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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相遇 他低下头, ...

  •   皇帝登基时,根基不稳,安王乃皇帝的左右手之一,自姜显落山以后,各路权贵动荡不安,新政权摇摇欲坠,皇帝情急之下,找来了安王,及时接住了这块烫手山芋,签订过一系列互惠条约,最终结果时,安王出钱力,皇帝给权,两相为谋,互帮互助。
      有钱能使鬼推磨,要知道安王到了京城以后,人民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可不止一个档次。
      要知道在那样一个闹饥荒的年代,安王在旧地的财产,可是足足有九座金山呐!
      安王为皇帝左右数年,算得上忠心,也从无背弃过臣子之道。事实上裴家一直是历代皇帝身边的靠山不曾变过,至于到了康帝这里,为何就签订条约了呢,大概因为当时的宋和卿登基是为弑父,并不曾当过太子,等于硬生生把裴家辅佐的大树从一头给砍歪了,人本来并不是奉命扶持他的。
      宋和卿临位后,多疑猜忌不断,始终放不下最后那层戒心,早在许多年前,就把他曾经的兄弟姐妹关进地牢里,一窝杀了个干脆。
      失去姜显,让他心中的那张不安有一次略上心头,于是,他打起了安王的主意。
      当然,这其中的种种人们不得而知,只是从龙康末年至今,都一直流传着一句亘古不变的名言,“裴家,从没有不忠之人”。
      这句话好端端地传了有数年之久,一直到安王这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都没有被打破,但到了安王他儿子,也就是裴今哀这儿,破了个彻底。
      他不忠他老子,不忠皇帝,也不与其他皇子为谋,他这人一身轻松,爱玩爱贪,唯一信得只有他自己。
      裴今哀身份显贵,在当年,与太子,长公主之女,陆相之子,大将军之子都十分要好。
      这个故事到现在已经并不流传了。
      太子善箭,习远攻,申家大小姐习文,乃京城第一才女,陆承善兵法,陈家则是握着一半的兵符,这四个人或多或少有些瓜葛牵扯着。
      可裴今哀呢,为人尖酸刻薄不近人情,心情好了就能像今天这般肆意撒钱,要是心情不好,心眼可就小得可怕了。
      便是一分钱,也不能漏了他的。
      此人行事老成,不爱拿正眼瞧人,似乎除了有钱之外,就没有什么优点了。
      船上,众人议论纷纷的主人公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身形藏在一片吞云吐雾中,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裴府小厮正举着一本比脸还大的小册子,认真地朗读着。
      待终于念完了以后,口水也是熬干了,小厮将册子从脸上糊了下来,紧巴巴地看着裴今哀。
      仔细瞧了,那绿皮册子的书面,写着书名,名叫:
      裴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正是这小厮每日辛辛苦苦混迹于大街小巷中,走走停停偷听出来的。
      勤勤恳恳的小厮正等着自家主子下命令,在听到对方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以后,小厮抖了抖,这才回想起方才自己学旁人骂主子的语气有些不太标准,忙又不怕死地重学了一遍。
      回应他的是裴今哀毫不犹豫的一脚。
      踢完以后,裴今哀仍半抬着腿,看着鞋尖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眉心紧皱不展,亏得一旁的侍女懂脸色,挥手让那小厮走下去以后,拿了个帕子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给裴大爷擦了一遍靴子。
      一直到那靴子有反光的迹象,裴今哀终于满意地舒了舒眉头,侍女瞄了一眼,这才退到一边去,正想给人捶捶肩,复又想起自己还未净手,就与旁边那侍女使了使眼色,顶替了自己,匆匆下去净了手。
      裴今哀用鼻尖抵着香管,正闭着眼睛品香粉,由着肩膀上传来不轻不重的按压,享受着此刻的惬意。
      方才那小厮去又折返,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裴今哀的脸色,声如蚊吟地开口道:“主,主子...”
      “说。”裴今哀的声音有些阴柔,不轻不淡,其实仔细听起来还挺舒服的,但配上他一副好事被打扰后的阴森表情,实在让人有些胆战。
      “方,方才,陆家的小公子派人来信,说想邀您共赴船会,还请公子赏他个面子,莫要推脱。”
      裴今哀眼睛也不睁,“哪个陆家?”
