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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孝仁德皇后 皇后高氏, ...

  •   宋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以一个十分刁钻的姿势躺在被窝里,他动了动眼睛,往下瞥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捆了起来,手腕上缠着几圈绳子,可能是因为他睡着时无意地挣扎过,腕上留了几圈青紫,看上去饱受虐待。
      初夏的雨,一连落了好些时日,此刻的京城还是缠绕在和风细雨中,绵绵不绝。
      此刻醒来的宋缊却无暇顾及其他,他只是睁着眼睛,目光牢牢地锁在离自己咫尺之距的脸,无言地看了许久。
      身旁的谢临应该半夜里出去过一次,衣裳换过一身,发丝也有些凌乱地垂在脸上,他的唇微微抿着,带着些红润,玉面上挂着安然惬意的神色,似是沉沉地缠入梦里。
      他的手上攥着两根银色的链条,大概有半根小拇指粗细,缠绕着那白玉般的指腹。
      宋缊默默地盯着他手上的东西看了一会,伸出了手。
      不过还没等他碰到,绳子的那一头就有了动静,先发制人地扯了扯。
      “别动。”谢临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些低哑。他的声音很好听,此刻就像被梦境摩挲过,愈发招人。
      宋缊没能如愿,遗憾地收回了手。
      谢临睁开一只眼睛,眯着看他,低低地笑了声。
      “好奇?”
      谢临撑起身子,将那链条子丢到了床旁边置物架的小格子里,边放眼睛却还是看着他,解释道:“这上面沾了毒粉,我昨夜睡得匆忙忘了解,殿下若是碰到了,可不能赖我。”
      宋缊也撑起身,微不可觉地后退了点,他倒不是害怕,只是他醒来时还带着些醉意没醒,头涨地厉害,此刻双手又被受制着,谢临那头起来了,连带着带动了他的绳子,他不得不踉跄一下,这才有了后退的动作。
      谢临从始至终都没把眼睛移开过,半晌,垂眸解开了绳子,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害怕?”
      宋缊一愣,只是答道:“不是。”
      显然没什么说服力,谢临轻轻地哼了声。
      宋缊自顾自地低头揉了揉手腕红肿的地方,没什么表情。他显然已经忘记自己醉酒过做过了什么,对谢临的记忆还停留在半个月前的争吵之中,眼下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对方。
      谢临已经下了床走开,他则慢吞吞地穿起了衣服。
      穿到一半,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两人齐齐地往外一看,是秀秀从门帐后探出半边身子,因为屋子里有旁人的缘故,秀秀的脸侧对着他们,只对着地上,低声说了句:“殿下,陛下终于托人来报了。”
      宋缊看了会天色,问了句:“父皇,如何说?”
      秀秀抿了抿唇。
      宋缊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了结局。
      宋缊换上外衣,面色沉着地走了出去。
      秀秀低着头目送着宋缊出去,并没有一同跟上去,她也是这宫里的老人了,虽然年纪不大,但最守规矩,自然懂得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的道理。
      现下四周一片安静,秀秀缓缓抬起头,意外地对上屋子里一双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歪着头,用手支着下巴,半边脸匿在黑暗里,细长的眼捷向下垂,藏去了眼底锋利的棱角。
      秀秀微微颔首,移开了视线,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
      这会秀秀来到了后厨,亲自看了一会厨子选做的菜色,这边挑挑那边捡捡,与那几个厨子说了点话,还算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距离宋缊出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东宫的早膳已经做好,被摆在堂前的木桌上,考虑着宋缊醒来的模样,秀秀贴心地准备了醒酒的糖水,还有两碗莲子粥。
      而堂上拜放着的两把座椅,却空无一人。
      秀秀抬起头,看了一眼椅在门上的谢临。
      她虽是跟着宋缊去过蛮州,可实际上那段时间她见过谢临的次数很少,第一次见面就是谢临压着宋缊欺负的模样,就算这小孩长了张再惊为天人的脸,她也没法有多少好感。后来回了大周,她默不作声地观变察色,自然从二人间有些亲密的举动猜到了这二人成了什么关系,只是她一开始并不当真。
      历代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多多少少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这并不奇怪,宋缊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绝对了解这人是怎样的心性,年轻时偶尔有过的冲动,再过几年就会放下了。到时候他已成了万人之上的君王,俯瞰众生,无人能及,那段不为人知的灰暗过往,有谁会去提起?不过是过往云烟,适时便会消散。
      只是,她料错了宋缊的执着,也小看了谢临背后的势力。
      对于谢临的感情,宋缊本人或许不清楚,她却清楚不过,这不过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段弯路,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美梦,到最后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继续往前走,从梦中醒来。
      他如今只是贪婪这其中的美好,在原地停留了太久而已。
      ...
