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十州

9、第 9 章 唐不醒顿住

　　靳袂笙等人赶来时已无力回天。

　　唐不醒插三支清香，靳空青便烧一叠纸钱，二人默默无声的穿梭在墓碑间。

　　有个孩子才四岁，不过刚晓事的年纪，唐不醒叹了口气。

　　靳空青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唐不醒摇摇头道：“没什么？”

　　靳空青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不该救万剑山庄的那些人？”

　　唐不醒指着墓碑道：“你因稚子无辜救下他们，他们当初却不曾因为百草堂只剩下老幼弟子而放过他们。”

　　靳空青垂眸看着燃尽的黑色灰烬道：“杀掉他们的不只是那些围攻百草堂的江湖门派，也是他们自己，若是他们不那么偏激，兴许可以等到师公他们来救他们。”

　　“如何救？把神童交出去？”唐不醒眼神沉郁道，“这非他们所愿。”

　　靳空青叹息一声，道：“是啊，贪念一起，人心如同鬼蜮，人间也会变成炼狱，你现在知道我师父没死，你想要他的血肉吗？”

　　唐不醒转头看着他道：“我不想要，但外面想要的人多了去了，靳空青，你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还活着吗？”

　　靳空青笑了一下，道：“他们知道又如何？再把散落人间的百草堂弟子抓起来，再绑架他们一回？如今是我主动来找他们了。”靳空青看着唐不醒的眼睛，道，“你呢？唐不醒，你想要如何？”

　　唐不醒皱眉，不明白靳空青为何突然这么问。

　　靳空青见他还不明白，笑着道：“唐伯父是如何吩咐你的？将当日围攻百草堂的门派杀干杀尽？”

　　唐不醒眼神一凛，心中生出本能的警惕，道：“你在说什么？”

　　“梦里莫催醒，由他好处行。有人醒了，却希望永远沉浸在美梦里。”靳空青低声笑道，“毕竟，人生难得一知己，青梅煮酒，雪中赏月，多美好的一段时光，结果转瞬便化作烟云，昔日药香袅袅不染俗尘的遇仙山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换做谁都难以释怀，可唐不醒，稚子无辜，你也是无辜的。”

　　唐不醒嗤笑一声，道：“所以你是来劝我的？”

　　靳空青见他转身要走，伸手拉住他道：“还没祭拜完，何况我劝你有何用？要劝也是劝唐伯父，难道你希望他一辈子沉浸在仇恨中，而后郁郁而终。”

　　唐不醒道：“报完仇，师父自然就释怀了。”

　　靳空青道：“斯人已逝，旧梦不可追，如何释怀得了。而且杀人有什么好玩的，你今天杀了他们，回头他们再来杀你，何必呢？”

　　靳空青这番话让唐不醒知道，靳空青大约早前就看出了他的身份，虽不知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但他并不知道不归楼的底细。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唐不醒问道。

　　靳空青将燃起火苗的冥纸放在地上，用小棍子拢了拢，道：“你都告诉我你叫唐不醒了，师姐写信的时候提起过你很多回？”

　　“我怎么不知道？”唐不醒的身份不算秘密，但是唐醒严禁他们同靳家师徒提起，靳素馨写给他们的书信，他其实都看过才让人送去的。

　　靳空青眉尾微微一挑，得意的笑道：“堂堂不归楼楼主，行走各大门派如入自家后花园，却没发现师姐带给我的药典和秘籍中有夹层，还有衣服鞋子，偶尔也会有，只要她不想让你知道的事，都会放在夹层中。”

　　唐不醒顿住，难道这就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谁会想到平时乖乖巧巧的靳素馨还会有这些小心机。

　　唐不醒突然惊醒过来，后背难得的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差点被靳空青的话给套进去了，他是唐醒的嫡传弟子唐不醒不错，可他在不归楼的身份却是连靳素馨和靳子苓都不知道的。唐不醒敛去脸上神情，轻笑道：“谁告诉你我是不归楼楼主了？我确实是唐门弟子，不过和不归楼没多大关系。”

　　“说谎可不好。”靳空青拍拍手，道，“是不是，我们拭目以待，如何？”

　　唐不醒发现，眼前这家伙可能是个烫手山芋，于是绕开话题道：“祭拜也结束了，接下来就启程去蜀地，免得路上再耽搁，误了素馨和子苓的婚期。”

　　靳空青干脆利落道：“好啊。”

　　唐不醒一心想着赶紧把人送到蜀地去，一路上马车赶得都急了许多。

　　到了琼州便开始走水路，靳空青十分不习惯，上船便觉得头晕目眩，十分难受。

　　好在晕船的人不在少数，唐不醒给他熬了一碗药，道：“不知道你晕船，不然的话就陆路，多花了不了多少时间。”

