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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杨柳传(30) 浮生一叶 ...

  •   暗中监视之人,并未发现荀逸他们已然察觉,以为荀逸三人好胜斗勇,所以进了齐君的雅舍要求比试。

      两人约定第一局比试书法,齐石洋洋洒洒在纸上书写了几个大字:风骤知竹劲。

      “齐翁的字果然如竹般苍劲挺拔,佩服!”柳喻由衷称赞。

      荀逸熟悉柳喻的字,不得不承认,他担忧若是比字,两人只能是平分秋色。

      柳喻提笔落字前顿了顿,言:“若是此局知白赢了,还请齐翁将后边一干人等赶出酒楼,我近来身体不适,看着他们眼晕。再说,他们对我们的比试无济于事。”

      齐石着急让她下笔,随口就答应了。

      书毕,众人看来看去,竟一字不识。

      齐石大呼:“这是什么?鬼画符?柳喻,你竟敢戏耍老夫!”

      柳喻浅笑,轻轻提起纸张,将背面呈于齐石,清清楚楚的字:东风御柳斜。那几个字虽是反着写,却不失大气磅礴。

      柳喻别出心裁,灵巧取胜。齐石认输,将无关人等赶出酒楼。

      齐石想比试第二局,荀逸叫停,“齐翁,临近晌午了,总该吃个饭,吃完饭再比也不迟。”

      荀逸打开雅间的门,将一个店小二喊了过来,点了酒菜,还吩咐准备蓑衣、幕篱和火把。

      太守府,高悬的公正廉明匾额之下是一官一商。

      邵武咬着牙,“荀逸恐怕已然发现我们的事了,我派了三十个人去盯着他们,给他们在饮食里下了毒。”

      齐君问:“你真的要杀他们?”

      “不然呢?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邵武的手下进来禀报:“荀逸三人和齐老爷在酒楼比试,小的们无从下手。”

      “啪”,邵武怒气地拍一声桌案。

      那手下说:“要不然,我们直接上家伙,把他们杀了。”

      齐君言:“慢着,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动手,百姓议论,你是怕这事传不到朝堂之上?再者,若是一个朝廷命官在本官辖下城里丢了性命,本官如何交代?还要不要当官了?”

      天色未曾放亮半分,整座城笼罩在阴沉中。

      在齐石身旁,荀逸三人才能放心地饱食果腹,攒足力气,以备不久之后的亡命天涯。

      第二局比试棋艺。黑白定四座,你来我往。一旁的荀逸将事情始末如数写在纸上,然后递给齐石。

      “什么?”齐石诧异。

      “请齐翁阅览。”

      棋局中止,齐石接过纸文,一张一张地看,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邵武常在太守府进出,齐石心中还是有所察觉,但那是他自己的儿子,亲疏远近,信谁不言而喻。

      齐石欲说话,柳喻先开了口:“齐翁无须多言,这局棋恐怕你我都赢不了。我这棋虽然已被逼到绝境了,只是咬着你的棋不放,还有一线生机。不过,或许很快就会有一个棋子引你回头,那样我便满盘皆输了。”

      “什么棋子?”齐石知道她话里有话。

      柳喻拿过那些纸张对着齐石说:“齐翁不信?随后便可见分晓。”

      一阵敲门声响起,“老爷,大人唤你回家。”

      这下,齐石明白了,已有五分怀疑。柳喻的意思是他儿子会引开他,好对柳喻他们下手。

      “你跟他说,老夫不回,喊了一声害老夫输了两子,快走开!”

      柳喻铺纸书写:齐翁自诩正直,反倒被知白一语成谶,真成了外直内空。

      齐石夺过笔,在一旁写着:不违竹正,老夫信吾儿为官清廉。

      “知白愿与齐翁再比试一局。比试……”她写了两个字:人心。

      见齐石犹豫,柳喻言:“齐翁相信自己会赢,既如此,又何须惧怕再比试一场。”

      “如何比试?”

