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瓜州两三星火

3、迷津 踏进汕林的

　　踏进汕林的第一步，是踩到蛇鳞一样的触感，光滑栗栗，第二步像松软的秋叶毯，死亡破败的温暖祥和。少年不畏惧任何疼痛，除了未知。他强作镇定，看着左掌上闪着微弱绿光的符文——那是入林前阿婆写下的，她用唾沫湿润食指，嘴上念念有词，“山林民可入，魍魉莫逢旃。”，那唾沫好像没有干，一如暖流握在手中。他感觉自己进了一只对天空开闭着嘴的大青蛙里，月光一会有一会无，照着阿婆略显疲态的面庞。阿婆老了，他第一次明白这点。初次见面阿婆多大，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女神一样边安慰边喂下苦涩的汤药，一去二十年，他亲眼看着她是如何为村人祷雨除咒，吓跑仗势欺人的收税官，在盗贼威胁前安闲自若。更为模糊的记忆里，十八九岁的少女求助父亲赶走骚扰的单身汉，双目泛着泪光。

　　少年看着汀沕，常年劳作让纤弱苗条的身体变得丰满而不肥赘，村人尊敬为清秀瘦削面庞添了几分圆润。他说到底还是孩子，不会因为无聊的理由置自身于不顾，是什么理由让他踏上这次探险呢？

　　“阿婆，有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说了。”

　　“什么事？”

　　“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

　　”我，我喜欢你。“

　　汀沕忍俊不禁，笑着解释，”不是，你才多大。“

　　”我是认真的，我，我。“苗弄涨红脸，勇气泄了三分，“村里人都说您救过我。看到您笑，我就很开心，您皱眉，我也不舒服。”

　　苗弄还太小，小到将各种感情混为一谈，误以为这就是爱，即便如此，轻视孩子的纯真感情不是她会做的事。汀沕摸着他的头，“但阿婆我爱上一个男人，你没有机会的。”

　　“什么时候？”

　　“昨天。”

　　“真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苗弄十六岁了，你爹说过几年送你去都城，那里有着数不清的好姑娘呦。”

　　“我才不是这意思......”，转移话题是孩子的特权，“阿婆，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巫术，这样我在都城能更加大展拳脚。”

　　“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情。“，汀沕思考着措辞，模仿屈云的说话风格，”巫，舞也。舞以神明，得以帮助。最古老的巫术是通神，最早的通神者（巫师）无一不是女性，以此为基础中们学到神的技艺，神的语言。如果说这个世界的巫术是由一个神创造的话，他一定是男人。所以喜欢女人，女人天生更适合研习巫术。所以男人更有希望施放近乎神迹的巫术。换言之，不同性别对应不同的巫术体系，我没什么可教的。何况，村里的巫女掌握的都是最简单实用的皮毛。“

　　”也不是什么都不能教你，比如你手上的符文，神明可怜最早的人类在遍布怪力乱神的大地上孤苦伶仃传授给通神者。人写不出神的文字，但模仿是可以做到的，它令你在持有恶意的非人生物前隐形。”见苗弄松口气，她补充说，“不要因此而放松警惕，这个森林最恐怖的是非善非恶的存在。“

　　”为什么？“

　　”对蚂蚁你持有什么态度呢？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脚是它们的灭顶之灾。“

　　林中一侧吹来凉风，倏忽火把被吹灭，黑暗中苗弄感觉到阿婆一把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又是一阵风，另一边的肩处被爪形的什么抓住，透着液体的冷意。汀沕右手指尖迸出火焰，青色如同凤凰长鸣，架在苗弄前，威胁着异物，”离开他身边“。火冷冷的，感觉不到温度。

　　借着青光，苗弄看到右肩停歇着一个人面鸟，红翅白喙。它面不改色，语调如同歌般动人，”您就是村里的巫女汀沕吧，我常听山间我们共同的朋友说起。不要紧张，刚刚只是一个玩笑，山民相信合适的玩笑是朋友间的见面礼。“它飞到空中，与汀沕平齐，”小名济济，寄宿汕林良久。“

　　”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昼伏夜出，你灼日为友，怎么会萍水相逢。”济济扑腾盘旋几圈，迎着月光落在树梢，两翅张开鞠一个标准的躬，抑扬顿挫有着诗人朗诵的起伏韵律，严肃得些微与环境生分，苗弄为之沉醉，不由得相信它说的每个字，“美丽的女士，英俊的少年，原谅此番冒昧。但我见不得一位珍贵的女子因所爱身陷险境，就如牧羊人不忍抛下失路羊羔。您，女士，请放下你的敌意，您指尖的火理应威胁野兽，而将温暖分享我等良禽。关于你们前来的目的，我已然明晓。”

　　”你知道他在哪？“

　　”不是只有你具备察人之惠，那个四指男人让人移不开视线。当他误入此间，我就时刻关注。姑且让我引路，为您指明方向。“汀沕没有拒绝，半保留地点头同意,火焰重燃火把后倏然熄灭。

　　二人一鸟继续这段旅程，鸟在前，苗弄手执火把在中，汀沕断后。夜已深，从未听过的陌生虫鸣四起，自人面鸟加入队伍，奇异的触感消失，两侧闪着荧光，是一尾尾鱼儿护航，它们集结成一股股鱼浪，引发微弱叫声，人面鸟时而回应，时而发出指示。正因为光，可以看见走过与将走道路在树木间曲折交错，眼花缭乱。

　　”济济不是你的正名吧。“，为使苗弄也能理解对话，汀沕解释，”上古时代，万物都有其正名，所谓名正言顺。不同于现在所用的文字简单草率，那时的读名写名精致复杂。正名与本质表里一体。“

　　”而我们将其看得无比重要。“济济说，”只会告知最信任的人，事实上，我已然忘却自己的正名，济济是这些鱼儿对我的称呼——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他落在苗落肩上，”再构，科拉斯。“压在肩上的鸟儿变重，“在我所来自的西方，人们会研习正名的读法，以此达成现实不可能达成之事，他们称其为魔法。“

　　苗弄很快就明白济济的意图，穿过树木是汕林内部的偌大平原，空气似乎被置换成完全不同的物质，鸟压制住向上的浮力，使得他不至于脱离大地。

　　”简直就像在河里。“汀沕骑在一尾青鱼上，双手握住软鱼鳍。青鱼温顺驯服。

　　”你有看破正名的天赋，这里叫迷津。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迷津中央。“

　　从平原纵目远望，前方迷津中央一大片圆形黑影，径约三丈。阴森黑气从地底蒸腾而出，仿佛要侵蚀到天顶。黑影中央，一个灰衣男人颓然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