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儒雅蝴蝶

8、八

　　虽然景芝烟的武功是上乘，但碰上重泷阴险的用毒方法，硬拼绝对没有好下场，苦头也没少吃。怪只怪姬菁尊主惹了这阴郁之人，绝然没好果子吃。
　　重泷手轻轻搭上景芝烟细嫩的脖颈，温柔施力。
　　姬菁本是去了至德门附近的，但由不放心景芝烟一个人，就又折回去找他。问的陈德妃，便知他在重充容的华清殿内。便也没顾上什么主仆礼仪便拉德妃同去了。
　　刚至门口看得这幅景象，姬菁马上紧张起来。德妃不知是何事，显得略微手足无措起来。
　　她一眼便认出站在景芝烟对面的是自己的师弟——重泷。且自己是灭他全族的罪魁祸首。
　　眼泪落下，她大声道：“重泷，灭你全族的是本尊主，不是炙魂，你且放过他！有什么怨恨，发泄在我身上就是了，别为难他。”
　　重泷也远远看得姬菁行来。
　　再次柔柔一笑，放开景芝烟，道：“姬尊主，别来无恙啊。”
　　姬菁自是听出他声音里的愤恨，低了头，道：“我与你的恩怨，且别扯到别人身上了。过去我们互相间的缠斗，也是我逼不得已，我承认了吧，当初灭你全族是师傅的命令。你相不相信我无所谓。现在我累了，要杀我也随你的便吧。只是，在那之前请治好冰魄，还有，请不要再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
　　重泷眼睛里投射出危险的神色，阴狠道：“你方才说，师傅命令你杀我全族人的性命？是不是真的？”
　　姬菁点头道：“当然是实话。”
　　重泷便开始仰头大笑起来，简直要把自己的声音撕破，喃喃道：“没想到……师傅竟然这样对我……我全族的人……都在极度的煎熬痛苦中慢慢死去……他却是始作俑者……还说什么对泷儿最好……全都是骗我的……我眼睁睁见着他们离去……却一点哭的勇气都没有……”
　　姬菁点了他的哑穴，使得那撕心裂肺的声音终止了。重泷双目含泪，哀戚之色遍布整张俊颜。
　　泷儿最喜欢的师傅，最疼泷儿的师傅，最善良的师傅，最安静的师傅，泷儿最崇拜的神明……
　　那是师傅啊，却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师傅，你叫泷儿如何接受？
　　师傅，你以后可会再唤我泷儿？
　　是否会在我被毒蝎蛰后轻含着我的手指柔声安慰我：“泷儿不疼，泷儿不哭。”？
　　师傅，你还会摸摸泷儿的头，然后给烦躁的泷儿奏琴？记得师傅的琴缺两根弦，却奏的出天下最美的琴音。那是泷儿最幸福的时候。
　　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安慰失落的泷儿：“师傅最喜欢泷儿了哦。”
　　重泷泪流满面，呼吸急促，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待其情绪安定平稳下来，姬菁才开口道：“重泷。你如果冷静下来了便点头，我解开你的哑穴。”
　　重泷点点头，眼神死灰般无一丝涟漪。
　　姬菁出手，点开穴道，仍旧道：“你是否愿意救冰魄？那苗疆毒已经快消殆尽他的性命了。我的命你要便拿去，但是我不能害了其他人。”
　　过了良久，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重泷了无生气地开口：“我不杀你，也会救冰魄。只是制解药需要大量的时间，两个月。”
