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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容公主 清容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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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缊回了东宫以后,一个人在床榻中辗转反侧,仍是难眠。这几日他除了每日去皇帝的寝宫外,就是忙活修桥的工程,一天中能安闲下来的时辰屈指可数,按理说,应该倒头就能睡着的,如今也不知道怎么了,得了失眠的毛病,于是匆匆赶来觐见的陆承一下子没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埋头就要往前冲,冲到一半被一只手抵住了额头,他抬头望去,险些被眼前这个眼圈乌青脸色发白的男子吓晕过去。
想他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无还手之本,却要遭受这般身体上心理上的冲击。
陆承蹲在地上,拿着本册子喘气,埋怨道:“殿下,青天白日的,你要谋害下官就早说,何必装神弄鬼的!”
宋缊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从他指尖拿过册子,往里面走去。
边走边问了句,“那比司呢?”
陆承想了许久才想起这位比司是谁,应了一声道,“噢,他啊,他去勘察地形了,一会过来,说是,没过几日就能开工。”
宋缊点点头。
陆承看了眼他的脸色,拿着把扇子扇啊扇啊扇,脸上颇有些郁闷,扇到后面力气就大了些,连带着吹起宋缊额头的碎发,呼呼地往后拂。
宋缊暼了他一眼。
陆承笑得开怀,继续扇。
宋缊似是没力气与他较劲,认真地翻阅起册子。
一旁的陆承百无聊赖地撑着脸东看西看,最终还是把眼神落到了宋缊手里的册子上。
他偏着脖子悄无声息地看了会,伸出手去用指尖挑起一页纸,粗略地看了眼上面的一角墨水,咂咂嘴,正提着下巴准备说什么,后面的门就嘭地一声被人踹开了。
宋缊背对着门,动了动耳朵。
就见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着宋缊喊道:
“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宋缊转过身去。
“你要我们看的人,不见了!”
“...”
“房间,”那人说着,声音变成了蚊子般,“空了。”
“...”
不一会,独自站在屋檐下躲雨的谢临发现,肩头落了几滴湿意。
京城的雨,和别的地方不同,大概是延续着江南水乡的诗意,总是和着风迎着梨花如烟叶,轻轻地荡着涟漪,落在高翘起的鸟翅飞檐上,落在姑娘撑起的枫叶罗伞边,顺着柳叶的细绦,撒在荡漾的池水里,融成了眼前温柔的模样。
出了南阁,再往前走些,就等到这个拐角,拐角前面的灰积得深,经过雨水的滋润,倒是让人眼前一新。
这小胡同没什么特别的,在附近的街壤闹市之中,也并不起眼,但是肉香不怕巷子深,扑鼻而来就能闻到的鲜嫩的鱼香和肉羹子味总是让过路的行人垂涎欲滴,正是胡同里开的小杂铺,名唤凤凰小店。
这凤凰小店,说来奇怪,每年只这五六月的日子才开,开的时候也奇怪,总迎着雨天或是烈阳,尽管如此,也有不少爱美食的文人墨客前来拜访,生意还不少。这凤凰凤凰,倒不是卖的真凤凰,而是用鱼白和各种河鲜蒸的鸡蛋羹,叫做“凤凰胎”,是百年前延承下来的美食,到了大周反而已经失传了。
大周的子民多爱羊肉牛肉这些从西域传来的美食,粗糙的原料用精细的手法做出一些极为苛刻但又脍炙人口的佳肴,可以参考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升平炙,蜜酿蝤蛑等等。这也和大周的由来有关,自先皇一辈起,大周以北关为突破口,攻陷了西域大半张地图,先皇驾崩后,皇帝延承着先帝遗志,从未放弃过对西域的收复,在龙康初年,大周便已将西域若恙族举灭,也就是后来人们口头上称道的北齐,这为大周日后逐渐风靡的西域风情立了不少功,也就是为什么后来民间人们多爱西域美食,好西域美人的由来了。
谢临一个人站在拐角处,无声无息地看了许久,听着那头的雨声渐渐小了起来,他才缓缓走出了拐角,一瞬间,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他的额角落在了深紫色的衣襟上,连带着眼前的景色,都变得有些模糊。
入夏的那场雨,总是这般淅淅沥沥。
他伸出手,让雨水落在他的掌间,默然地欣赏了许久。
雨水打湿了他手上尚还温热的食物,混浊的汁水顺着他苍白的指尖,嘀嗒嘀嗒地落到了地上。
他却感觉不到一般,只是执起勺子,挖了一小口蛋羹送入口中,咸涩的味道初入齿间,带着淡淡的期待,竟也是陌生的余味。
还是太久了。
他早就,早就想不起那味道了。
北方的宫殿,整日埋没在雨雪纷飞里,与南方是全然不同的景色,那边很冷,他时常都穿着裘衣,骑着那匹脾气焦躁的红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他从山脚绕到桥头,再去到那边的大草原上,他靠在马背上,无忧无虑地仰望着天空,他的眼睛也被染成了湛蓝色。
那时他觉得,他是自由的,他是鲜活的。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绝对地束缚他。
可如今呢,他已经许久没回过家了。
那副挂在宫里的对联,他园子里养的花草,还有,母后的床榻上,那碗早已经凉透了的年枣糕......