      谢临对于秀秀投过来的目光,并没有吃惊的模样,而是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雨下得又急了不少。
      秀秀知道他在看什么,并没有转头,只是对着他,轻声说了句:“谢公子不必等了,殿下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公子先用膳吧。”
      谢临倒是沉默了一会,道:“为何?”
      秀秀不急不慢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谢公子竟不知,今日是何日?”
      谢临还是沉默着。
      秀秀看了他一眼,缓缓启齿道:“十年前的今日,正是先皇后殡天的日子,殿下此刻跪在内殿外求见陛下,没个一会,那是见不着的。”
      谢临皱起了眉头。
      “谢公子若是饿了,就先用...”
      没等她说完,谢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侧过头,轻飘飘地问了句:“既是皇后殡天,为何不见你有半点难过?”
      秀秀一顿,迅速转过头去,谢临却没了身影。
      ...
      这日的京城,自清晨起便延绵不绝地下起了小雨,雨水顺着微暖的春风飘洒在草地冒出头的花蕊上,也顺着宫门飘洒进了皇帝的寝殿。
      金黄色的床帐下,身着龙袍的康帝正靠在绣枕上假寐,一旁的宫女正执一把翡翠龙骨扇,弯着腰站在香炉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扇子弹开炉口冒出来的紫色烟熏,悠然的竹香混杂着淡淡的丹桂,伸展着向房间内蔓延。
      宋和卿微微睁开了一双略显疲乏的双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跪了多久了?”
      “回陛下,已经四个时辰了。”侍候的宫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宋和卿不知该做何感想,只是头疼地叹了口气。
      半敞开的青竹色窗纱外,一个身形单薄的人影格外引人注目,正挺着腰板,一动不动地跪在大殿外的雨地里。
      苏杭则仍是不厌其烦地弯着腰劝阻,可这个死脑筋的人儿就跟钉在地上了一般,怎么劝说都没用,就是不起来,急的他头上都要冒汗了。
      “殿下,您还是快回去吧,这雨这么大,您要是淋坏了可怎么办呐。”苏杭则看着他,急得快跪下了,可他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就算是太子,他也不能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给人撑伞,只能陪人一起淋着。
      雨水就像泛滥一般,东一头,西一头,彻底地将金黄色的屋檐冲刷了个干净,远处的天色阴沉的厉害,印证着什么般,要将一切都吞了进去似得。
      殿外的金砖不一会就积上了厚厚的雨水,快要盖过宋缊的膝盖。
      宋和卿看着自己一向沉默寡言的太子,此刻的眼神却是那样坚定,一动不动地跪立在那里,安静得像个雕塑。
      这场雨来得蹊跷,这风也吹得及时,把宋和卿沉然已久的内心,吹回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场景,他的殿门外,也同样跪着一个人,也是同样的坚定、沉默。
      他简直有些哭笑不得,果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倔,听不进劝。
      他想起了早上来探望他的慕容。
      仔细算起来,两人应该也有数百日未曾见过了,明明在同一片屋檐下,曾经深沉爱过的人,如今却是说句话都变得举步维艰。
      那一刻,他望见自己的妃子,明显见老的容颜,一时觉得很挫败。
      临走前,女人止住了脚步,然后用一种陌生的,冷漠的语气,问他:
      “陛下这么多年来,给过旁人很多机会,但是对待自己的儿子,对待自己的妻子,却是一次机会都不愿意给。”
      “于先皇后是,于太子是,于臣妾亦是。”
      “陛下总是觉得,臣妾当年是因为那个孩子责怪陛下,故而不愿意相见。可是陛下想过吗,臣妾一无所有,什么好的、在意的,不都是统统献给了陛下你吗?臣妾虽然愚笨,也不愿插手后宫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可臣妾与陛下共枕过数个日日夜夜,陛下哪疼了,哪不开心了,就连陛下今个儿想吃什么,想说些什么,臣妾都是清清楚楚。”
      “陛下当年最不该的,是对着臣妾撒了谎。”
      “那碗汤药究竟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当年,本就不想要他了。”
      “陛下根本就没有给那个孩子活下去的权利,不是吗?”