　　说完转身在雕花红木柜子里取了一个小瓶子，“这是极乐丸，正好有六十一颗，每天喂他服食可以续命。千万别断。”
　　重泷声音暗哑，仍然没有生气，姬菁接了那个青瓷小瓶，担忧的看他。
　　“师弟……”
　　“不必觉得愧疚，我已经，万念俱灰了。”

　　现下，正是李泰诞辰，宫中忙的是团团转。自然陈德妃也是劳碌非常，一帮婢子也自是被差去正阳殿去布置大殿宴席，再过一个时辰将要开宴。
　　至吉时，群臣、后宫皆入席。
　　长孙皇后与李世民并席，四妃九嫔十二美人之类于长孙皇后下位，李世民下位依次是房玄龄、万儒卿、魏徵、赵憷惹、韩白衣、王涣、董明哲等官员。
　　重泷自是在九嫔之八，与陈德妃离的甚远，但他和姬菁之间还是会有些眼神交流。
　　一开始的歌舞皆是那些浮华的宫廷八佾，乐音皆是那些歌功颂德之色。
　　但当个一白衣人从殿门踏入，所有人都被他绝代的风华吸引。他面蒙白纱，抱琴而立。茶晶般的眼闪闪发光，眸内自有一股清高绝尘之气。眉角一颗朱砂痣细小且秀气。
　　每走一步便是一阵惊叹，衣香鬓影，似翩翩谪仙。他所抱之琴上有五根弦崭亮、似发五彩之光。
　　大殿之内一片唏嘘，只有二人白了脸色。
　　重泷。姬菁。
　　至案，白衣人放稳琴，拨弄出一串滚音，其声清越似淙淙山泉迸溅。众人心神皆是一荡。但白衣人只是在调琴。
　　调停完毕即是起身盈盈一拜，音色似碎玉:“草民薏筱，拜见陛下。今为皇子殿下，奏无名琴曲一支，祝其万寿。”
　　高傲地坐下，便坐下。
　　促弦而走，其声铮然。虽缺二弦，乐音由怆然转而欢愉。薏筱本茶晶色的眼眸重新转为蓝绿，原来这眼竟可以折射金光。众人皆惊为天人。
　　重泷认得此曲，是师傅所作的《泷儿吟》。重泷幼时无意从嘴中流泻出的音符，被薏筱敏感地捕捉到了。
　　重泷脸色似纸，目光涣散。四处乱扫一眼，便发现魏徵、赵憷惹烦忧的看着他。目光与赵憷惹相触，赵憷惹便像是触电一样躲闪开了。
　　可重泷没有心思理他，一心只想这宴席快结束。姬菁也自是一副悲戚神色，薏筱即师傅的出现，无疑是给重泷一次很大的打击。
　　但愿在师傅与重泷冲突之前可以把冰魄治好。
　　各怀心思的众人终于待到宴席闭，烂醉者无数。离开时，赵憷惹喝多了，神智不清地去抱魏徵，魏徵笑着躲开。
　　赵憷惹急道:“魏徵！你且给我抱抱。若不是你，我才不会和重泷那小子肌肤相亲……”
　　魏徵突然醒悟，忙问:“重泷和你……？为什么？”
　　赵憷惹茫然一笑，头一歪，憨道:“本想与你……却不想那药用错了主……徵，我喜欢你啊……”
　　魏徵没有心思思量最后一句话，但是重泷的确是被赵憷惹伤害到了。难怪前些时候赵憷惹对重泷愧疚地态度如此强烈。
　　可重泷又怎么与李世民扯上关系地？而且平时好脾气地李世民为何会生如此大的气，且做出如此有悖常理的事来。
　　“为何重泷会成充容？”
　　“陛下…以为重泷是你的脔宠，陛下似乎是过分爱惜你了……徵，你为何有如此魅力…”赵憷惹大着舌头，晃悠悠的站不稳，被内侍扶回府去。
　　魏徵梳理了一下思绪，豁然明朗。
　　他看重泷还似木偶一般不动，便行至其前。出手拍了拍呆滞的重泷。
　　重泷醒转，却是了无生气。淡淡道:“魏大人。”称呼疏远了，似乎眼神也戒备了许多。
　　魏徵大叹，道:“我会求陛下放了你的。”
　　重泷轻笑，语气充满不屑:“呵……放了我么？放了我，我又能去哪里？”眼睛无神，并不看魏徵。
　　魏徵怔住了。
