被惯出来的坏毛病,此时的脸色难免地有些难看,在被皇帝冷眼一瞪之后,这才低着头掩去了神情。
五皇子懦弱胆小,但好在戚氏在身旁提醒,震惊之余,也很快地平却了心情。
六皇子粗莽,性情最为真挚,他的母妃是武将出生,从小虽然是懒散惯了的,但识得台面,再加上他心不在此,很少懂这些宫里的暗潮汹涌,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多余的反应。
七皇子,也就是那个新来的孩子,倒是让皇帝有些意外,初次见他便觉得这孩子与萧氏简直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故而皇帝也以为他性子软弱些。却不想在这般混乱的场面下,他并没有过于之举,反而在接收到了皇帝的目光之后,点头浅浅地笑了一下以做表示,还露出嘴角边的梨涡来。
十几岁的少年,不禁让皇帝也想起来了当年的萧秋铧,那个温柔明媚的江南女子,也是这般可爱、惹他喜欢的。
可惜只可惜,那女子命比纸薄。
皇帝不觉地叹了口气,连带着看那孩子的目光中,也带了点怜惜。
...哦,对了,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皇帝在脑海中思虑甚久,似乎没有回忆起来。
...似乎是叫...
厌秋?
对了,厌秋。
宋厌秋是萧秋铧在宫外生下来的孩子,萧秋铧本是贵妃,皇后无继,她的地位仅次于年长其一岁的卫妤,按理说这个孩子跟着她,能母凭子贵,享尽荣华。
只可惜她也是个死脑筋,旧时她与皇后是至交,一同在宫外长大,十字出头的年纪便一同进了宫,门第相对,又知己知彼,算是后宫里不可多得的知己。
但皇宫到底不是个好归宿,她二人久久分别两处,人多嘴杂,各有各的为难,次数多了,就渐渐生了嫌隙。萧氏虽软弱,但骨子里却是个傲气的,回了宫便闭门不见。而高素那时早已为后,就更不用说低下头去找萧氏和解。
整整十年,她二人未曾说过一句话,那时宫中设宴,皇帝见她二人各对一头,谁也不搭理谁的架势,还疑惑了几句,本想着借着机会给她二人说开,竟是谁也不领情,皇帝无奈地笑了笑,也就不再插手。
可谁知这样老死不相往来的二人,皇后殡天时,萧氏却是最难过的那一个。
皇后殡天时年仅不过三十,适时萧秋铧怀了皇子,日夜在皇后碑前抹泪,伤心过度,养坏了身子。
她本又是个体弱多病的,借着和皇帝说出宫散心的机会,竟是一去不返,再也没有回来。
皇帝得知她没了命,这么多年也就没再寻找那个孩子,却没想过了这么久,萧秋铧的母家没落,将那孩子带进了宫,认了皇帝。
皇帝本人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想法,他对这个孩子大抵是没什么感情的,只是宋厌秋长得实在像他母亲,眉眼与嘴角的梨涡,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下皇帝也没追究什么,确认过身世无误后,让那孩子在宫里住了下来,认可了他的存在。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皇帝倒是笑了会。
萧秋铧叫秋铧,给她自己的儿子叫厌秋,不知是个什么趣味,一时间他面前浮现了那张温婉又带着些许俏皮的脸,也是有些怀念。
只是后来他每每病重时,又想起来这个名字。
他突然想起,萧秋铧原名萧娩铧,那个秋字,是后来他赐的字。
秋娩,是她的封号。
厌秋,厌秋。
念及过往,真相如浮云般显现,他还是笑了,只是那时的笑,早已是苦涩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