哦,他忘了,他是没有家的。
他的家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是个本就该死去的人。
…
谢临漫无目的地一路往前走,任由雨水将他活生生地浇灌一遍,他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冰凉,天地之间,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感受不到他自己。
......
十一年前,那个看似美好的初春,他穿着阿姐赠予他的衣裳,让阿姐在他的衣领上打了个绳结。
少女晶莹温润的指尖从他的下巴处扫过,滑得他发痒,他抬起头笑,便能看见阿姐脸上浅浅的酒窝,阿姐也在笑。
他跑在前头,阿姐就跟在他后头,他们都穿上了新的衣服,阿姐喜欢白色,他也喜欢,轻盈的衣摆绕着脚尖跳舞,拂过玉石铺的地面,他们两个在一片白金装饰的宫殿中穿梭自如,你追我赶。
七岁的男孩跃下一大截石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跳了下去,直把谢清容吓了一跳,那张桃花般的玉面上漏了胆怯,生怕自己的弟弟过于调皮,摔下去断了腿。
“阿临,你跑慢些,别撞上人!”谢清容在后头叫住他。
男孩听到声音,笑着回了头,正想对着阿姐吐个鬼脸,就见阿姐还带着急切之意的那张脸骤然停住,追随他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那双纤细的手渐渐抓不住裙摆,掉落在了身侧。
男孩疑惑地看她,想问阿姐怎么了,脚下一歪,背上抵住一个冰凉的物体。
谢清容原先轻松惬意的神色此刻一扫而净,眼睛仿佛聚光般死死地盯着男孩的身后,似那后面有鬼神般,张着嘴巴后退几步。
男孩还没来得及起身,后颈就被揪住了。
他被迫地看清了身后的人。
起先,他平视着只能看见一处印着繁重黑色纹路的下摆,似是龙,却又少了一趾,他想了想,是蟒。蟒纹之上雕刻着云祥巨浪,自左右两边对称开来,一直往上,是蟒的身子,还有衣领处系着的黑紫色的绳扣。
他终于抬起头,看到了一顶乌黑的帽子,以及那帽子之下,乌黑低垂的双眼,皱巴的鼻头,泛紫的唇在看到男孩的注视以后,漫不经心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张嘴道:
“这是哪个?”尖细刺耳的声音。
“回李公公,是七殿下颛孙君临。”
“君临?”那李公公自下而上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嘴角翘起的笑容,摇了摇头,嗔怪着叹气道,“这名字,不好。”
“公公说的是。”
李公公临走前看了那半大点的孩子一眼,眼角高高地挑起,他明明在笑着,却显得阴森可怖。
“把那君字去了吧,不吉利。”
“是。”
自那以后,他叫谢临。
那时的谢临转过身去,看着阿姐走近自己,阿姐那张脸已是哭成了花猫一般,怕被他看到,边走边抹着眼泪。
“阿姐,不哭,怎么了?”谢临垫着脚尖,小心地给阿姐擦眼泪。
阿姐哭着哭着,又笑了,她蹲下身子,额头抵着谢临的额头,用手捧住谢临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虽是瘦弱的少年身,此刻也已是眉目如画,出落得精致水灵。
她将谢临抱在怀里,双臂很用力地搭在谢临的肩上,谢临挣不开,只能说疼。
谢清容那时只和他说,还好,还好,你是个男儿身。
谢临看着她,还是没能懂。
后来,阿姐时常没能陪在他身边,他在自己的宫里呆了许久,也没见阿姐的身影,就去找大哥玩,大哥一开始还理着他,再后来就让他不要胡闹,把他赶到了自己房间里去。
谢临那天晚上睡不着觉,左思右想着阿姐为什么还是没来陪他玩,想着这会天色没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是起了身,换上衣服,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宫,去了阿姐的寝宫。
以往整洁有素的宫殿今日不知道怎么了,外面的饰物洋洋洒洒地飘落了一地,侍奉的宫女不知道去了哪里,除了他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他好是纳闷,继续往里走,待走到台阶之上,便是青石大门,他只要推开那门,就能找到阿姐了。
谢临犹豫了一会,在被阿姐骂和被阿姐冷落间,他还是选择了前者,于是乎,他抬起了手,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
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出来一般,钻入他的耳朵。
谢临原本挂着的窃喜的笑容,此刻却如呆住一般凝结在了嘴边。
他看见了散落一地衣物,有阿姐的衣服,还有别的他不认识的服饰,他愣怔地看着地上,黑紫色的衣袍,是他不久前才见过。
是蟒。
那只蟒仿佛有魔力一般,从那衣服上跳脱出来,直直地劈入他的脑海,就在此刻,脑中的所有思绪,被这只蟒的利爪,抓了个粉碎。
他听见了阿姐低声的抽泣声,还有那太监尖锐的辱骂声。
一丝一缕,好似梦魇般,围绕着他脆弱的神经,转得他眼前发晕。
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沐浴桶,阿姐赤裸着上身缩在里面,那太监除去了所有衣物,源源不断地往里面倒着冰水,阿姐稚嫩的皮肉早已冻得发紫,脸上也不再有了温度。
那太监的手里,拿着一个足足有一米多的藤鞭,上面挂满了淅淅沥沥的倒刺,鞭头塞着一个圆形物体,被那太监执着,塞到了沐浴桶中......
