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十州

8、第 8 章 唐不醒不由

　　唐不醒道：“百草堂还在时，我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我和他们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靳空青叹了口气，拍了拍掌心的泥土，掌纹处有几处拍不掉，便低头细细的搓了搓。

　　唐不醒见状道：“旁边便有山溪，去洗洗。”

　　靳空青点点头道：“好啊，正好我也饿了，生火找点吃的。”

　　靳空青洗完手，唐不醒已经生好了火，道：“我去林子里看看。”

　　靳空青忙道：“还是我去吧，这林子里不知道有多少毒花毒草，况且，我习惯了在南疆的林子里跑。”

　　靳空青动作很快，打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道：“这鸡炖汤应该不错，师父炖的鸡汤可谓是人间一绝，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喝上。”

　　唐不醒接过兔子剥了皮，道：“这鸡不好去毛，等会儿带着，下山后我给你煲成鸡汤。”

　　靳空青脸色一喜，道：“你也会煲鸡汤，那我再去打一只，我师父说过遇仙山汇聚天地灵气，遍地都是上好的药材，这些山鸡吃着这些灵草长大，味道本身就是一绝。”

　　等靳空青再提着三只山鸡回来，手上还拿了几个鸡蛋，唐不醒已经将兔子烤上了。

　　靳空青寻了几块大大的树叶子，将野鸡蛋包裹起来，埋在火堆里，道：“我以前被师父骂了，要是气不过就跑进山里躲起来，肚子饿了，只能吃野果子，结果吃多了拉肚子，我师父就教我这样烧野鸡蛋、烧鸟蛋，免得他懒得找我的时候，我饿死在林子里。”

　　唐不醒斟酌了一下语气道：“那你觉得你师父对你好吗？”

　　靳空青诧异的侧头看着他，道：“你怎么会问这样的话？我师父自然对我好，不对我好的话，我老早就跑掉了。”

　　唐不醒不由失笑，道：“你很爱跑啊！”

　　靳空青撑着下巴看着火光跳跃，兔子的表皮已经开始渗油，他舔了舔嘴角道：“我自记事起就跟着一个老乞丐乞讨，后来老乞丐死了，我能做事的时候，有家酒楼就叫我去给他们跑腿，给我一口饭吃，但是都是馊了的饭菜，还不如乞讨来的呢，所以我就跑了。后来又给一个屠户打杂，他倒是不给我吃馊了的饭菜，但是他打人，一巴掌下来能要我半条命，所以我又跑了。再后来，有次在街上乞讨的时候，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被他的走狗打得半死，我师父和师伯路过，救了我，还帮我治伤，我就死皮赖脸的跟着师父，师父虽然老欺负我，但是他不会让别人欺负我。”

　　靳空青骤然笑道：“师伯也不会总是让他欺负我，山中冷清，一年又一年总归是有些寂寥，何况他们成双成对的，便是山中多开一朵花都能你侬我侬看上半日，师父乐意欺负我，也是他心中有我半分地方，总不至于全装的是师伯。”

　　唐不醒笑着摇头道：“你还挺欢喜。”

　　唐不醒觉得方才自己那一腔愤懑和怜惜全是庸人自扰，这世上困在执念之中的人何其多，可大概没哪一个能养出靳空青这般跳脱肆意的弟子。

　　靳空青从旁边扯了一根青草，挠了挠唐不醒的下巴，唐不醒侧了侧脸道：“别闹。”

　　靳空青将青草叼在嘴里，道：“你当真不想跟我回去，我除了不会生孩子也不比姑娘差，你看我这一身皮相，那可是成山的灵芝仙草养出来的，便是再美的姑娘也及不上我半分，何况，姑娘老得快，我老得慢，保管让你带出去倍有面子。”

　　唐不醒翻了翻兔子道：“中原人思想保守，若是我真带着你同进同出，他们怕是要将我们视为一对魔头，何来的面子。”

　　靳空青啧了一声，从火堆里刨出刚才烧的野鸡蛋，用棍子一层一层剥开外面已经烧成炭的树叶，露出里边带着树叶清香的野鸡蛋，递给唐不醒两个，道：“虽然你是个好人，但是你和正义盟不合，被当做魔头又如何？他们又能奈我们何？”

　　唐不醒从包裹里翻出一点料粉来撒在兔子上，道：“你师父配的哑药你有没有带在身上？”

　　靳空青笑道：“怎么，你也嫌我话多？”

　　唐不醒道：“倒也不是，不过你这歪理邪说太多，我懒得费神应对，若是你能吃点儿哑药也挺不错。”