      “陆相府的...那个陆...”
      裴今哀拿香管的手一顿,脑海中迂回婉转地扫过一张张人脸,最终停留在一个模糊的人像上,随即睁开一只眼睛,颇为嫌弃地开口道,“陆承?”
      小厮忙点了点头。
      裴今哀站起身来,往船头走去,站在围栏旁,往底下看了眼,意味深长地重复道:“共赴...船会?”
      “这个没脸没皮的...”裴今哀顿了半天,心中骂声一片,思考了许久也没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词,只得就止住了话语,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往后摆了摆手。
      “公子,公子不去?”
      “让他打哪来,回哪去。”旁边的侍女领会了意思,学着裴今哀的语气对那小厮说道。
      小厮点了点头,就要回身去复命,远处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除了裴今哀外,众人都纷纷回过了头,见一锦衣男子站在月色深处,手握长扇,生得一张风流相貌,却是眉眼带笑,平易近人,见到众人投来的视线后,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展了展宽大的袖袍。
      陆承端着手,从暗处走来,看着满头黑线的众人,但笑不语,对着裴今哀的方向,作了一揖,寒暄道:“裴兄,多年不见,幸会幸会啊。”
      裴今哀吐了口香圈,站在一片烟雾缭绕后,眯着眼毫不遮掩地打量他一番,冷不丁地呵了声。
      “好久不见。”他望着陆承嘴角带笑缓缓走近,展开双臂,明显想与自己拥抱一番的架势,头皮发麻,吸了口冷气,执起香管,用尾部抵住陆承的肩膀,径自退后几步。
      谁知陆承并没有真的要与他拥抱一番,见到裴今哀明显的拒绝之意后,伸手抓住香管的一头,裴今哀往他这边一到,他了然地低下头,柔软的唇印在了管子的末端。
      陆承依旧笑道:“见面礼。”
      裴今哀面色淡然地看着自己手上被收回来的香管,以及那上面留下的一圈水渍,微微颤抖的身子已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他盯着陆承毫无不妥的脸,把东西递给身后的侍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去毒。”
      侍女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金贵的手,同伴们习以为常地掏出瓶瓶罐罐,连同手指和香管一起捣鼓了一阵,仔细地擦拭着。
      陆承佯装讶异地看了裴今哀一眼,咦了一声,奇怪道:“这是怎么了裴兄,这般慌乱,在下前几天才刷过一次牙啊。”
      裴今哀白眼一翻,险些昏厥。
      陆承笑眯眯地同他一起在船中央的软垫上坐下,接触到身下一片柔软,陆承偷摸瞧了一眼。
      裴今哀默默地看着他屁股所及,面不改色地往后探着身子,补充道:“这块垫子等会拿去扔了。”
      侍女点点头,拿出一本与那小厮一眼的绿皮册子,记了下来。
      陆承又看了眼坐着的软毯,正是前几日典当行卖到一百两半匹的青狐石碣毯,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脸上笑道:“裴兄真是财大气粗。”
      裴今哀摆了摆手,另一只手品着茶水,接下了他的赞美。
      “陆兄今日怎么得空,来陪我这个纨绔一起,共赴...船会?”裴今哀说到后来眼神怪异地挤了挤眉毛。
      “陆某今日从璟叔家中出来,带着湘妹儿一起到了这儿的夜市,小孩子嘛,裴兄也知道的,爱凑热闹,贪玩得紧,便容她多玩了些时辰,却不想听闻裴兄也在这,真是缘分呐。”
      裴今哀哦了一声,复道:“璟叔身子可好些了?”
      “挺好的了,若不逢天气作怪,身子还算不错。”
      “湘妹儿如今也有九岁了,在上书塾?”