      慕容氏泪眼婆娑地呢喃着,到最后她突然停了下来,以一种非常认真,却带着不解与迷惑的神情看着宋和卿。
      “这么多年了,我原以为陛下不松这口气,是因为不愿放过我们。”
      康帝站在与她一步之遥的内殿中,并没有斥责女人的放肆说辞,反而紧缩着眉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慕容氏笑了笑。
      “可是如今我却怀疑了,陛下究竟是不放过我们呢,还是不放过自己呢?”
      久久的沉默萦绕在殿中,宋和卿听懂了什么。
      他苦笑了一声。
      女人临走前,似悲悯般望着她,让雨水径自沾湿了衣肩,她仍是固执地往这头看着。
      女人最后说:
      “陛下就算是不为别人想,也该为自己想想,给自己留点东西吧。”
      ...
      宋和卿远远地看着她离去。
      他知道她是为谁而来,看向慕容为太子撑起的一角伞,他难得没有治太子的罪过。到底是他的孩子,他早在宋缊婉拒赏赐的那一日,便知道这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就算是找来了慕容有所过错,可他不过也只是想替皇后讨个公道。
      他贪恋般看着女人离开的身影,和那在雨水中拂过的衣角。
      “太子啊,太子...虽是愚钝了些,可还是,可还是...”
      可还是忠的。
      他这一生,为了权力,为了名誉,为了皇位,牺牲了太多东西。
      他亲手喂自己心爱的女人喝下红花,亲手杀死了她们肚子里尚未出世的自己的骨肉。他生性多疑,为了除掉所有羁绊,他不惜伤害那些妃嫔在前朝的亲人。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的喜悦他至今都无法忘怀,甚至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来修建一座皇长子的宫殿。
      却不想后来,他也妥协了,因为权利,还有无奈。
      于高素,那是他的妻子,他终究是不舍的,是有憾的,不然也不会在高素逝去以后的这么多年,大周的皇后仍旧无人能触碰。
      至于宋缊,再怎么说,也终究是他的太子。
      那个小时候,因为怕他,不敢与他对视,规规矩矩板着身子坐在他旁边用膳时,只敢小口小口抿着饭粒的孩子,那个生怕发出动静,惹恼父皇不高兴的孩子。
      他又何曾给过那个孩子一丝温情,一丝宽容呢。
      良久,空旷的寝殿内,又传来了一声长久的叹息。
      “叫苏良把朕的笔墨纸砚拿来。”
      待到宫人们将纸笔都呈上来后,宋和卿眯着眼睛,朗声道:
      “朕,承先帝之圣绪,获奉宗宙,战战兢兢,无有懈怠。
      皇后高氏,伏波将军高飞援之女,昔承恩二十载,虔恭中馈,温婉淑德,娴雅端庄,于大周之有功,宜建长秋,以奉宗庙。
      是以追述先志,封,孝仁德皇后。”(参考东汉光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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