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瓜州两三星火

4、假世界

　　“你回来了。”

　　雨声中，女人推门进入熟悉的草屋，一手将油纸伞收收拢，靠门内侧一边。男人早将饭菜备好，白色热气腾腾。

　　“东头那家孩子犯霍乱，不是大问题。一到这时节就好乱吃河鲜，长个教训也好。”

　　“辛苦你跑一趟。”男人四指的手接过女人递来的湿单衣，看她浅青色薄衫也有被雨打湿的大小斑点，勾勒出曼妙曲线。

　　“也该收个徒弟了。”

　　“村里有具备巫女天分的人吗？”

　　“倒也没。我说，像霍乱这种小病，不是巫女也能对付。当了这么多年巫女，我发现有些巫术就不是巫术。草药的调制和神明有什么关系嘛。”

　　“但人们看到呼风唤雨的巫女大人就安心，霍乱去了大半。”

　　“少耍贫嘴。”

　　之后是约定一般的默契寂静，雨声凌凌，屋内十年如一日，吃饭，收拾。太阳下山，点豆大灯光，游戏，入睡。

　　今晚，她睡不着。刚闭眼耳边就传来微弱刺耳的呼唤声，似梦非梦的臆想在眼前闪回，偌大黑影，庄严人面鸟，喘气病危孩子，交相叠加，衬得雨声像铜针击地。一股不安的心绪涌上心头，哪里不对，我不对劲，还是这个世界不对劲，一夜未眠。

　　次日，她以头昏为理由（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家休息，将农活托付给男人照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关于男人如何留下的记忆是互斥的两份，自被她像捡到狗一样牵回家，他就安分地承担男主人的责任，又以广弘的学识得到村民的认可。二人的婚礼邀请了全村的人，美好盛大直到现在都为人们津津乐道。而昨晚的臆想引出另一段记忆，男人扔下信不见踪影，她为寻人闯入夜间的汕林，记忆就此断绝。两段叙事同样真实可感，她不知道那个是事实，或二者皆然。

　　一整天她如鲠在喉坐立难安。

　　“你知道那之后怎么了吗？”

　　寡妇摇头，“你是不是想太多？生活顺遂就胡思乱想。当初你把那男人捡回来，村人说了多少闲话。你们恩恩爱爱如漆似蜜，那些风言风语才慢慢消散。”

　　“是吗？”

　　“我的巫女大人。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汀沕狐疑点头。

　　问遍村子每个人。直到他们对巫女的精神状况产生怀疑，一次次汀沕走近，分明感觉到他们中断了一场关于后来者的谈话。她想到地公，在土台上左右脚交替跺三次，没有回应，除了空荡回声。里长问，你在做什么呢？土地公呀，你曾祖。什么土地公？对呀，什么土地公。巫女是不是该休息了。人们怀疑的目光像弓箭击中目标，毫无防备的汀沕四下无助，可怜张望寻找一个理解的同伴。夏至将至，烈日露出它的面目，热得衫衣湿透，黏在皮肤上，阵阵晕眩袭来，脚跟发软。

　　“跟我走。”男人拉着她，从围人中开道，男人的手透着温和的凉，玉石一样很舒服。

　　“你到底怎么了，不说清楚我也没办法帮你。”

　　女人将自己的怀疑一并托出，额头垫着男人做的凉水手巾，“我好怕，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男人说他一早就有对这个世界的怀疑，“这个世界是假的，刻意营造的虚幻。”

　　“为什么不对我说。”

　　“我怕你担心，何况，到刚刚为止，你看上去都很幸福。”

　　“所以你就无所谓。”

　　“只要你幸福，我就无所谓。”男人接着说，自己的记忆始于在都城激扬，楚王百官充分地如他所期望地理解他，二十九岁执令尹权柄，大刀阔斧改革得以落实，他的理想抱负得到实现。然而，心里空着一大块，想着一个不知容貌声色姓名的女人，他撒疯似的遍访都城女子，从王后到妓女，一无所获。一晚梦中，耳边传来汀沕的呼唤，醒来就是这个村子。他原以为是个美梦，不料一做就是十年。她与他的记忆在这一点啮合——老巫女葬礼结束后，汀沕路遇丧家犬一样的屈云，这次重逢她二十四，他二十九，是最好的年龄。

　　“接下来怎么办。”她知道他足以依靠。

　　“我们去汕林，找那个黑影。”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乡民呢，我们不是一起生活了十年。”

　　“他们不是人，这点我敢肯定。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对照过往笔记，可以发现在我们注意之外，一些人消失，一些人出现，一些人改头换面。”

　　“什么时候？”

　　“你最初收留我那段时间。而且，我一直觉得里长和楚王有同样的气息。”

　　屋外人影重重，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住，抗议巫女的鲁莽计划。晚上去汕林是自寻死路。巫女大人还是天亮再去。

　　汀沕为避免和“村民”冲突，决定白天再去。今夜二人都睡不着，在桌边手握着手，焦急地等待升起太阳。

　　太阳没有升起，时间概念模糊不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一整天，无尽的夜持续着，连月亮的位置都不动分毫。

　　“再等着也无济于事，我们走。”

　　"可是——"

　　“闭上眼，牵我的手，别想着村民。”

　　汀沕主动进入黑暗，将前路托给屈云。啪嗒门开，村民不停地和气劝说，转向不耐烦和愤怒，武器声音响起，鼓动呐喊喝骂。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只要你不想，他们无法伤你分毫”

　　她回忆殇陵，干燥的地下迷宫不见阳光，在那里她形成了少女最初的本质，在那里她遇到了他，绝望地伸手，当时究竟期待怎样的回复......

　　“睁眼吧。”

　　光明重新降临，不吝阳光普照大地。面前是熟悉的汕林，入口处翠色银杉树叶反射刺眼的光。二人坐在银杉叶铺就的厚厚毯子上，屈云告知自己的推测。这个世界是虚幻，而且是根植于二人想象的虚幻。这个虚幻世界的主人（姑且称他为神）窥探闯入者（汀沕和屈云）的内心，构造出他们理想的环境。屈云先来，在都城付诸正道原本是他的理想，连自己都没想到比起理想汀沕占据更重的位置，僵局下这个世界抵达崩坏边缘——本不该存在的王后（楚后已死）就是征兆。这时汀沕闯入，神索性重构世界，把二人甩到村子里，二人对村民的认知不同，所以最初村民的状态不断变化，逐渐趋于稳定。

　　为什么村民会伤害我，记忆中他们不会做这样的事？

　　崩坏世界的自我保护机制，他们的职责是稳定，排除干扰因素。

　　汀沕的疑惑没有完全得到解答，关于消失的记忆，神的真实身份，它的意图。

　　答案在汕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