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终于所爱 ...
-
中部 皇宫篇
第七章
西郊亭园不知从何年代开始荒废至今,园中杂草没膝,人迹罕至。然而,就在前几天园中忽然来了一个十八九岁的红衣女子。她皮肤黝黑,毛孔粗大,身材圆圆滚滚,头发蓬卷干枯,一双眼睛有着别于中原人的暗淡浅灰。与那名容貌丑陋的女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名长相俊朗的青年。他大概二十多岁,容颜妩媚而不失英气,身材看似单薄实则健壮挺拔。温润如玉的气质下神色却出奇的冷傲。他一袭白衣寂寞的倚在门边,看天际云卷云舒,沉默而固执地日复一日吹着手中的玉箫。
那名媸颜女子在亭中开了一方地种了一些菜。每每用菜钱去镇上买最劣质而烈性的酒,喝醉了就开始反反复复念同一个人的名字:“元丰,元丰,元丰······”每当这时,那名青年总会轻轻吹一曲萧,吹完后,她于是沉沉睡去······
那名女子便是乔装后的苏绿堤。她故意将自己丑化,就躲在距帝都十里外的废亭园里。虽然嘴上一直唠唠叨叨说后悔救了那个什么也不会做,每日只会一味吹箫的家伙。可是她还是没有赶走他,反而每顿两菜一汤伺候着他,自己回头就躲进厨房里啃干馒头。而平日沉默不语的他每每在她醉时会默默为她吹奏一曲,让温柔的箫声抚平她的忧伤······两人也都默契地不过问各自的身份,甚至双方都易容的情况下他们连彼此的真面目都不曾见过。
日子就这样缓慢而平静地流过,直到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出现在荒亭中。他们跪在他面前,称他为主公。而他惯常冷淡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嫌恶和。。。。。。恐惧。他尽量冷淡地说:“我不是你们的主公,淇才是。我只是沄,吹箫的沄。”苏绿堤在外面边听边暗自心惊:他竟然是名扬天下的流云公子楚牧沄!——箫技倾绝天下的流云公子,人如其名居无定所,一直四处流浪,就连权焰滔天如元丰也只是神往而不得相交。这样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在她这个破地方窝了三个月!这样想着,她不由得意地大笑着走了进去:“楚兄刚来就急着走,莫非是怪小妹招待不周啊?”原本想强掳他离去的黑衣人蓦地怔住了,不仅是惊骇她在外偷听他们一众高手竟毫无所觉,更诡异的是一时之间他们都感到全身发软,提不起任何真气来。为首那人知道着了道,不敢发作,却又不甘心空手而归。略一沉吟便道:“姑娘,实不相瞒,我们主公有隐疾,每一复发便会变为另一人。我们这番请他回去也是为了让他回去治病,姑娘强留主公,只怕病发时会吓着姑娘。”楚牧沄霎时脸色由红变白,眼中满是隐忍的愤怒和难堪 。
看那仆人对楚牧沄如此放肆,苏绿堤心里冒火,正欲反唇相讥,回首瞥见牧沄脸色,却忽然握住他的手,微笑着道:“牧沄的病,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怕。“挚友之间只会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岂有互相嫌弃之理。”那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向牧沄行了一礼:“奴才此番冒犯情非得已,还望主上以大局为重。”随即扔下一大沓银票给苏绿堤:“劳烦姑娘好好照顾主子,若姑娘真为他好,还请早日劝他回去。”他们一批人呼啸而去,苏绿堤掂了掂手中的银票哈哈大笑:“牧沄,难怪你那奴才敢骑到你头上去,他可比你有钱多了哇。”
她收了钱,转身去镇上最大的酒楼买了最好的女儿红,回头还不忘给他带了一碗**和一碟奶酥豆腐皮。他双手端着咕噜咕噜喝完,又如孩子般小心翼翼的一小口一小口吧唧吧唧舔着奶酥豆腐皮。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忽然偏头望着她,奇怪道:“你哭什么?”她慌忙擦了擦脸,有些失神的道:“你这样......真像他。”他没有理她奇怪的话,只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她怔了片刻才呓语般道:“念丰,就叫我阿丰吧。”“阿丰——阿疯?是又胖又疯疯癫癫的意思么?”她一个酒瓶子砸过去,他侧身躲过,她却忽然呆了,指着他见鬼般道:“你笑了,你刚才居然笑了!”他摸了摸脸。他会笑,很奇怪么?就像淇能对所有人做出最合适的表情,他却连最基本的笑都不会。“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很可怕?”她走过去拉着他坐下:“怎么会呢。在我们家乡那,这种情况很多的。先说说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或许问题就解决了。”
”如果这真的是一种病,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希望治好。——淇是天生的强者,他一生只爱一样东西,那就是权力。他说只有不断踩在别人身上向权力巅峰攀爬时,他的人生才有意义,他才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淇他其实很可怜的。直到十岁,他因为出身不好从未受到父......亲的重视。可是十岁那年,他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却得到了家里最尊贵的那个掌权的位子。这十年来他一直很努力才没让自己从上面掉下来,他其实也很孤单的。因为这十年来,再没人能给他任何温暖,所以才会有我,在他承担下所有的伤害和险恶时,我替他去更广阔的天地中自由翱翔!”
