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公孙舍 他嘴上还是 ...
-
话说那头护送着宋缊回宫的葛统领此刻正挑拣了几名还算机灵的下属,打发他们跟上了方才离去的陆御史。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行动,盯着人就可。
好在那几名下属在宫中受过严密的训练,得了令以后,就手脚轻便地跟上了那位匆匆离去的官服男子。
葛统领抬起头,看了眼太子的背影,回想起方才太子与陆御史煞有介事喜笑颜开的道别,回过头便悄无声息地敛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让他派人跟着陆御史,有事及时通报的模样,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统领此刻也有些错愕,忙应了下来。
葛统领自小在军营长大,自然是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的,只是好奇地挠了挠头。
前方的宋缊刚跨进一个门槛,一只脚就悬在了半空,仿佛后面长了双眼睛般,扭过头来地看向葛统领。
葛统领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和宋缊对视上,尴尬地低下了头。
“你在看什么?”宋缊低头看他的脑袋,不悲不喜地问了句。
“殿下,属下的人方才来了信,说是,那位陆御史去了花柳之地。”
宋缊拧眉,转过身继续走路,葛统领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那低沉的声音似咀嚼般回味着重复道:“花,柳之地?”
“正是。”
前方传来了宋缊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嗤笑声。
“可有旁人?”
“有,许多。”
“许多?”
“正是,听说安王世子也在。”
宋缊兀自停住了脚步,抬眼一瞧,已是走到了内殿,他挥退了众人,脑海中恍然闪过一张人脸,他这才想起这位安王世子是何等人物。
没等他多想,苏杭则就迎了上来,绕到他的右手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确定人安然无恙的,这才捂着心口松了口气。
“殿下,您总算是回来了,可真是吓得咱家够呛,可是有伤着?”
宋缊摇摇头。
苏杭则便让一旁候着的宫女将姜汤端上。
温热的澄黄液体被装在翡翠玻璃盏中,还尚有热气,轻轻地扫过宋缊的下巴尖。
宋缊却还是刚才那副模样,视线停留在苏杭则身上,说不上凌厉,只能说是在思衬而已,被审视着的苏杭则被看到后来貌似想起些什么,大抵也有些心虚,就错开了那目光。
宋缊看了眼那姜汤,没有接,那宫女有些愣,举得累了,就疑惑地看了眼苏公公。
莫不是,要喂着喝?
宫女撅着腰,想了想自己拿起汤勺给宋缊喂汤药的场景,冷得哆嗦了一下。
正当她心下一横,想有所表示时,头上方的那位终于开口了。
“苏公公。”
一字一顿。
“诶,诶。”苏杭则弯着一把老腰,闭上眼睛凑近了点,心中已是大乱。
宋缊接过姜汤,没有拿汤勺,就这么举起来对着嘴喝了一口,没尝出是个什么滋味。他将另一只手搭在苏杭则的肩膀上,感受到那皮肤上传来的战栗,没轻没重地一按。
苏杭则差点没给按得跪下去。
“别紧张,只是有事问你。”
“殿下,殿下,您说,咱家一定,知,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宋缊冷笑一声,“那若是关于父皇的,你也知无不言?”
轰隆一声,苏杭则头顶拍下一阵惊雷,他弯着腰瞧了眼大大方方站在自己面前的太子殿下,实在没搞清这人的意图,只是斟酌地开了口道,“这,殿下若是为了陛下好,那自然也是,也是咱家该做的。”
“我问你,”宋缊逐渐逼近,手上的力道也愈发不客气起来,苏杭则见惯了太子一向端正温和的做派,哪见识过这个,又是震惊又是恐吓的,也亏他没软了腿,只能受住这掌,“那山上,可有什么东西?”
苏杭则心中咯噔一声,脑中的弦也是被震断了。
果然,果然是知道了。
宋缊了然地看着苏杭则的脸色,试探着开口:“父皇可是,对那山上之物有所关注?”
苏杭则快急死了,只求宋缊赶快别说了,他这脑袋还想要呢,“哎呦,太子殿下,您可别为难咱家了,圣心不可猜啊,这是灭脑袋的罪过,咱家就是有几百条命也不敢猜陛下的心思啊!”
宋缊倒也没说下去了,他侧过身往内殿中看了眼,那里面烛火昏暗,青帘帐被半放下来,悄然无声地往窗外拂过。
想来宋和卿已是休息了。
他想,罢了,纠结于皇帝到底想要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当下要解决皇帝心中的疑虑,又不把自己给搭进去,给皇帝一个合理的结果,也给朝臣一个完美的解释。关键是......
