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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老相好 已经接近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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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瑶迟疑了一会,看了眼对方的,脸上虽不显现,语气却淡了许多,低着头对纪词说了些什么。
...
纪词被她说得还真就安静了一会。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馆里此刻寂静得非常,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被放大了不少,而那位被施暴的男人正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玉瑶又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往外走,从衣服里拿出一面紫色的帕子,对着纪词手上粘的脏泥巴仔细地擦拭着。
楼上的屏风被渐渐关上,太子早就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约莫着楼下的情景他也猜中了个七七八八,便让徐老先行回去,自己也离开了包房,否则再待的久些,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就不是自己离开,而是被请出去了。
太子头疼地扶了扶额,总觉得方才见着的那几个人里面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可他一时半会却也想不起来是谁,就算想起来了,却也对不上名字,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乐馆确实不像表面上那般简单,他虽欲再多看一会,但也知道这地方不再适合多待,只能忍着心思离开了南阁。
往外走了几步,他抬头看了会天色,复又往四周看了几眼,赫然止住了视线。
方才那被揍的男子此刻已经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低着头看着路,一出那房檐半边肩膀就沾湿了一大半。
男子仿佛落魄的小狗般睁着眼睛望天,看了许久,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宋缊偏过头,认真地瞧了他几眼。
男子的背影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在瑟瑟的雨声中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许久,半晌才低下头去,从衣兜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宋缊想,是什么东西呢?
他继续认真地瞧着。
雨水把男子手上的泥巴冲洗了干净,反而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宋缊皱了皱眉,暗自走近了些。
他的视线随着男子的手一齐移动着,心中奇怪得紧,正当他要继续上前一步时,就见那男子的手腕一转,手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放在了嘴边。
宋缊眨了眨眼睛。
——一块白面馒头。
...
宋缊猛地止住脚步。
但显然已经晚了,他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就见那低垂着认真啃馒头的脑袋左右动了动,下一刻就慢慢地转了过来。
庆周见身旁有个锦衣男子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不禁愣了愣。
宋缊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抽了哪门子风,盯着这么个脏兮兮的男人看了一会,并且在看到对方那张脸上逐渐清晰起来的眉眼,不禁挑了挑眉。
那男人显然已经看见了他的存在,没有想象中的惊慌,至少跟他方才的表现比起来是镇定了不少。
宋缊见他盯着自己瞧,看见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心中一紧。
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盯着这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在他以为对方会做出些什么令他吃惊的动作时,没成想那人脚下一歪,身子一拐,那只粘着泥土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梗着脖子道:“大爷,赏点钱吧,大爷。”
不知道从哪里端出个碗来。
破破烂烂的,很符合他的形象。
“......”宋缊眉角凸了凸,若不是他自小修养好,他也难保自己不会伸出脚把这个脏东西踹飞。
“大爷...”那人见宋缊不说话,板着一张脸看着自己,咽了口口水,声音哑了哑,有些难受的模样,“大爷,给点银子吧,几天没喝水了。”
宋缊自从见到他,皱着的眉头就没放下来过,定然地看向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黑漆漆的手,冷漠地回退一步。
“...大爷?”男人嘴唇抖了抖,杏眼圆睁,确有几分凄惨的模样。
宋缊斟酌了一会,摇头道:“不行。”
庆周心头一跳,看来有机会。
“大爷...你行行好救救我吧,几天没吃饭了啊大爷,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几口牛没喂,我妻子孩子等着我回家照顾啊大爷...”
宋缊半边脸都被他喊僵了。
家里还有几口牛没喂......?
“大爷。”男人锲而不舍地爬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仰着脑袋,带着些水汽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不由让他想起自己宫里养着的几只小狗,没了吃食的时候也像这般俯趴在地上,抬着脑袋伸着爪子,问他宫里的小宫女讨东西吃。
宋缊这才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来:“我...我没有银子。”
他看见那男人拉他的动作缓了缓,仿佛定格般停在了原地。
空气有几分凝滞与尴尬。
宋缊想,这也不能怪他,他鲜少到街上来过,就算是来了,身边也跟着人,他又不需要自己拿着东西,什么银子啊吃食啊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是让下人拎在后面的,怎么可能会在他身上。
他意识到,自己穿了这么一身衣裳,梳妆整齐,在乐馆门口被个乞丐可怜兮兮地讨了钱,不给也就算了,居然是因为没有,任是个人都觉得难以理解。
果不其然,他慢慢从这个乞丐眼里看出了几分怜悯。
“...”
