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可怜兮兮 他眼神往上 ...
-
谢临仿若大梦初醒,渐渐脱离到了梦境之外。
他这才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山脚下,他站在山的末尾,仰头望去。
他的亲人曾离他那般近,曾只隔着一片土地,安静地躺在地底下。
而他终究只能这么远远地望着。
那年他的族人带他逃离,可是敌人追到了山下,他们发现自己中计后,将唯一的孩子藏了起来,然后义无反顾地在山中自刎。
谢临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早已人首分离,没了气息。
他最后能做的一件事,就是将他们埋入土里,还他们死后的清净。
可是最终这片清净也成了奢求,大周皇帝听信谗言认为这山中埋着珍石,竟要在不日之后挖坟掘墓,他每每想到此,他就恨得双眼赤红,他恨不得,恨不得将那个皇帝扒皮抽筋,撕碎了丢进土里,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能解气。
恍然凝思的瞬间,身前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鞋履,抬眼望去,那鞋子的主人面色不济,正紧锁着眉头望他。
再后来,他肩上的湿意就停了,周围都变得开始拥有了温度。
宋缊执着伞,站在他身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待看见他转过来的视线以后,抓住了他那只尚还露在外面的手,将他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
在看到他的那么一瞬间,谢临高高悬起,焦躁狂怒的内心,突然就被安抚得很彻底。
连那只抓着被他的手,都渐渐有了余温。
只那么一瞬间觉得,身边有个人还蛮好的,或许是孤单的日子太久了,又或是他的心里真的太久没住进过旁人,这一切一切都让他心中的那根弦为之颤动,绕指柔般化作眼中的碧波秋井,汲尽烟雨。
后来的他,念及过往的场景,也曾惋惜。若那般不清不楚的感情,能再长些,再清晰些,该多好,怪只怪它太短了,短到抓不住,摸不透,想不通。
他也抓摸不透,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只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盔甲般坚硬的心突然变得脆弱不堪,只是短短一眼而已,他就觉得难堪。
他慢慢地回想着,他的人生里少数经历过的几次难堪,宋缊都在他身旁。
...
蛮州在地界的最北方,那个时候到了冬天,漫天的雪都会从空中飘来,落满一整个山坡,那里的冬天很长,很冷,雪把天地都搅和在一起,无声地带走了许多秋天留下的痕迹。
在那样一个遥远,与世隔绝的地方,连马车都不会拜访。
儿时的谢临步履缓慢地走上那道跨越城北与城南的长桥,每走十步便有一具冰凉的尸体躺在他的脚边,他麻木地绕开,一只苍白的手颤抖着捂住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摇摇晃晃地走了几里路。
半晌他抬起头来,擦了擦脸上的雪花,不知为何这桥这般长,他走了这么久,还是没能看到尽头。
十二月的雪地渐渐被铺上了层红,寒气刺骨,他每吸一口气,便觉得有一把刀扎进他的喉咙深处,尚还稚嫩的口中如今已是血肉模糊,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中的,他闭着眼睛推上了房门,在感受到四处密封的房间里传来的几丝暖意后,他这才疲惫地吐了口气,目光浑浊地拽住桌案的一角——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起身。
桌案上的东西零零散散地落了他一身,他顾不得深究,大多是止血的药,便眯着眼睛打开了瓶口,掀开那片被染红的衣领,对着那已经泛黑的伤口撒了上去。
他大抵还是觉得有些疼的,只是他天生体寒,又加半边身子麻木,如今只觉得脑子嗡嗡地不断响着搅乱他的意识,让他有些神情恍惚,连疼也记不清了。
记不得多少次,幻想自己能埋入温暖的被褥彻彻底底地憩一宿,可那对他来说已是奢侈的——他的房间很冷,他时常冷得睡不着。
谢临脱掉了几层外衣,包扎好了伤口,磕磕绊绊地走到床边,任由自己全身心放松地倒在了上面。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的被褥是与寻常不同的暖和,暖和到他冻僵的半边身子都缓了下来,他感受到被子里似乎是有个火炉拱着自己,他立刻便贪恋般地抱住了那珍贵的暖源,融入了那片暖意之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到耳边有熟悉的嘟囔声响起,有什么湿热柔软的物体贴着他的耳朵轻轻摩挲着,不一会,他的耳尖便沾了湿意...