想到这,宋缊负手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
关键是,他怎么能把那人安然无恙地放出去。
那日夜里年轻的太子对着皎洁的月光孤身一人望了许久,一直到脖子传来异常的酸楚感,他才低下了头,看着依旧守在一旁的苏杭则,他灵光一闪,竟是有了主意。
苏杭则这边正弯着腰呢,没成想就觉得身子冷了,有些纳闷这都快入夏了,怎么还是冻的慌。
他这会想着,视线所及已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抬起头,对上太子殿下笑得和煦如春风般的脸,又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为什么那么冷了。
于是乎,年过三十好几,在皇帝身边兢兢业业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苏公公,怎么也没想到,他迎来了他人生中最坎坷的一项挑战。
......
咚咚咚。
距离宫门几百里外的大宅门口,悬挂在两侧的石狮雕塑被拉住锁环,客气地敲打了一番。
......
咚咚。
......
羞红了一张老脸的苏杭则低着头敲门,怎么也没想到太子这会说的严峻无比的任务,竟是在半夜三更敲人家府邸的门。
苏杭则瞅了眼天色,认命般继续敲。
身后一脸正色的宋缊只是盯着门瞧,眼神还有些严肃,不一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蹙起眉头,脸上已是不耐得很。
“你就不能敲大点声?”
苏杭则被这声斥责吓了一跳,心口突突地疼,忙喘着气,用手捂住,哎哟了一声:“殿下,您可别吓老奴了,咱家这年纪,再被您吓个几次,可得去咯。”
宋缊踹开他,被踢到一旁苏杭则眼睁睁地看着自诩修养良好行事端正的太子伸出一只金贵的胳膊,对着大门,一抬,一砸。
梆梆梆。
苏杭则哎呦地皱着一张老脸,已是看不下去。
他跟着皇帝这么多年,按道理说什么场面没见过,独独是没遇到这么,这么,要遭人唏嘘的事情来。
宋缊这力道不小,饶是里面的人睡得再死,这会也该醒了。
不一会,大门吱呀地开了。
里面的人双臂撑着门板,抓着门的手用力到泛白,似是咬牙切齿地开了一条缝,渐渐地,露出一张满脸黑线,眼底充血的脸。
赫然是被扰了清梦,原本就折腾到大半夜才睡下,还没安歇多久,就被吵醒的陆御史,陆承。
看到门口站立端正,眨着眼睛瞧他,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背着手毫无不妥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宋缊,他眼前一黑,几近昏厥。
方才夜里一别,他就已经知晓宋缊不会这么放任自己逍遥,想着过不久就得找上门来,或是唤他过去,只是他一时半会也弄不清楚这位丧心病狂的太子殿下究竟要以一个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和疲惫的身子,他还是上了床。
沾上枕头的那一刻,他眉头都突突地跳着,嘟嘟囔囔地骂了一阵,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小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睡不饱,穿不暖,还有太子殿下突然的关心。
宋缊看着眼前衣冠不整,鬓发散乱的陆承,摇了摇头,虽不言不语,却无言地评价了一番陆承这般邋遢的形象。
没脸看。
陆承头上正立着翘起的毛发,他看着对自己摇头的宋缊,头顶上的火山烧得愈来愈旺,他眼疾手快地伸出爪,顶着宋缊疑惑的眼神,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拉,一扯,一关。
梆。
门又关上了。
门外传来苏杭则焦急的询问声,宋缊退开几步,只道让他别担心,在那头守着。说完这才转身看向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的陆承,清咳一声,训斥道,“还要浑到什么时候?还没清醒?”
陆承嘴角扯了扯,指了指天:“您老人家看看,现在这时辰我,咳,微臣该醒过来吗?”
宋缊抬着头不予评价,片刻才赏了他一句,“陆御史既是要有所作为,便该不拘小节。”
“......”
宋缊安抚式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先告诉我,那人在哪?”
“...什么人?”
宋缊拧眉,“你方才才说有人才举荐,我现在问你,这人是谁。”
“......”
非得是现在吗?
不是天底下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从小到大闲着没事就不睡觉!
宋缊看出他的焦躁,解释道,“我心中不安,越快越好。”
陆承痛苦地换上了衣服,踏上了与宋缊和苏杭则一道去敲人家大门的路上。
...
