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瓜州两三星火

2、寻人 鸡鸣前醒来

　　鸡鸣前醒来是多年的习惯。今天,她做了个梦，迟迟不愿离去。

　　昨晚那个男人很合乎礼地睡在地上，一层甘草上铺着秋用的被褥，床上她辗转反侧，吱呀声间起。

　　太阳在闭上的双瞳前刻上黑红色。汀沕甩头摆脱晚睡的昏意，需要去找村里的年轻姑娘学习妆术，不久后割水稻多一个人手也方便许多。

　　发现地上空着，被褥整齐叠在床边。对面桌上一个纸条，抬头写了又划掉，留下两个黑团，接着空一行，写着:

　　感谢昨晚的收留，我甚至一度考虑就此留下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一遍遍劝说自己，乡间生活自有其美好，你我相濡以沫守望相助。相较下官场是人与人互相妥协，令人不快到极点。

　　但一醒来,我就知道这行不通，心中有什么在燃烧。你知道的，有些人是水，有些人是火，必须不间断地塞进柴薪，停下来就是毁灭。除非暮年知天命，文火连自己也烧不动。我虚长三十有五，远远没到烧成灰烬的年龄。我会去都城做最后的反击，他们以为我绝望了，就彻底毁灭了。绝不是，绝望者才能不顾及此身，知其不可为而为，最后的火会成为闪光。

　　以上不是意气用事，相反的，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从我被赶出都城开始流浪，一生的回忆汩汩涌出，我边整理往事边谋划败者的结局，偶然我想起年轻时曾经搭救过的一个小姑娘——一生中为数不多做过的好事。在结束前去看你过得怎么样，我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去了一个又一个村子，终于，在田边，我看到少女成为的女人，双眸温吞，可以容下二十年。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美的女人。一时，我在做什么呢，我打算做的有价值吗，能和对面这个女人在一起才是我唯一想要的。

　　很抱歉，让我就此安逸地穿上灰衣。我只会时刻记着未做完的事，活在对往事的追忆里，那比死了还难受。

　　我此去，想必是不会回来，勿念。

　　“可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很美。”汀沕喃喃自语，将纸片撕成雪花，飘落在地。她转身出门，疯了一样询问看见的每个人四指灰衣男人的去向，一次次被否定后转向下一个目标。

　　村民们议论纷纷，这是大好的谈资，昨晚在小屋过夜巫女的男人，他是大人物还是流浪汉，又为什么消失不见，版本之多市井小说都自愧不如。传言走得比她还快，当她沿着横贯全村的直道走到村子东头，里长带领下前来帮忙的人们浩浩荡荡集结于此。

　　刚刚还碎言碎语的女人们同情地安慰她，开着乡间女人间的玩笑，（“不会被山鬼看上抓去做男人”）使她感觉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农妇，险些因为男人的不忠而啜泣。男人们说，“女人嘛。”，意味深长地停顿后自发结对探索村边大小山林河流，孩子欢笑着加入队伍，把它当作日常的游戏。

　　在荆楚的村子里，即便是成年人，失踪也是常有的事，山鬼恶作剧，大鸟一把抓住在空中掠过，误入林中迷境，人们将寻找失踪之人视为理所当然。

　　日升日落夜布张开，火把聚聚散散，最终又在东头攒成一团。里长正处壮年，站在祈雨或集会常用的三尺土台上，浑厚的嗓音盖过熙熙攘攘，“天这么晚很危险了，大家还是各自回家，我和几个年轻人再找找。”

　　“吵什么呢？”三声木杖敲地的清脆后，一个黄色圆影在里长身旁显现，最初只是地面圆盘大小，逐渐向上螺旋伸长，黄土交织形成一个长发老人，“白天闹不够，闹到晚上，老人家需要休息。”

　　荆楚地界的土地公自古皆有，为人所爱戴的本地人物至死也不愿离去，双方共同的期望将亡人的灵魂通过土地维系于此。他们的灵体以黄土为媒介存续，保护当地的人们，孩子迷路时为其引路，为里长出谋划策，甚至男女不轨时小声劝诫。

　　”土地公。“人们纷纷问好，孩子们一拥而上，和土地公公嬉戏。里长向其解释原委。

　　“四指男人？我见过。”他和孩子们各执木杖一端，双方用力后拉，不管孩子们数目几倍于他，土地如同脚生根一样不动如山，“进汕林了。”

　　“你怎么不拦着他呀。”平日汀沕不会不逊。即便是最古老的地理志也没有指明汕林什么时候存在，人们只知道它是一个危险诡谲的森林，即便是最能干的男人也不会以进入汕林夸耀自己的勇气。只有技艺娴熟的巫女会在太阳最刺眼时入内，她们说那里有着旧神的后裔，邪恶的善良的灵物，那里水在树间流淌，珍贵草药司空平常，剧毒的气体从绽开的花中渗出。

　　土地公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啊啊啊，他看不见我，外乡人是见不到我的，你忘了？我看他是认不清路误入其间。”

　　汀沕举起火把，独自向东南角走去，村里的年轻人上前阻拦，围成一圈。\"怎么，你们谁要和我一起去吗？\"他们面面相觑，羞愧让开一条路。一个少年跑步跟上，“阿婆，我和你一起去。”他是村子里长的儿子，有着和年龄不合的成熟外表，左脸一道划过眼睛的刀疤是勇气的证明——两年前在和驱使奎木狼的盗贼战斗留下的。

　　“好小子，是我的种。”土地公十分满意。

　　“曾祖父，他是我儿子。”里长苦笑，默许了儿子的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