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烛火,霎那间包裹住了他,他好似感受到了自己正渺小地存在着。
他像一叶浮舟,不知去向,慢慢地感受着他的自由...
...
谢临猛地睁开眼。
他从床上做立起来,偏过头去看了眼窗外黑却下来的天色,又慢慢地把视线转了回来,无言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火炉。
——正是把自己裹成粽子状的大周太子。
宋缊的身子长得晚,因此他即使比谢临年长几岁,却和对方一般高,脸上,身上的肉倒是没少长,眼睛看是看不出来,如今他窝在谢临怀里蠕成小虫子一般,谢临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小太子脸颊上的粉膘堆在了谢临的手上,谢临皱着眉不甚满意地刮了刮,指尖便染了一股热气。
真像个火炉一般暖烘烘的。
谢临出神地想道。
他看着对方熟睡中红扑扑的脸,终于止住了方才有些慌乱的心跳,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意识回笼后,他渐渐回想起来,似乎是前几日太子住的府邸漏雨,太子的房屋遭了殃,淹成了鱼塘,没有地方能容纳他入睡,那些个看似面善的下官听说了这事,一个个打着哈哈便躲了过去。
没有人愿意收留太子,无奈之下,宋缊就投奔了他的府邸。
哦,谢临当然也是不愿意的,但宋缊毕竟是太子,再说他也没有那个心思和对方绕弯,住就住吧,反正不烦着他,他无视也就罢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不在偏房睡,居然跑到了自己房间里。
谢临点了几盏床头的烛火,安静地靠在软垫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是中午那会身子冻僵了,伤口的疼痛反而不是很明显,这会身上暖和了些,伤口却是撕裂般疼得厉害,方才起个身他都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人在温暖处待久了,难免会有些贪念。
谢临半阖着眼睛,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沉默了许久,或许他实在是太累了,连最基本的警觉都在方才丧失了,以至于他居然昏昏沉沉地靠在一个陌生人身旁睡了这般久。
并且,还有些食髓知味...
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年幼的谢临仰着脑袋,自我催眠般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身边躺着的那团东西抱来身上,露在外面的手指伸进那人温暖的里衣中,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
小太子那时睡得正浓,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他人的怀抱,只觉得脸颊被蹭得生疼,似乎是肿起来一块,还有一阵痒意。
谢临重新感受到了身上传来的暖气,抓得更紧了些。
只是这么一贴,他才发现腰上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面积还不小。
他往下瞥了眼,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物品,而是他怀里衣衫整齐的小太子腰间别着的一个云囊,也不知往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鼓成了一个小包,方才直直地戳着他的腰,硌的生疼。
谢临往那云囊上探去,脸上是不自觉的警惕。
他看着宋缊那副毫不知情,睡得天真可爱的侧脸,冷笑。
他双手一捏,那团小包便往里瘪了瘪。
谢临愣了愣,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个硬器,如此软硬适中,手感颇好,伸缩自如...莫不是粉药?
这小子会制毒,看来不简单,他又冷笑一声,眼色一凛,伸出手又探向那小鼓包,并且无情地解开了宋缊身上的绳扣。
他狠戾地往那缝口一探,一抓,一掏...
谢临皱着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看向自己手里抓着的一滩软绵绵的东西。
红的,黄的,还有紫的,透明的油纸被叠放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刻意地捋平,紧紧地包裹着里面软糯的膏体,正中央接画着一个楷体小字。
“凤凰小店出品,必属精品”。
“......”