　　这个孩子虽然平时也不苟言笑，但内心却腼腆又纯真。这善良的孩子何以变成这般？
　　李世民在宴席散去之后一直在，看得魏徵与重泷在对话，恨的紧了。忍不住又出面阻断他们的接触。
　　“重充容今晚可是要好好伺候朕呐！”戏谑的口吻。
　　魏徵便跪下拜了，重泷一脸仍然呆滞，眼睛似乎哀怨了几分。李世民莫名怒气上冲。
　　魏徵神色诚恳道:“陛下，微臣今天一定要谏，陛下当把重泷放回微臣家中。”
　　李世民明显不高兴，道:“难道魏卿想把朕的所爱抢去？！”李世民一脸怒容，明显是吃醋了。而魏徵心里明白，李世民是为何。李世民又开口道:“只有重充容，朕是不会妥协的。”说完甩袖而去。
　　魏徵无法，愧疚地望着重泷，重泷仿佛没看到他，魂不附体地走了，飘飘然似乎没有一点质量。回了华清殿便几乎是瘫了。
　　姬菁在三日后便听得李世民将薏潇暂时留在宫中，似乎那是薏潇自己提出的。
　　喜欢风雅之事的李世民当然是很乐意的，每天鸣琴鼓瑟，好不惬意。
　　而重泷每日便是配药、熬药、尝药、皱眉。长年累月，身上便透了一股药香。
　　他每日虽呆滞，却还是愿意与人交流。姬菁也兀自担心，一方面是担心冰魄的身体，一方面又怕重泷与师傅会碰面。到时，重泷该是情何以堪？
　　当初师傅命姬菁去杀戮之时，她也是吓了一跳。但那是师傅的命令，她便实行了。并从重家取得了重氏之环。
　　重氏环乃是上古神器，其作用是召唤灵神，继而统一三界。薏潇本是三界之外的人，说是夺取重氏环似乎太过牵强。
　　或许重氏此族才是野心家？

　　魏徵这些时日仍然郁结，小蔼和魏母也非常担心重泷的安危。但这些日子华清殿与它的名字一样，分外冷清。而且重泷似乎不受恩宠。
　　这消息也让他们担心重泷的一干人松了一口气，果然皇上只是一时的兴起。至少那样子重泷有机会重新出宫。但李世民的态度是当真的奇怪，明明对重泷不喜爱，却是硬把他带进了宫。
　　虽然此时民风开放，但也不能容忍男妃吧？
　　这些时日，由于重泷的救治，冰魄的症状也减轻了，在皇宫中几日下来已可以下床走动。姬菁喜极，每天和炙魂缠着冰魄逗他笑。冰魄本喜静且为人冷淡不喜言语，已被二人烦的望二人而生畏。可惜激动二人组没有停下的意思，颇让他郁闷。
　　于是每天的景象便是:陈萏和重泷嗑瓜子喝茶看着姬菁和炙魂两只活宝调戏冰魄，冰魄一脸黑线又因中毒手脚虚软无法一走了之。
　　重泷自是没什么表情的，这些个日子已经让他对一切有些失望。这会子陈萏一脸促狭，本来好好的一张绝美容颜偏生配了那表情。可惜了一个美人儿啊！
　　后来李世民竟带着薏筱上陈德妃那儿去探望探望，碰巧看见如此和谐的一幕。他爽朗大笑，也看着宫女姬菁和景芝烟调戏另外一个孩子。
　　陈萏盈盈一拜，直呼万岁安好。重泷本没什么表情，竞自喝茶，后看见李世民身后的薏筱，如遭雷击。茶杯“啪”地一声掉到地上，重泷被淋地一身烫也未曾察觉。
　　该来的，还是来了。重泷本不想看见自己的师傅，在心里爱戴了这么多年光辉的师傅，现下已不是从前的师傅了。他是灭族的仇人，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薏筱看见重泷倒并不惊讶，仿佛早已料到这件事。柔和的眼波扫过重泷环顾一圈最后定格在姬菁脸上，现下炙魂等四人脸色已是分外难看。
　　似乎，这宫里闲散的日子就这么给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