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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大梦初醒 眼前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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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内。
转醒过来的宋缊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睁着眼睛向后看了眼,将身子挪动到身后的石子处,低头捂着脑袋后面肿起来的包。
他方才被逮过来的路上认出了那人,两个人就这么以挟持和被挟持的身份互瞪着眼睛,他心中一团乱麻想要倾泻而出,却都被堵在咽喉处难以言表,此刻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看见了对方那双格外黝黑明亮的眉眼。
这双眼睛总是挂着寡淡,嘲讽,而此刻,他透过那其中的倒影,看清了对方眼里的杀意。
再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第一个窜上他脑海的念头就是,这人又去了哪里,又要做什么令他大吃一惊的事。
宋缊支撑着半边麻木的身子站了起来,以一种十分狼狈的姿势挪到洞口,一只手伸进腰包里找着什么东西。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了。
一向自诩修养极好的太子殿下此刻也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他是该料到,没捆他手脚,自然是有其他法子困住他的,想必趁着他昏睡的时候,谢临就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他腰间的囊袋,把里面的地方洗劫而空,卷铺盖走人了。
这下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了。
“唉,”宋缊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
自食恶果,难免惆怅。
好在他也不是所有准备都没有做,他算了下时辰,他想见的那个人约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这次,一定要把所有想问的想说的通通说开了。
果不其然,树洞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没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个熟悉的面孔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
谢临的头发现在变得长了些,前面的碎发挡住了光滑的额头,反而遮盖住了精致的五官,宋缊发现了以后,就给他剪短了,奈何谢临的头发长得快,隔段时间就长上一分,总是盖住视线,为了方便谢临只得先把它夹到耳后,不过尝试了几天后,那搓头发还是会脱出来挡眼睛,他心生不耐,就用一串银色的链条夹着点脑后的长发绑在了一起,正面看的时候,能看见一只银色的小锁轻轻摇晃。
这根链条是纯银制的,平常的男子带起来多少会显得有些娘气,但谢临的眼睛是自然地微挑,带着几分凌厉,因此不但不显谄媚,反而给他增了几分英气。
宋缊歪了歪头,想,那锁,还是他赠予谢临的。
就在之前那一刻,他还有许多疑虑想要一吐为快,可是不知怎么的,就这么一瞬间,看到对方的一瞬间,他突然就不想问了。
谢临渐渐逼近,已经比他都要高出几分的身子了。
那张脸上布满了阴戾,与厌恶,半遮住的瞳孔尽是灰暗,一丝光亮都照不进去。
...
哪还是他思念的少年郎。
他替对方整理着被风吹起的碎发,轻声问了句:“来了?”
“...”
谢临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察觉的?”
宋缊看着他久久不说话,半晌,盯着他的脸,笑了:“若我真心要察觉,你早就在我手里死了几百次了。”
“...”
“你在我面前毫不掩饰,也不曾奉承与我。”
宋缊道,“你从不忠于我,我亦不图你忠我。”
“...何时?”谢临对他的真情吐露似乎没那么感兴趣,有些不耐地开口道。
宋缊看着他,从他的脸色上研究出几丝气急败坏。
“本来我没有想过怀疑你,”宋缊绕到他身边,语气平静得奇怪,“但是前几日,我去了一次长安街。”
注意到谢临终于肯直视他,他才道,“我在那个地方,碰见了一个人,在很多年前,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他把一本册子放到谢临的手上,谢临垂眸一看,正是不久前陆承给他看过的那本原稿。
宋缊指着其中一个人像,道:“是他吧?十年前若恙归降后,他家被官府追杀,当时县令命人将所有被通缉的名单都记录在一本画册上,后来存于皇宫内。”
“他本该受绞刑而死,不留全尸,可是后来他死了,他的尸身却不见了。”
见谢临没有反应,他又执起谢临的手,摩挲着他食指指腹处,轻轻点了点,接着道,“你的手腕上藏着什么?我还从未见过。”
谢临甩开了他的手,并不欲与他争辩,但宋缊站在他的面前,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宋缊走近。
“按理说他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为什么他还活着?”
谢临充耳不闻。
“......你救了他是吗?”