那乞丐半张脸抖了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把自己手里抓得牢牢的碗往前伸了伸,小声试探着问了句:“那要不...这碗,你拿去...?”
“......”
宋缊甩袖走人。
......
已经接近亥时的后街人烟稀少,但是城南的树林中还是灯火通明。
林子里种的大多是松树,但是不难发现树之间都有一块很小的缝隙,夜市上的火光便透过那网似的空子钻了进来,洋洋洒洒地照满了整片土地。
林子中,穿梭着几个形色各异的身影。
其中属一个小女孩的模样最为特别,她长得一副好相貌,年纪虽小却已生得如芙蓉般娇嫩,只看这一张脸,仿佛是谁家的千金小姐。
她穿着一身金银丝鸾锦锻,走在林间的模样好不活泼,唯独与她浑身气质截然不符的,就是她头上那顶破破烂烂的帽子。
那帽子是布制的,样式还算看得过去,只是实在寒酸得紧,缝满了颜色各异的补丁,红一块黄一块的,戴在旁人身上倒也就罢了,只是戴在这姑娘头上,怎么看怎么碍眼。
在被纪词鄙夷的眼神注视了几番后,那小姑娘才开口解释道:“小周给我做的,不好看吗?”
纪词在听到那个名字以后脸色僵了僵,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无声地偏开了脸。
小姑娘似乎也不大喜欢他,一同别开了脸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纪词走在前面差点摔了一跤,半晌跳脚怒吼道:“靠,老子什么时候带你来了,不他妈你自己要跟过来的吗!”
小姑娘被他吼得后退几步,抚正了帽沿往下一拉,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来,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你待会过去给我少说点话,听到没有?”纪词停下脚步,瞪着她。
谢忘忧抱着手臂跟在他身后,闻言只是好奇地看了过去,说道:“你怕什么呢?那是我哥,又不会吃人。”
纪词不回答。。
“你别怕,你放心好了,我今天没那个心情,待会到了,我就看着你们,什么都不说。”谢忘忧阴森森地补充道。
纪词给了她一个眼神。
谢忘忧没有理会,而是走在了前面。
纪词头疼地啧了一声,心中无数句脏话不知从何骂起,只觉得这人就是不该让庆周带着长大,养出一身毛病来,好的衣服给她她不穿,就爱穿庆周缝的那些破烂,那顶帽子也是,大小都不合适,戴上去遮着半张脸不说,估摸着也是从哪个不干不净的人身上扒下来的,他这种万年洁癖可受不了这个,闻着味就想吐,偏偏谢忘忧宝贝得很,一口一句这是小周在灯光下一针一线缝的,她喜欢得紧,不让别人碰。
这种衣服给他当桌布他都不要,谁稀罕碰。
纪词在心里重重地鄙夷了一下。
他这么掷地有声地在心中嘟囔着,就见得前面的谢忘忧突然停住脚步,半大点的人挡在他的前面,一动不动。
纪词看了一眼,便把视线投向了不远处。
远方的圆月此刻就倒映在他们的头上,散发出姣姣白灼的月光。
谢忘忧抬着头,在恍惚中失去了言语。
她看见一个男子就站在不远处的悬崖口,背对着他们孤身而立。
“方才我们来的路上,你说,他要做什么?”
纪词给了她一个眼神,“杀人放火。”
“...”
悬崖尽头,谢临缓缓站起身来。
他捡起一片树叶叼在嘴边,轻轻地在手腕上划开一道痕迹,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那只细长白皙的手缓缓抬了起来,自腕骨处绽放的血液顺着他的骨腕描出了一朵花,滴落在那只攀附在他骨节处的蛇头之上。
月光拂开了他的衣角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他隐匿在黑暗中,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那只金尾白蛇吐出银信贪婪地舔舐了一口,将血珠卷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番,一双金色竖瞳赫然缩紧,顺着他的指节弯曲而上,最终停留在他掌心的位置,贪恋般地蹭了蹭谢临掌心的余温,伸出长信将一褐色物体送到了谢临的指尖,复又乖张地依附了回去。
“那,那玩意儿不是当年......”谢忘忧哑然道。
纪词转过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夜色深处自顷刻间化为宁静,谢临孤身一人站在月色的交界点,渐渐与之融作一体。
只听那朱唇轻启,他轻轻地按动了手中那排机关。
谢忘忧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的动作,褐色的瞳孔渐渐失焦,霎那间映入漫天星火。
...
颤神的那一瞬间,她懵懵懂懂地想起,在她儿时,也曾见过这样的绚烂。
...