谢临听到了阿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别开脸,已是无法再看下去。
阿姐的痛苦,就像连着他的血肉,一同刺进他的心脏,扎得他汩汩流血。
他的阿姐,他那么好的阿姐,此刻,再也回不去了。
谢临一步一步地倒退着,双眼充血,他就这么瞪圆着眼睛死死地看着那一指宽的门缝,无法从方才的震惊绝望中挣脱出来。
那之后,他感觉不到自己去了哪里,他只知道自己从地上找到了一个尖锐的银器,他颤抖着握在手里,不知道被什么绊倒在地,那银器险些挂到了他的腰窝,他感觉那地方的皮肉被刺破了,他手上都是血,可是他,他不觉得痛了。
他握不住那刀,血的滋润让刀一次一次地滑落在地,不轻不重地在青石地上拍出声响,而在谢临耳中,这每一声,每一次落下,都如雷鼓般,伴随着室内淫靡的气味,直捣他心里的暴虐。
他狠狠地将刀扎破自己的指节,企图换来自己的镇定,手终于没那么抖了。
很快他意识到,手上的东西可能没有办法让他伤害到一个身量体型都高于自己这么多的大人,他有些庆幸自己打小打架积攒出来的经验,于是他想了想,放下了刀。
他换上了那把藏在他配囊中的弹弓。
他迈着步子,捂住狂颤的胸口,走到石阶上,点燃了衣袖中的迷烟,放在自己身后,任由火势烧到他的手掌他也不予置理,只是无声地推开了那道门。
......
李立南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一生,会死在一个七岁的孩童手中。
谢清容攥着谢临盖在他身上的衣物,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李立南,连呼吸都忘记了。
李立南还是睁着那只狭长如蟒一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好像要透过那双眼睛,抓住他们,将他们一同拖进地狱。
谢清容的眼泪干涸在脸上,她忘记了悲伤与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
谢临不敢看她,只是侧过身,安慰阿姐。
没事了,没事了,结束了。
阿姐,不要怕。
谢清容只是机械地重复他的话,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那颗在他手中被打磨过无数次的石弹,因为形状独特,前头过尖被他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身上许多日,而就在李立南回头的一瞬间,石弹狠戾地扎进了他的喉管,没带一丝犹豫,干脆利落,谢临握着弓柄的另一端,感受到弹弓传来的温度,他放开了手,连带着弓柄一起,扔在了地上。
血如泼溅般喷涌而出,形成了一个人形喷泉,倾斜着溅了谢临满脸。
而那时的谢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水,踢倒了李立南,小小的身形,漠然地俯视看着李立南的眼睛,那只同样粘上了血的靴子,抵上了李立南的伤口,狠狠地往下一踩,似是要把里面的血,全都挤干净。
他杀红了眼,此刻他只有恨,只有暴怒,但他没有叫,也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异常平静地,让李立南在最后的意识中看完了自己的笑容。
一个孩童脸上挂着的,天真笑容。
......
那之后,阿姐受了风寒,身上也受了重伤,谢临知道,那绝不是一日两日所造成的伤,他想为阿姐打抱不平,可是阿姐只是拉住了他,靠在床头,让他别去了。
没用的。
那时的谢临,还是不懂为什么没用。
阿姐整日里郁郁寡欢,昏睡的日子已是多过清醒的时光,原先圆润饱满的脸颊以飞快地速度凹陷下去,满脸的青黑之色,已是不祥之兆。
谢临就这么靠在她的床头,守了三十九天。
突然有一天,阿姐醒了,她坐起身来,脸上不复那般黯淡之色,带了点红润,她歪着头,看着迷迷糊糊转醒的谢临,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阿姐又像往常一样,要带着他四处走走停停。
只是那时的谢临,望见阿姐回宫殿以后,逐渐缓慢下来的身影,他已经知道,阿姐陪不了自己多久了。
次日,大雪纷飞的清晨,天刚破晓,谢清容,他的阿姐,殁于寝宫。
清容公主,享年十六岁,他这一生唯一的姐姐,就此安眠于遥远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