“是。”缄默许久的谢临终于施舍般开了口,打断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宋缊看着他,突然愣了愣。
他心中一紧,艰涩地开口道,“那次,那次屠城。”
“你也在吗?”
谢临在他脸上停留许久,看怪物般上下扫视了一番,笑了。
“你问我?我当然不在。”
宋缊松了口气,又听得对方语气轻巧地说:“我与我的族人被关在皇宫中整整三百天,我怎么会在呢?”
...
宋缊无言地退后几步。
...
谢临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坠入迷茫与懊悔中,却没有伸手援救,他看着对方逐渐变得有些痛苦与为难的双眼,贪婪般吸了口气,享受着这陌生的快感带给他的肆意。
他越走越近,笑得愈发开怀。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在做什么吗?”谢临好似陷入回忆般想着,苦恼地看着他。
...
宋缊看着那只伸到他腰处的手,被迫被抱了个满怀。
可他却感受不到了喜悦。
他低着头,不敢看谢临,似是觉得难堪。
谢临兀自地抱紧了他,不知是刻意报复还是无意为之,抵着他的耳朵,狠狠地咬了一口,成功换来怀里人的颤抖,他舔了舔上面残留的血渍。
他恶作剧般说道,“你想知道?那我也不告诉你。”
“......”
“你会不会觉得很遗憾,为什么十年前死得不是我,这样,就能给你省去不少麻烦了呢?”谢临低头看着他,勾起嘴角,嘲弄道。
宋缊哑然。
他的喉咙一下子就谢临扼住了,他也不知道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心里的,就像被人往里硬生生地塞着草芥,割破他脆弱的血肉,无数只手爬上来抠破他的伤口,他觉得好疼,好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带着逐渐陌生的面容,一句话也说不清楚了。
可是不是的,他想说的,他想告诉他,他从没有想让他死,他想承担他的苦楚,他想好好保护他,想他快乐,想他平安,想他即使活在那样一个纷争战乱的年代里,也能照顾好他自己。
他想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他本该是什么样的。
若没有这一切,那个本应该被父母兄长呵护着长大的孩子,他本该是什么样的啊?
......
他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面容稚嫩的孩子。
他听到心底里的自己,这样问那个倔强而又不可一世的孩子道:“那几百个漫长而又遥遥无期的夜晚,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能说与我听听吗。
......
他的爱意正盛,在他心中无知地滋养了许多年,在他想要赋予对方时,他才终于发现。
原来,他没有资格。
......
扼着他的手缓缓松开了,对方却还是把他困在怀里,宋缊只能贴着那单薄的胸口,微微喘着气。
脑海中愈来越深的情绪积累成山,快要把他压垮,他与对方靠得太近,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果皂香味和他熟悉的体温,扑面而来的温暖和气息让他下意识的腿软,就要缴械投降。
谢临坏心眼地不让他逃跑,他看着怀里人低着的脑袋,有意无意地伸手勾了下宋缊垂在身侧的小指,语气暧昧道:“我和你睡了这么多年,你问我手腕上藏了什么,你早就看见了是不是。”
宋缊偏过头。
“你不是想知道我这手腕上的疤痕从何而来吗?其实也没什么,是被那些官兵烙下的符文而已,他们受了降,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就找一些不明显的地方下手。”
“我实在厌恶得紧,那之后我便找来了他们落下的刀,将那烙印剜去了。”
他说完看着宋缊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你不用太难过,也不用觉得愧疚,我不需要。”
“就算你不把我带到这儿来,我都会回来的。”
“...回来做什么?”宋缊听见自己苦涩的声音。
他看见谢临那张暗藏着狠戾的眼睛,下意识有些不好的预感一闪而过,脱口而出道,“你是想...”
“你知道这地下埋着的,是什么吗?”
“地下?”不是他想到的回答,他吃了一惊。
末了,他想到对方近日的举动,又想到自己脚下踩着的土地,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你是说,这地下原先埋着的是...”