******“呵——欠!”两个时辰后,苏绿堤伸了个懒腰,“牧沄,咱不说淇了,成不?我知道他和你一样非常爱吃奶酥豆腐皮;我知道他喜欢大晴天最讨厌下阴雨;我知道他喜欢简单的黑和白不喜欢太华丽的颜色;我还知道他最擅长变脸,发起脾气来翻脸不认人;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现在恐怕比他老婆还了解他了!牧沄,我们来说说你好吗?你会做什么呢?”“吹箫。”“这我当然知道!那你最喜欢什么呢?”“吹箫。”“最常和谁说话?”“我的玉箫。”“世上最喜欢......”“我的箫。”“最能让你安心的是......”“吹箫。”“箫箫箫,全是箫!除了吹箫,你还会干什么?”半晌:“丰,如果不能吹箫,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第八章
“我又没说他什么,至于这样不辞而别么?”反反复复念叨这句话的人其实已经十分后悔那天对他嚷嚷了。他那个人看似冷淡其实单纯的要命,会不会赌气出门结果被人贩子拐跑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样清纯又妖媚的一张脸,那样清瘦挺拔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诱人骨架,足以引得所有职业非职业的人贩子大流口水。正当她这厢心急如焚,嘴上冒泡时,当朝天子颁布法令限制外戚和分封的王侯权力。没多久一批刺客入宫,拼着被大内禁军乱箭射死的代价将一支毒箭射入了皇帝的右臂。当天晚上,失踪半个月的楚牧沄倒在了荒亭外。苏绿堤顾不得生他不辞而别的气,慌忙将他扶了进去,虽然勉强拔了毒,但接下来一连数月他都全身僵硬瘫痪在床,双手因为毒素的侵蚀再也不可能灵活的吹箫了。这样躺在床上,看窗外大朵大朵的白云在高高的天空在大片的风里缓缓地低低地漂移,掠过一望无际的荒原,在地上投下若有若无的暗影,最终去往不可知的远方......他一次次问她,不能再吹箫的楚牧沄还是楚牧沄吗?她没有回答,只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在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个女子很爱一种叫大提琴的乐器。她第一次听见那种乐器的声音时就对她的母亲说:‘将来我要制造这种声音!’此后,她果然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来制造这种声音了。她能让大提琴开口说话,让它叹息让它笑让它哭让它疼痛让它高兴;而大提琴陪她成长,陪她周游天下,陪她恋爱漂泊疲倦失落挣扎,最后又和她一同枯萎。
曾经有另一位有名的乐师在不知道她是谁的情况下,只听了一次她拉的曲子就断言:像这样拉琴的人是绝对活不长久的,因为她已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来拉琴了。事实是,她五岁开始学拉大提琴,十六岁就名扬天下,用自己的才华令世人惊叹。可是她二十八岁那年,手指完全失去知觉再也拉不出任何琴音。四十二岁那年,她在失去亲情和爱情的孤苦中死去,除了曾经演奏的大提琴她一无所有。她为了忠于自己挚爱的大提琴,放弃了生命中所有可能的欢乐,最终甚至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就像铸剑师以血铸剑,制瓷师以身殉炉,‘爱什么,就终结在什么上。’我记得,这句话是我们家乡的一位先生曾经说过的......”
“终于所爱,终于所爱......”他细细品味这句话,近乎痴了。
那一夜,苏绿堤又去镇上买了最好的女儿红,他们一起举杯痛饮,一直喝到大醉时,沄含含糊糊笑道:“
丰,你说得对。爱什么就终结在什么上。——沄是为箫而生的,理应为箫而死。如果这辈子不是那么爱吹箫,或许我会,会.....”
后面的话终究无法说出口,,他喝了一大口酒,又道:“如果下辈子还能再遇见你,我一定会......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只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照顾淇。虽然他老是说只喜欢聪明温柔,善解人意的绝色女子,可是他其实很孤单的,只要你肯真正关心他,他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上你。”
“丰,丰......”他推了推睡着的她,“不反对就是答应了哦。快起来,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又一次努力无效后,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抱起她,将她轻轻放到床榻上,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他近乎喟叹般道:“再见了,丰。”其实心里明白,再也不会见了。以后主宰这具躯壳的只会是淇一个人......
在决定舍弃这具身体后,他第一次有了眷恋和不舍。“丰,如果淇知道我居然还会为了箫以外的东西如此难过,一定要笑话我了。可是,他不知道你有多好。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将一个白色的雕龙玉佩轻轻放入她手中,再慢慢将她的手收拢在掌心亲了亲。不管怎样舍不得,最终还是将她的手放回被子中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
刚进来的侍卫正好目睹这一幕,蓦然变色道:“主上,先皇御赐的祥龙璧!”
他神色乍冷:“朕赐区区一块玉佩,岂容他人置喙!”侍卫惶恐叩首磕头,脸上却有喜色:“主上......您回来了?”他眉宇间痛苦的神色一闪而逝,快到让人以为只是幻觉。“沄的元神已灭,此后,这具身体只由朕一人主宰。”回首复杂地望了塌上的女子一眼,冷淡而嫌恶地挥了挥手:“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