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瓜州两三星火

5、通神 ”汕林也是

　　”汕林也是由想象创造的虚幻吗？“

　　”它是特殊的存在。“

　　没有人不知道这块区域是多么特殊，现实的常理——以森林为生的人常以树木为坐标，以年轮稀疏辨别方向，在这一并失效。树现在在这，片刻后就不一定立于原处。入口的那株银杉树在汀沕的近百次造访中或高或矮或粗或细。有时冬季暑气难消，有时夏季银装素裹，桃树先结果再开花，走兽白骨复肉苏生，踏足的猎人失踪，林中也多了一只鬣狗。

　　有人说世界的中心就在汕林——不是汕林在动，而是汕林以外在动，习惯了围着中心动的外径世界的我们，才会如此不习惯这里。知其白，守其黑。

　　’”那么，我们现在所处的虚幻莫非也是如此，为什么我们那么肯定现实世界是绝对的唯一的，说不定二者并行不悖，神既然可以创造一个世界，为什么不能创造第二个。“

　　”你不想离开了？“

　　”我不知道。“她低头，“三十六岁不是适合一个女人恋爱的年龄。在这里，我们十年前就得以重逢，神造的世界也好虚伪的记忆也好，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回到现实里，你还会陪我呆在乡间小屋，接受平庸的生活吗？”话音如水归河海消在空气中，二人的空间与外界隔绝般寂灭，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呼吸心跳，熟悉而陌生的大手试探性地接近，触感先从食指中指传来，接着从指缝划过。戴在汀沕食指的指环在两只手的挤压下射出两点银色的光，微弱的萤火虫却能温暖人心，从额间浸入。现实的记忆涌上心头，她看到自己真实的过去，接受一个截然不同的过往需要长时间的适应，良久，她释然地笑，看到同样恢复记忆的男人十分不同。

　　“我恢复记忆了。”没有展露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是阴暗的羞愧，他搜索委婉的解释，“我不是漫无目的地闯入此间，是为了见一个老朋友，可能的话寻求她的帮助。”、

　　“什么帮助？”

　　“得到她的力量，那对我很重要。”

　　“和政治有关。”

　　“嗯。”他脸色很难看。

　　\"你这下算是能出去，到都城好好折腾。\"汀沕冷冷地说，挣扎着脱开他的手，“没时间浪费在彼此身上。”

　　白天的汕林更为汀沕所熟悉，她所有林间的朋友都活跃在日光下。最重要的，汕林那位善良的神昼出夜伏，尽己所能为踏入禁林的人类开脱，她说，“既然我们一筹莫展，不如去寻找林神的帮助。”即便一向与神明不睦，荆楚的前令尹也顾不得顽固坚持立场，表示赞同。她闭上眼睛，进入古老的通神仪式。滥觞于太巫之祖的诸多术法中最隐秘的是通灵术，而通灵术中最危险是通神，这里所说的危险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损伤，而是指当人的灵魂与外界的灵交流，同性相吸易使灵魂忘却现世的身份职责，随之遁去（迷失），留下空荡的躯壳，如同化形的高手不鲜有忘记本体度过余生的唏嘘结局，众灵中又尤以神灵最为强大莫测，近千年的发展中通神成为楚地巫女压箱底的技艺，原理无人不晓，危险无法可避。在这本就容易招致迷失的汕林施展通灵，不异于单衣行于薄冰。当然，减轻迷失风险的方法说也简单——通过”联系“令施展者记住现世。

　　闭眼，放空对自身□□的掌控，弥散对时间空间的感知。睁眼，双目所视树非树草非草，灵特有的色不是黑光的一部分，它们各自呈现的光芒比平日所见更为细腻纯正，与黑截然无关，环顾四周，北方一股光柱崩然沸腾接通天地，黄黑色交杂，远远就感受到波波暖珣。宇宙中恒星吸引行星，行星吸引卫星。目标确认，飘忽中灵魂一刻千里，已经沐浴在光中。

　　祂一跃动，传音便自四方传来，“许久不见，下塘的巫女。”

　　“林神，我与朋友误入此地，深盼大人引路。”

　　“尔等误入的虚幻，本就是吾所创造。弥补过失自是应有之理。尔当无视障碍，一路向北，吾在那里张开大门（gate），当通过它回到现界。”

　　汀沕接着说出巫女惯用的客套话，大体是林神如何伟大如何感谢神明。光芒不再跃动，表示林神不再将注意力放在汀沕上，可能祂也不爱听这种陈词滥调。汀沕再次环顾，眼前景象皆由光所绘成，草木走兽飞禽外形皆无，大小各色灵而已。寻找躯体无异于大海捞针——甚至更难——针尚可见，通灵后寻找的躯体压根不可见，全凭感觉归去。此时，一股危险的冲动从心头涌上，何不穿梭在各类灵中，与万物交流合一，反正也没什么人等她回去，那个男人只挂念自己的野心。她闭上眼，一边压抑自己无端的欲望一边回忆归路，才惊慌发现此次非比寻常，汕林灵质之浓郁，简直要把抗拒的她撕成碎片，光是忍耐这种疼苦就竭尽全力，更何况还要在迷宫中寻路。无效颓丧挣扎之际，手边感知到温暖的触感，感觉如此熟悉握力如此紧密，以至于她很快确认方向，倏忽间归去□□。

　　不适的眩晕感后清醒，立刻发现触感来自屈云，他还以为汀沕处在出灵的状态，手牵着她的手，单纯看她，浑浊的双目透出淡淡的悲哀。不要这样，我老了，不用细看都能看到褶纹，肤质也不好，没什么好看的，快转过去转过去。尴尬中她不知道怎么打破局面，装作出灵。

　　幸好神明动工，树木随土地一同迁移，让出一条向北的直道，道路最终指向的，是一堵石门，它的另一边全黑。

　　混乱中她轻咳一声表示归来，故作微怒掩饰羞赧，随意挣扎两下无果，索性任凭他所为，“走吧，沿着这条路，我们就能回去了。”，又觉得自己过于迁就，耍性子意味嘲讽道，“趁人之危，不愧是令尹大人。”话一脱口就后悔说得太重。

　　跨过石门，才知道对面的黑暗不是看上去一般沉寂，一时噪音四起，屈云说，“我想，还是留在村中好。”

　　汀沕听不分明，“你说什么？”

　　男人消失不见，她孑然一身处在黑暗中，面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