　　靳空青哼笑道：“想得美，师父他老人家医术高强能把我救得回来，你，我可不放心，何况我早就百毒不侵了，师父的哑药也没效果了。”

　　唐不醒撕下一条兔腿，递给靳空青道：“没有哑药，就拿兔子堵住嘴吧。”

　　靳空青闻了闻，香气扑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道：“你这手艺真不错，好吃！”

　　下山时，两人一人提着两只山鸡，虽姿容出色气度非凡，正义盟的探子反倒没多想，只当他们是去附近游玩顺便猎点野味的公子哥。

　　“主人，今日正义盟的人发现你们去了遇仙山，为何不将他们处理掉？”无影便是上次跟着靳空青却一出城便跟丢了的探子，他的追踪术本是一绝，轻功也已炉火纯青，却被靳空青轻易识破，心中十分不甘，一心想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唐不醒凝神看着一只飞蛾扑向烛火，瞬间被点燃翅膀，掉进油灯中，道：“不急，便是被他们发现了又有何惧？”

　　无影顿住，道：“主人不是说不能让正义盟注意到空青公子吗？”

　　唐不醒道：“拦得住正义盟，也拦不住他上赶着往正义盟跟前凑，下去吧。”

　　无影将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默默的退下了。

　　靳空青敲门进来道：“有人在？”

　　唐不醒道：“已经走了，有事？”

　　“不是说给我煲鸡汤？”靳空青手上拿了一包药材道，“我去附近的药铺买了点配料。”

　　唐不醒起身道：“年纪轻轻不要吃那么大补，吃清淡点。”

　　靳空青掂了掂手里的药包道：“我是还年轻，不过你这年纪不小了，可以开始补了。”

　　唐不醒道：“我就比你大两岁。”

　　靳空青道：“大两岁也很多了，要知道大多数男子到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煲鸡汤了，你连个媳妇都没有，这么多天也不见你去喝花酒，你不憋吗？”

　　唐不醒转头捂住他的嘴道：“我师父都不催我，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去房间待着，鸡汤熬好了我端上来，要是还想吃别的就吩咐小二给你做。”

　　靳空青朝唐不醒手心呼了一口气道：“你不妨考虑考虑我。”

　　唐不醒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翌日二人又去了百草园，百草园只是墓园，入口处立有一座祠堂，却不似遇仙山那般设有阵法且庭院落败，这里香火鼎盛，连墓园也有人时常来打理。

　　门口的秦老头看到唐不醒，很熟稔的打招呼道：“唐公子，又来祭拜百草堂的医仙们了啊，罗大夫前几日还来过一次。”

　　唐不醒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跪下磕了三个头，靳空青跟在他身后做了同样的动作。

　　秦老头看着靳空青，笑呵呵的道：“这是你朋友吗？生得可真好看。”

　　唐不醒道：“是路上遇到的，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秦老先生，我和罗大夫不熟。”

　　秦老头叹了口气道：“不熟也可以说说话，当初他走漏了师弟的消息，导致遇仙山彻底封山，这些年一直都很愧疚，心魔一直未解，你总是来祭拜，肯定和百草堂有些渊源，好生劝劝他。”

　　唐不醒道：“百草堂的变故与他关系不大，他自己走不出来，谁劝都没用。”

　　秦老头失望的摇摇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百草堂靳掌门一脉就剩他这么一个徒弟了，便是靳掌门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

　　靳空青这才发现，祠堂中摆放着师公、师伯和师父他们的排位，眼睛微微瞪大了几分。

　　唐不醒拍拍靳空青的肩膀，对秦老头道：“罗大夫也早已过不惑之年，岂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劝服的，这位小兄弟奉师父之命来祭拜百草堂的医仙们，我带他去后面给各位医仙都上柱香烧把纸。”

　　唐不醒拿了一把清香点燃，靳空青拿了一篮子冥币，二人往后边的墓园去了。

　　墓园是当初洛玄和唐门一同建立的，整整齐齐六十三个墓碑，其实百草堂自从第一次神童的消息走漏便劝了一批弟子下山，第一次封山时送走了所有的外门弟子，并将年纪稍大些能糊口的内门弟子也都送下了山，托付给了已经在山下站住脚跟的内门弟子，山上只留了一些年纪大了不愿走或者年纪小还不能糊口的小徒弟们。

　　何况他们和神童的关系不算是同出一脉的弟子，和神童系出一脉的早就离开了遇仙山，不知去向。

　　但是在林宛湘透露出神童仍然在世的消息时，江湖众人还是围住了遇仙山这一群非老即幼的弟子，并作出了每日杀一人逼神童现世之举。

　　不过第二日百草堂关押众弟子的地方便失了火，余下的六十二人尽数被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