　　靳空青感觉脑子里在打旋儿，胃里在翻滚，虽然喝了药，但是效果并不明显，甚至更想吐。

　　靳空青脸色惨白，靠在唐不醒肩上，有气无力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唐不醒见他实在难受，道：“那我们现在下去？我让船家离岸边略近些，我带你下去。”

　　靳空青终于看见了一丝生的曙光，抓住唐不醒的袖子道：“下。”

　　唐不醒扶着靳空青躺下，然后出去找船家商议一番，带着靳空青走到甲板上，揽着靳空青的腰道：“准备好了吗？”

　　靳空青含糊的嗯了一声，看得出来他已是难受到了极致。

　　靳空青紧紧抓着他的腰，运气而起，一脚踏在栏杆上，别的乘客大约从未见过这样中途下船得人，墨色衣衫飘飘，虽带着一个人，但在水面借力时依旧轻盈，姿态宛如仙人。

　　“江湖代有人才出，此人年纪不大，轻功便已出神入化，想必天赋奇高，不知是哪家的弟子。”

　　靳空青踩到地上的那一刻，终于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来，眼角泪花都闪了出来。

　　唐不醒一面拍拍他的后背，一面安慰道：“好了，已经好了。”

　　靳空青擦了擦嘴角，整个人恢复了大半，只是眼睛还泛着红看着唐不醒道：“谢谢你。”

　　唐不醒只觉得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嫩生生的兔子，既可怜又可爱，拍了拍他头顶道：“照顾你是我的分内之事，素馨他们都叫我大哥，你不妨也叫我一声大哥。”

　　靳空青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壶，漱了漱口，道：“你想得美。”

　　唐不醒也不觉得生气，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吧，我们回琼州城取马去。”

　　靳空青只觉得现在自己整个人都过分的轻盈，道：“听说入蜀的陆路十分不好走，是真的吗？”

　　唐不醒道：“也还行，也有官道。”

　　靳空青走了几天之后才发现为何唐不醒一开始选择了水路，陆路虽有官道，但也并不好走，最为便捷的栈道是军事要道，寻常人是不能走的，他们翻山越岭足足走了半个月才入了蜀地。

　　靳空青插腰道：“我算是明白为何师伯要把师兄和师姐托付给唐伯父了，寻常人也不会受这罪大老远来找两个才晓事的孩子。”

　　唐不醒道：“也不是没有，但是唐门和百草堂可不一样。”

　　他们方一入城，靳子苓和靳素馨便得知了消息，靳素馨年十八，幼时被捡到时便被伤了容颜，这些年虽经精心调养，但脸上还是能看出来有一道疤痕，从鼻翼直至右侧眉尾，不过她如今倒是看开了，对容貌不那么上心了。

　　靳素馨一身红衣打马而来，脸上笑颜如花，虽有一丝瑕疵却瑕不掩瑜，仍旧能看出是个十分好看且明媚洒脱的姑娘。

　　“大哥，空青！”靳素馨翻身下马，姿势利落，红衣翩飞。

　　“师姐。”靳空青揖手行礼，被靳素馨眼疾手快拦住。

　　唐不醒牵过马，道：“城中不许纵马，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怎么总不长记性，稍后麻大人又得上门去找师父诉苦了。”

　　靳素馨被斥责也不生气，依旧笑靥如花道：“我听说你们回来了，我急着见你们，大不了就是罚十金，我自己出。”

　　唐不醒无奈的摇摇头道：“幸好你俩分开养着，不然你么师父都要被你们烦死。”

　　“胡说八道！”靳素馨和靳空青异口同声。

　　唐不醒一人牵了三匹马，一旁路过的人看不下去了，笑着道：“唐公子出远门回来了？这收获不少啊，要不要搭把手？”

　　唐不醒笑着道：“不用了，下个月小弟小妹大喜，记得来府上喝杯喜酒。”

　　靳空青听到人言，才发现自己和师姐确实有些过分，接过自己马儿得到缰绳道：“你怎么一入蜀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靳素馨侧过头去看靳空青，问道：“大哥在外面是什么样子？”

　　靳空青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一副不是不好惹的样子，有时候看上去又像是个好人。”

　　靳素馨笑道：“大哥长得硬朗，所以不笑的时候显得凶巴巴的，空青你以后便习惯了。”

　　靳空青便去看唐不醒的侧脸，确实棱角分明，是十分硬朗俊美的长相，这会儿笑着和周围的百姓点头示意的时候，并不像是一个把江湖搅得血雨腥风的大魔头。

　　二人到了唐门，靳子苓刚把官府的人送走，马儿被弟子接走，靳子苓便接过靳素馨的马鞭，顺手要来接靳空青的包裹，靳空青笑道：“师兄，我自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