      “十岁半了,”陆承纠正道,“在一位夫子的私塾里念着呢。”
      “可是长个儿了?”裴今哀喝了口茶,这才问了句像样的。
      他与陆承其实交情一般,自儿时以后,那年皇宫私塾中的伙伴们分多聚少,多半的人已是这辈子都难以见到了。而他们五个人里,申书莞离京,陈瑜回了老家,至于另一位的身份就不用说了,更不是他想见便能见到了。
      他本就不是个招人喜欢的性格,陆承不一样,朋友多,人脉广,做人也体面,其实不太能与他玩得来。
      后来陆府出了变故,陆承忙了起来,按他家与陆相家的情分来说,他是要关照一把的,逢时陆璟的女儿陆湘出生,他便替父亲去吃了一次满月酒,还依照习俗给了红包。
      陆湘生得像李氏,灵动活泼,也不怕生,他吃完酒被陆璟拉着坐了会,就抱过一次陆湘。他虽说不太喜欢小孩子,但陆湘听话可爱,此后多多少少见过几面,也就留下了些印象。
      陆承提起家里人,脸上的笑意这才真诚了几分,“是啊,女孩子长个儿快,这会已经到我肩膀了。”
      裴今哀同他笑了笑,有的没的聊了一会。
      陆承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到对方的神情,一直说到后来看见裴今哀逐渐僵硬的脸颊,他这才猛地一咳嗽,止住了话头。
      裴今哀重重地哼了一声,放下茶杯,翘起来二郎腿,手放在膝头,脸上的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陆兄今日到访,究竟所为何事?”
      共赴船会,鬼才信他。
      饶是陆承早有防备,也有些受不住裴今哀这稀奇古怪的脾气,清了清喉咙,遗憾地叹气,“裴兄真是的,绕是陆某今日有再多旧要叙,此刻也叙不成了。”
      裴今哀挤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我与你,有什么旧可叙?”
      “陆某还想与裴兄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陆承在看到对方一副欲吐之的表情后,笑眯眯地止住嘴,“不如裴兄猜猜,陆某所为何事?”
      裴今哀无语得很,“我与你二人接触甚少,你这般时间找我,”说到一半,他好整以暇地靠到软垫背上,吐字清晰,“你是为了宫里的事?”
      陆承仍是笑着,也不否认。
      “这就奇怪了,宫里的事我向来不掺和,也不关心,你找我,莫不是要我帮忙?”
      皇宫是一罐大染缸,缸里放着的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有人投之,有人弃之。他不喜闹,也不懂政,算是大半个身子跨在局外,与那些新贵结交也是甚少,陆承来找他,和急病乱投医是一个道理。
      “你知道我一向不参与这等纷争。”见陆承不说话,他开口提醒道。
      陆承了然一笑,“裴兄放心,陆某虽与你交情浅,却也了解你的性子,陆某今日拜访,并不是要求些什么,也不是要裴兄你来趟这趟浑水,只是要以个人的名义,来向裴兄讨个说法。”
      “哦?你要我说什么?”
      “裴兄家大业大,拥万丈金山,又是官卿之子,可谓是这京城中遥遥挂着的香饽饽,人人都想分一口。”
      裴今哀轻哼一声,又摆摆手,“这不用你说,我知。”
      陆承看了他一眼,真就没说话了。
      裴今哀斜着眼正想问他怎么不继续了,这才被他方才的话点醒,长长地哦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皇宫之中,有人想分裴家这杯羹?”
      陆承笑着点了点头。
      裴今哀摸着靠背上的纹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谁?”
      “是谁不重要。”
      裴今哀想了许久,对应着对方的脸色,其实心中已经大约有了个名字,只是令他意外的是,陆承并没有就这么直接念出来。
      “对你来说,谁都一样,不是吗?”陆承看出他的疑惑,好心解释。
      裴今哀看了会天色,站起身来,缓缓往外走,陆承则是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抿了口茶水。
      “还当是什么事,陆兄便放了这心吧,谁都一样。”
      陆承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见裴今哀转过身来,突发奇想地问了句,“不过令我好奇的是,我认识陆兄这么多年,自认为陆兄应该与我一般,对待身边每个人,都是一般模样才是,如今却为了这宫中之人,特意来我这讨个说法,确是,奇怪了些。”
      “还是说,陆兄你,在替谁做事?”
      “应该,不是我方才想到的那个名字吧?”
      裴今哀的话停在这,就刻意地止住了。
      陆承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船尾,裴今哀早已没了身影。
      他低下头,转动着指中的玉扳指,无声地笑了笑。
      他在为谁做事?
      他怎么可能为谁做事。
      “我当然是为了,我自己。”轻轻的叹息,像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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