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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少数人 “世人都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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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氏端着汤药的手有几分凝滞,复又被很好地掩盖了过去。
等她用余光去扫时,宋缊早已离开了内殿。
刚出殿门,原先那小太监便走了上来,急急地喘着气,哼哧哼哧地说道:“殿下,殿下,奴才,奴才找您呢,奴才照您的吩咐做了,方才他们一行人,已经把水引了过去,火势刚才被扑灭了,就是,就是那片林子给毁了,树烧得没剩几根了。”
跟在宋缊身后的苏杭则拍了他一巴掌,呵斥道:“有没有规矩,大呼小叫的什么样子,见到太子殿下要先行礼!”
小太监愣了愣,哦哦了几声,扑通一声又要跪下。
宋缊被他跪得心中烦闷,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就听得苏杭则在后面教训道:“...陛下这几日身体抱恙,你跟着殿下做事,去跟着殿下一起,别出了岔子,听到没有!”
“噢噢。”小太监得了令,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
此刻距离刚才那场闹剧已经过了有半个钟头有余,小太监走着走着悄悄打了个哈欠,弯着腰跟在后面。
正要匆匆往那头赶的宋缊猛然顿住脚步,跟着他的那位小太监险些一头撞上去,弯着腰赔不是,却不见前头人的声音。
小太监扶了扶帽子立住脚跟,疑惑地探出头,哆哆嗦嗦地问了句:“太子爷,怎,怎的不走了?”
半晌见宋缊面色铁青地转过脸,一字一顿地问道:“内殿的书阁在哪?”
小太监正要脱口而出,指了指方向,末了收回了手,惊讶道:“爷,这,这咱家不能说呀,除了陛下的口谕外,旁人进不去这内殿啊!”
宋缊走近他,忍住想把他帽子一巴掌拍飞的冲动,耐着口气反问他:“方才你出来的时候,你师傅嘱咐你什么?”
“师傅说,陛下昏迷不醒,太子手握重任,命其主大局,让咱家,”小太监捏着嗓子模仿到一半就闭了嘴,看了眼宋缊的脸色,嘟囔道,“让咱家听太子爷的吩咐。”
在宋缊的眼刀飞过来之前,他赶紧低下了头。
好在宋缊没功夫教育他,努了努下巴,语气沉沉道:“你去把那份九州录拿来,不要别的,只要,要十年前印的那份。”
“可是顾大人那本?”
宋缊颔首,小太监得了令,匆匆忙忙地往黑暗处跑了去。
留在原地的宋缊脸色黯然,眼底涌上的暗光流转着,似要随着这无边黑夜一齐溢出来。
他想起他无意间跟踪的那个陌生男子,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他奇怪了许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要饭的乞丐,他为何会觉得眼熟?
为何会觉得异样?
...
时间缓缓倒退。
“十几年前那场浩劫,死了不少人呐。”
“何人?”
“西域的旧皇族,若恙一族。”
那时的宋缊初次听闻这个名字,皱了皱眉,疑惑道:“这是什么氏族?”
“就是后来你们说的颛孙皇族,若恙是他们的统称。”
宋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听祖母说,那年父皇御驾亲征,收复了北齐,北齐安定太久,无力反抗,便交了降旗。”
徐谋士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反问他:“然后呢?”
宋缊没多想,继续道:“但是我军受降以后,颛孙族出尔反尔,潜入军营杀了当时的姜大将军,意图反抗,我父皇与他手下便不再有顾忌,次日发了兵。”
徐谋士摸了摸胡子,不置可否。
“是这样吗?”宋缊问他。
徐谋士有些意外,“既是太后说得,殿下又何故问我是与否?”
宋缊不以为然地皱着眉,“祖母说得又不一定是真的,她又没上过战场,说不定也是听旁人胡诌的呢,我觉着这故事漏洞百出,傻子才信。”
“哦?”徐谋士笑了笑,“有何漏洞?”
“姜将军那么厉害,颛孙族既已是强弩之弓,哪来的本事杀了他?”宋缊道,“再说了,那军营哪有那么好进,我有一次去看过,周围全都是兵部把守,若是外人不可能靠近半分。”
徐谋士又摸了摸胡子,不说话了。
“...再说,依我父皇的性格,”宋缊顿了顿,瞅了眼徐谋士的脸,“怎么可能会受降...”
“嘘,”徐谋士赶紧捂住他的嘴巴,瞪圆了眼睛往四周看了看,一会才转过头来,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他的背,“殿下,慎言啊!”
宋缊撇撇嘴,手里攥着毛笔,“所以我说,傻子才信。”
徐谋士用戒尺打了一下他的手心,宋缊瞪着一双红眼睛,这才不说话了。
“殿下可知,为何北方会败?”
宋缊摇摇头。
“若恙一族是百年前皇室分化出去的旁支,辗转流离后在北方落脚,当时的北方没有首领,被分裂成了四个方针,若恙一族善武懂兵,人心散乱的北方很快就土崩瓦解,在接连中计后被若恙收复,建立了北国的皇宫,封官进爵,正式统一了北方。”
“这一切看似顺利,其实在冥冥之中也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北方的根基过浅,人心不齐,从根源上人们没有真的接受这一士族,那时我大周放出诱饵,一大部分北方的百姓就接连上钩,民心不齐,谈何管制呢。”
见宋缊还是不懂,徐谋士只好说得直接些,“若恙统一北方,到兵败,都只能说是时势使然。”末了,他摸了摸胡渣,复又道,“不过,是真是假,于殿下来说,并不重要。”
宋缊问:“为何不重要?”