竟是一把香甜软糯的吃食,从糖糕到软豆包,从咸的到甜的,又从扁的到圆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谢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智商收到了侮辱。
天朝储君,东宫太子,却也不过是个,是个贪吃的蠢货。
谢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鄙夷的嗤笑,神情变幻莫测地放下了手里那堆奇形怪状的吃食,因着窝在手里又闷了许久,浸出的糖渍粘在了他的手上,渐渐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香味。
或许是睡梦中的小太子发觉到了自己的小城堡被偷,回应般皱了皱鼻子。
谢临看见了,觉得有些好玩,便将自己的手伸到了那淡粉色的柔软处,刻意蹭了蹭。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湿热滑嫩的小舌头出来抵住了他的手,似乎舔了一口。
谢临难得没嫌弃,而是随手拆开了包糖纸,对着那无意识张开的唇瓣,将那米糕塞了进去。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他做了什么?
他伸出手来,看着自己那白皙的指尖上,一滴晶莹透亮的口水。
...
他眸中的深井被掷入一棵石子,哗地一下泛起涟漪。
夜幕降临,漫漫星海被揉碎在其间,在万籁俱寂的雪天中,他缓缓倒在了床榻之上,缓缓阖上了疲倦得泛红的双眼。
难得偷得半日闲,竟是前所未有的迷茫,脑海竟也沾上了梦,愈睡愈沉,愈睡愈昏。
他后来时常也会回想起那日与宋缊的相拥而眠,觉得奇妙。
十二月的雪飘满了城墙,如鹅毛般漫天飘零,外面风雨瑟瑟,山川河流上覆着的,是皑皑初冬,他却在这一日日,睡得异常满足。
他被仇恨滋养着长大,不知走到哪一步便会丧命,满盘皆输,此刻他却躺在一个陌生的被褥中,散去了长发,彷徨,迷茫,恍若他初来时那样。
他只身来这世间一遭,所念所想,所恨所望,到他离开那日,会不会仍是一无所有。
他也不得而知。
......
天色破晓,谢临睁开眼睛,怀里的暖源已经脱离了怀抱,他别过半个脑袋,对上一张幽怨的小脸。
......
太子殿下绷着一张小脸,皱着眉头把手放在身后,不知就这样弯腰看了他多久,就差把脑门上刻着几个大字“我不高兴”。
或者是“你做的不对”。
他又做了什么?
谢临没印象了。
他的半边脸沐浴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只一双黝黑细长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宋缊,仅一眼,宋缊就觉得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谢临瞅了他一眼,又翻过身去假寐。
宋缊被他这么一看,竟也忘记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说辞。
他要训斥什么来着?
宋缊也没有印象了。
太子殿下就这么不太妥当地看着人家许久,毫无察觉自己的行为有多怪异,知道谢临转过身来看着他,宋缊才猛地回醒。
幸好四周昏暗,看不清...看不清他脸上的灼热。
“你...你...”太子斟酌着用词,原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不知伸到了何处,似是有些难为情。
谢临新奇地打量着他脸上这种名叫“不好意思”的神情,挑了挑眉,睨了一眼他伸向云囊的手,这才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他好像又很坏地弄丢了人家的吃食。
“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千言万语汇在心头拧作一股乱麻,无处躲藏的内心让他不知所措,甚至彷徨。
谢临撑着身子来,不回答,居然自顾自地穿起了衣服。
不过他身上缠着绷带,自然得先解开才能重新穿衣服,于是乎他看也没看宋缊一眼,就挑起绷带的一头解了开来。
唰地一下,宋缊面前突然出现一片白花花的□□。
“...”
他还没来得及躲开目光,谢临就笑着看了过来。
当然,是不怀好意的笑。
宋缊呆在原地。
谢临偏着头把衣裳穿上,余光这才看见宋缊伸开的一只小手,手掌放着一堆形状模糊的糖糕,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他眼神往上一扫,就见宋缊瘪着嘴,低声说道:“不能吃了...”
谢临站起身来,绕过他,拿上桌子上自己的东西。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眼远处那个低着头的背影,两只手正攥得紧紧的,缩在黑暗中,似是有些落寞。
谢临恶劣的心思得到了满足,却又觉得心里空空的。
为什么呢?他不能解释这奇怪的心思。
于是乎,他站在原地抱着手臂想了想,千思万绪,化成嘴边一句轻笑。
“是啊,不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