“嘘,”谢临捂住了他的嘴,宋缊却还是震惊地抬着头,这也就导致了他没有及时注意到,对方那只缓缓伸向背后的手。
那只手握住了一个尖锐的银器,缠绕着苍白的指尖无声地转了一圈,用食指弹出里面的刀片,另一只抱着对方的手在此刻缩紧了。
他眼中的思绪愈发浓烈,眼神也就愈发阴沉。
他无言地抬起藏在身后的那只手,逼近了怀里温热的身体。
只差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他就要有所动作,余光一闪,他猛然顿住身子。
怀里的人推开了他,退后几步。
似是已有所察觉般瞥了眼他藏在背后的手。
谢临的视线穿过他,径直看向外面燃起的火把,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原来你有所准备。”
谢临摸了摸嘴角,若有所思。
屋外传来掷地有力的声响。
身穿银盔的兵马自山洞的南北面涌进,不到一会的功夫,将洞口围成一团,锐利的刀尖散发出凌人的寒气,直逼着谢临的步伐。
谢临转身的功夫,那两个靠近些的侍卫便候到了时机,尖锐的银器抵得更前了些,刺到那处脆弱的下颌,刀尖留了点红。
宋缊眉心一跳,冲着那没眼力见的侍卫摆手,待到二人退开以后,他抿了抿嘴,道,“你既已做了这事,我便,不能放你走了。”
谢临站在一片银盔之前,原还似有若无的笑意此刻被掐灭在轮廓中,他看着宋缊走近,问了句:“你手上有兵符?”
宋缊没有直接回答:“父皇病重,群龙无首,明礼又受了伤,下落不明,我暂时坐镇,以备不时之需。”
谢临垂眸看着他,细细品味着宋缊的话,了然般笑了:“原来他的人里,有你的内应。”
“都是替皇宫做事,有何不妥。”宋缊淡淡道。
谢临瞧着他,没有把那暗器放回腰间,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抬了起来。
身后的侍卫见状,已是按耐不住地有所动作,宋缊摆摆手,平静地看着谢临,在等着什么似的。
他看着谢临将手伸向脑后,执着刀尖,目视着宋缊。
两人就无声地对视着,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最终,宋缊瞧见了那人手腕上落下的红,眉心一跳,心中已是狂颤不已。
谢临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用刀尖,将那银锁破成两瓣。
他的力道不轻,抓着那破碎的锁,血迹已经斑驳。
细长的墨发倾散而下,倾斜着划过他冰凉的眼眸,垂在耳侧。
啪。
锁落在地上,散落开来。
...
宋缊偏开头,心中已是千疮百孔。
还有什么可说。
...
“臣认识殿下这么久,如今算是开了眼界了。”谢临由着身后的侍卫钳住自己的双臂,笑道。
少年清澈而又带着些许低哑的嗓音在空洞中回响着,他听着听着,觉得陌生了。
宋缊转过身去,置之不理。
临走前,望着谢临丝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宋缊叹了口气。
在最后,谢临颇为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问他,“方才殿下说,不图臣的忠心,既然如此,殿下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
他看着那张自认为熟悉的面孔,视线所及,没有一处不扎得他生疼。
图什么?
......
记得那年春雪初融,他站在京城最高的楼宇之上,俯瞰众生,百盏青灯通明,万家烛火摇曳晃了眼,排排金红交错的龙狮从狭小的巷子一路舞了过来,炮仗声在地面上炸出了火花,扰了视线,只听得那掩在爆竹声下的欢呼声愈发高涨,几欲埋没了春的初降。
他只觉得眼睛模糊了些,下一刻新春的贺纸伴随着黄条撒了漫天,他伸出手,让那纸落在他掌心。
方正的小纸上,只写了一排隶书小字:
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屋内点着混了果酒的熏香,他只看了一眼,便醉了。
他站在高楼之上,隔开了芸芸众生的纷扰,又好似出神般与之融入进去。
他展开方才买下的赤金色小盒,拂开上面扑的软皮纸,将那贺纸折成一个小团,放进了银锁中。
良久,他才觉得有些累了,默然地闭上眼睛,关上了盒子。
黑夜里,初春之下,万家灯火间,他一人子然而立,吸了一口安静的空气,口中的温热在张开嘴的同时,尽数吐了出去。
他道,
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年年皆今宵,今宵谈何多。
可他只争这一次罢了。
只盼啊,只盼啊。
莫要负他。
......
眼前的少年早已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蹲下身子,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那只碎成两瓣的锁,用袖子擦拭干净,塞进了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