于是乎,又距离陆府百里开外,同样的黑漆大门上,石狮锁又被客气地敲击了一番。
从里面走出来一位模样清秀,诚惶诚恐的男子。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笑眯眯的陆承,他简单与之寒暄一番,透过陆承往后一探,就见那位玉质金相,身形修长,束发戴冠玉,一身简洁白金便衣的男子,正通过他的注视,也在无声地审视着自己。
他对此人并不陌生,此刻已是了然,举手加额,弯下身来,复又起身,手齐眉道:“见过太子殿下。”
宋缊眼睛一斜,无言地与陆承对视一番,心中有了些盘算,摆手道:“不必多礼。”
那男子得了令,忙直起身,请众人一齐走进了府中,因着这会还没有天亮,他的府邸面积也偏小,于是一路走进去,路上都静悄悄的,没有下人的踪影。
天昏地暗,人烟稀少,最适合谈论隐秘之事。
起初宋缊坐在一旁听那人娓娓道来,目光还停留在那人手上拿的图册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精确刻画了每一处甚至是悬梁距离的监工图,从北边到南北一路描摹出大大小小的山水地势,没落下一丝细节。
宋缊撑着下巴,觉得这图眼熟,再看了一会儿,青石地,高山阁楼,竹林,亭台水榭......赫然是长安街自北河到南阁的精准临摹图,而在图册的角落,用十分潦草的笔迹署名了一个“舍”字。
宋缊略微吃惊地打量着这个男子,不过二十好几的年纪,竟然设计出了南阁的图册,虽他对此人了解甚少,此刻眼中也不禁带上了些许欣赏之意。
那男子没注意到似的,还自顾自地讲得起劲。
宋缊摸了摸下巴尖,盯着这人的脸,回想了一会,总觉得有些眼熟,忽的闪过一丝熟悉的画面,他长长地哦了一声,竟然是这人。
原先在宫里,他见过的,公孙舍。
此番儒雅识礼的模样,却是刑部的比司,宋缊摸着下巴的手愈发勤快。
他复又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图上某个角落,几个圆圈似的图案,是一排大着肚子圆滚滚呈生产状的白嫩兔子窝,被公孙舍画在了水榭石阶之上,仅匆匆几笔,提,撇,捺,再一收,赫然是栩栩如生的画面,仿佛那一圈傻愣愣粉嘟嘟的小东西真要跃出纸来,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手心。
宋缊看着手里并不存在的毛绒兔子,扯了扯嘴角。
这位兄台,还真是,童心未泯......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那徐徐道来的声音停止了,宋缊抬起头,看着公孙舍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
“怎的不讲了?”
“殿下,这兔子,是有什么问题?”
宋缊了然,这才发觉自己盯着人家画上那木讷呆傻的小兔子偷看了许久,用食指抚了抚额角,轻笑道,“没事,你画得很好。”
公孙舍原本有些僵硬的脸缓和了些,眉角往外舒展着,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情绪,一旁的陆承纳闷地看了他许久,也不知看出些什么。
宋缊面不改色地移开了视线。
公孙舍的神情毫不遮掩,对他恭敬的态度也明摆着在面前,他不是没见过这种表情,如今却有些吃惊,大抵也没想到,宫中竟然还有这般富有才华的人物,默默地追随自己。
“既如此,你愿意......”
“微臣愿意效鞍马之劳!”公孙舍轻声说着,语气中却是带着股震慑般的坚定,“只要太子殿下不嫌弃,微臣愿为殿下所用,定不负殿下期望。”
宋缊被打断了话也不恼,又瞧了陆承一眼。
陆承耸耸肩,大概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宋缊拍拍他示意不必多礼,与他又大概作了一番详解以后,点点头,道,“你过几日做好图册,交给陆承便可。”
“是。”
“尽快。”
宋缊丢下这句,天色就已经拔亮了,远处传来公鸡报鸣之声,周遭也开始渐渐有了喧嚣之意,公孙舍放下图册,与陆承一道目送着宋缊离去。
停留在原地的陆承侧过头来瞧公孙舍,只见被瞧的那人早已会意,对着他行了个小礼,面露感激道,“多谢陆御史垂怜,给在下这个机会,在下感激在心,定没齿难忘!”
陆承笑着看他,小声骂了句:“你这拍马屁的功夫,还真是厉害得紧。”
公孙舍抬起头,好像没听清,诶了一声,问道:“您方才说什么?”
陆承笑得和蔼可亲地摇摇头,只对他说道:“无事,你我既都是为了朝廷做事,就是一边路上的人,不必言谢,做好你分内之事,其他不必多虑。”
公孙舍郑重地点了点头,复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看了陆承一眼,轻声纠正道;“是为了殿下做事。”
陆承大笑着拍他的背,说都一样,都一样。
公孙舍彬彬有礼地回笑,自认为懂了陆承的意思,又行了一礼,目送着陆承离去,脸上尽是欣喜之意。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陆承在转身的那功夫,便骤然凝住了眼角的余温,眼中有千丝万缕混浊的液体倾泻进眼底,无声地滴落成冰。
他嘴上还是笑得开怀,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