徐谋士摇了摇头,“于天下人来说,都不重要。”
“历史,从来都是被胜者撰写的,”徐谋士揉着他的手心,老生常谈地叹了口气,“殿下站在胜利的这一方,不该问这种话。”
宋缊闭着嘴不接话。
“殿下是要做君王的人,是国之储君,该继大任。殿下头顶上那个位置,注定是要豁出性命坐上去的,”徐谋士轻声与他说道,“殿下若是坐不上去,便有其他人来坐,那时候,殿下输了,也是一样的,殿下生前所做的种种,于世人而言,不过是短短的两行墨水而已。”
“世人都忙得很,真正会在意这些的,也只有少数人而已。”
西域于建武初年被大周收复,西域皇族若恙一族交兵归降,大周与西域正式合并,并改其名为“北齐”。
若恙族统治西域多年,一夜之间竟瓦解冰消,在那一年后失去音讯,与此同时一起消失的还有大周的开国将军,姜显。
姜家世代为武官,姜显的爷爷那一辈的地位最高,也最得皇帝重用,除了过人的才华和领导能力外,手段也是不可忽视的,这也是常被后人所批判的暴政政策,但在当时人们并没有过多的反抗。
姜显的爷爷过世后,姜家失去了顶梁柱,停滞不前,历代皇帝对其继承人期待过高,导致失望也过高,开始不再重用姜家人脉,这个辉煌了近百年的氏族也渐渐走向衰败。
糟糕的情况一直到至和末年,姜家迎来了第二个不得了的大人物,那就是姜显。
姜显这个人,说来也奇怪,他的父亲懦弱且无能,说白了就是老好人做到底,无功也无过,而他出生的时候,他的爷爷也早已过世多年,但奇迹一般的是,姜显从做事风格,到行事手段,都与姜老爷子当年相差无几,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
先帝一开始对姜显并没有过多的期待,给了他个不大不小的官养着,也没对这个人多在意,姜显也算是听话,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而真正让他扬名一方的,是当年的“水路拦兵”一事。
这件事与正文无关,我们不多作介绍,但到底是让皇帝眼前一亮,开始注意到了身边这么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到了晚年,历代皇帝或多或少会厌恶杀戮,久居上位的人,手里都有些不干净,为了求得自己的心安,他们开始信佛,信道。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多一个会杀戮的下属,毕竟脏的不是他们的手。
而姜显,就是这么一个好下属。
他为人低调,但手段毒辣,在兵营里也有威信,以至于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以后,他这大将军的位置却没变。
建武初年,独守一方的西域势力开始蠢蠢欲动,年轻的皇帝很快就感到了危机。
皇帝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虽说能力够用,但碰上这种大国之间的矛盾还是会有些措手不及,生怕一个脚没踩稳,就从这龙椅上摔了下去。
皇帝左思右想,当天晚上把姜显叫了过来。
姜显那时已经五十六岁,常年厮杀于战场之中,让他的身体已经布满了伤疤,只是那一张精明凶戾的脸上却不显老态。
面对慌张到冒汗的皇帝,姜显长长地笑了一声。
“陛下可知,人心涣散之下,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皇帝虚心请教。
“钱,权。”
那天晚上,他对皇帝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要钱,要做官,那就如他们所愿。”
“将我朝的城门敞开,把他们放进来吧。”
皇帝一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感情这老东西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居然要把贼人引到城里来,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年轻的皇帝立马否决了这个决定。
“这是引狼入室!”
姜显看着皇帝,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而那时的皇帝虽然坚决反对,但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没有得力之士能给他出别的主意,他只能选择相信姜显。
而事实证明,当时的姜显是对的。
眼前香饽饽般的蛊惑扰乱了北方人民蠢蠢欲动的心。
大周对西域的城门关一开,不少西域的人民都纷纷涌了进来,那天是大周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天,集市的灯彻夜通明,喧闹声不绝于耳,堪比皇帝御驾亲征时的场面。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脚踏进去的,不是阳光道,而是鬼门关。
那一年也是大周的西域文化盛行的开端,走在大街上不仅能看见琳琅满目的西域美食和饰品,还能看见穿着艳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西域美人。
而此时此刻,姜显在做什么呢?
他就站在那群混乱且热闹的人群后面,无声地笑着。
在他身后,那扇几丈高的城门,砰地一声,关死了。
对于这段恐怖而又血腥的过往并没有过多的记载和描绘,但不少经历过这场血洗西域情景的人都知道,那一年,从城门关进来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去。
而在当时看来,姜显确确实实是出了个好主意,不仅在不久后彻底击败了西域的军队,也让大周的势力逐渐增长,最后统一了周围的所有领土,称霸天下。
但他这一生做过的错事,也在那一年。
成也在此,败也在此。
宋缊坐在昏暗的烛火后面,安静地合上了面前的文献。
一叠又一叠的文稿被摊开摆了满面,不少已经洒落在了地上,不远处的火盆里正点着火星,里面的火烧得正旺。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手下的信件上,仔细琢磨了许久。
上面写着简单明了的两个字:
屠城。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埋葬了太多未知的鲜血与牺牲,以至于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不可控制地心惊了一番。
他是生于安逸之中的人,出生时民康物阜,风调雨顺。
所以现在的他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场面,会死去这么多的人。
宋缊伸出手,把几张重要的章节撕了下来,放入袋中。
未等他及时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房门便被又一次敲响了。
“殿下,山上有动静。”
宋缊停住手,抬头问道:“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