漫山遍野的星光从天边炸开成花,璀璨夺目,几乎遮去了半边黑幕,密密麻麻地砸向地面,火光在此刻彻底点燃深色的惬意,此起彼伏的呲响声从各个方位钻入她的耳朵尖,几乎震耳欲聋。
以及她如雷鼓般快要被震碎的心跳声。
模糊的火点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天地在此刻被倾倒,星火坠入深蓝色的幕布,似梦入境般美得不真实,她有些失神地望向这片星海,竟一时间忘了躲闪。
这片林子,在顷刻间,被烧成了一座废墟。
谢忘忧失去言语般左顾右盼,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焦急地似乎探寻着。
她想起自己出门前给庆周传了飞信,可如今过了这么久,还是没见对方的身影,她有些担忧起来。
“不会...”
她想象了一下庆周被炸得焦焦的脸,忽然就与几年前那副凄惨的模样重合起来,她难受地捂着胸口,摇了摇头。
“...小忧?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正当她万般无措时,身后却突然有人喊住了她。
谢忘忧转过头去,赫然是出现在她身后的庆周,正呆愣着一张脸看她,对上对方不解的视线,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就见一串硕大的火星猛然在面前放大数倍,谢忘忧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拉过还站在原地瞅着她看的庆周的手,不要命地往林子外面跑。
“你,你跑什么啊?”庆周呼呼地喘着气,一只手被小妮子拉着,语气还是不慌不忙的,处在状况之外,急得她都想打人。
“你怎么还是跟来了,不是说叫你别来了吗?”谢忘忧问。
庆周挠了挠头,羞涩地回道:“我方才看你们都出门了,以为,以为是要去领工钱,就跟过来了。”
谢忘忧一撇,果然看到了他手里抱着的麻袋,嘴角僵硬。
到一个地方,谢忘忧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之余,她斜着头对庆周说道:“我终于知道别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揍你了。”
庆周一把被她甩出去了,脸不知道撞上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差点陷进去一块,但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话头诶了一声,跟着她的话很好奇地提问道:“是吗?为什么啊?”
谢忘忧指了指前面,叹了口气。
庆周转过头来,赫然对上纪词一张放大无数倍,气得青一块白一块的脸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头顶上还在冒着烟。
庆周这时候反应倒是很快,在那只举起来的拳头落下之前,紧紧地包住了自己的脑袋。
“你特么白痴啊,走路不长眼睛,一屁股特么撞过来,自己多重你自己不知道,啊?!”纪词吼人的时候可不像他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那嗓门一出,直接震得可怜的庆周脑瓜子嗡嗡地疼,只能无助地看向眼前一张一闭的嘴,一句话也不敢说。
两人许多年认识下来,纪词完全没有对他有好友的待遇,庆周觉得非常疑惑,不仅没有也就罢了,纪词对他下手反而还变得更重了,丝毫不顾及情分。
庆周想着想着,难过地叹了口气。
“平时见了我不是跑得比兔子还快吗,今天不跑了?呿,有能耐偷东西,没能耐承认?”纪词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我没偷,”庆周纠正道,“我只是拿过来。”
“...”回应他的是又举起来的拳头。
庆周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奇迹的是,下一秒拳头竟没落在他头上,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庆周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一会,就见纪词早就没了踪影,他这才如赦般松开了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背对着自己的谢临走了过去,这才发现原在他身边的纪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个半大点的小玩意,丢给了谢临。
庆周伸着脖子看了会,疑惑了一声,这纸包原不是安好地放在他衣服口袋里的吗,怎么被人给拿去了。
谢临接过那被折成巴掌大小的宣纸,掀开边角拆了开,赫然是一副桃山竹难钦书图。
左下角写了几行正楷小字:濯缨。
谢临看了一会,随口问了句:“哪来的?”
话音刚落,周围几双眼睛便向庆周看了过来,他愕然地张了张嘴巴,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原是在问自己。
庆周没料到谢临会对这么一个讨来的破烂感兴趣,闻言巴巴地回了句:“是,是我今日正午在南阁外面碰到一个男人,他给我的,怎么啦...”
谢临看不出表情地挑了挑眉,反问道:“他给你?”
庆周窘迫地抬着头,讷讷道:“是,啊不是,是他赏我的,我当时见他的衣着打扮,以为是个富家公子,就问他有没有银子,”话说到一半听见身后半坐在地上的纪词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嗤笑声,半边脸也被烧红了,只能撇下头,硬着头皮复道,“他说他没有,从兜里拿出个东西给我,说是能换钱,我走得匆忙,就随手放进袋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