      柳喻将计划写在纸上,齐石极为配合,他选择相信儿子是清白的,不怕走这一趟。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雅间的门开了,小儿送来了他们要的东西,门又被关上。

      没过多久,雅间传来怒声:“滚出去!”

      门开了,披了蓑衣的荀逸走出来,望了望天井的雨帘,戴上了幕篱,后面两人陆续走出来,和荀逸一样的装扮。房门大开着,探子看见那“齐石”正背着手背对着门口,一旁的棋盘被掀翻,棋子散落满地。

      邵武的人撤离,跟踪荀逸而去。柳喻坐在马车里,荀逸和“文礼”分坐在马车外沿两侧,“文礼”负责赶车。水气氤氲,加之幕篱黑纱遮挡,人脸只隐约可见,那伙人几乎靠着衣物认人。马车向北进发。

      不多时,那房中的“齐石”悄悄离开,向西而去。西边正是去刺史府的方向。

      荀逸这边马车迟缓,不慌不忙,只为拖延时间,好让假扮齐石的文礼脱身去刺史府。

      太守府,来人禀报:“荀逸三人乘马车走了。”

      “出了城郊,四下无人,把他们全杀了!”邵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荀逸一行缓缓到了北门,突然回转往西,雨势变小了许多。

      不管荀逸他们从东南西北哪个城门出城,邵武的人都备好了人马守候。

      黄昏,雨停了,文礼早就在去刺史府的路上策马远走。

      没过多久,待马车出了西城门很远,完全隔绝了人烟,后头三十多人马迅速围了上来,挡住了去路。那群人下了马,一把把刀在灰暗中明晃晃,昭示着人命如草芥。

      荀逸摘下幕篱,冷笑:“太守大人还是朝廷命官吗?怎么像个土匪强盗一般?”

      “有什么话,到阴曹地府和阎王爷说吧!”十几个人挥着刀要砍过来。

      “慢着!”荀逸右手掐着坐在马车外沿另一侧的齐石的脖子,掀开他的幕篱,让那伙人看清楚他的脸,“瞧仔细了,再动手,怕你们没法儿回去交代。”

      “齐老爷!”一群人惊呼,后退了三步。

      荀逸虚掐,没用力气,齐石的思考不受任何裹挟,很明显这场赌局他输了,怒问:“齐君到底在干什么?这个混蛋!”

      “怎么办?”一个人慌张地问。

      “要是他们不死,齐大人和邵老板必死,那么,齐大人还会顾着他爹的命吗?”

      “什么?”荀逸猝不及防,十几把刀实打实地砍过来,荀逸推开齐石,来不及躲闪太多,肩上挨了两刀,随后折了一人的手骨,夺了一把刀,将七八个人用脚踢开,用刀划开,跳下站在马车旁边,齐石在他的身后,柳喻掀开马车帘子。

      “竟然是个练家子!不好对付。”荀逸一施展功夫,那伙人就知道对手强劲。

      “先把车上那个女人杀了。把齐石也杀了,别让他活着回去给大人告状我们枉顾他的性命。看他护着人,还怎么打?”人又冲了上来。

      那伙人轻率地只来了三个人进攻所谓的女流,集中力量对付荀逸。

      柳喻以手做刀,拍掉了直冲而来的第一把刀,一腿将人用力踢开顺带撞倒后面的两人,她喘了一口气,跳下马车,用脚勾起地上那把刀,接在手中。她厉声怒骂道:“阎王爷说了,你们的日子到头了!让老子亲自送你们下去!”说时,便已挥着刀结果了那三人的性命。

      柳喻武艺这般高强,荀逸也着实吃了一惊。

      荀逸护着齐石施展不开,身上是大大小小的刀痕,柳喻势如破竹,敌人见状,又围了上来,分开对付柳喻和荀逸。几匹马被打斗声吓得跑开。

      能不能打赢,柳喻和荀逸心中都没底,也许他们三人都会丧命于此。柳喻大病后,手上力道不复当初,打斗吃力得紧,但灵巧迅速的武艺仍是少有人能及。

      受伤的荀逸靠着意志和力量硬撑着,一手拽着齐石,一手持刀厮杀,下手很重,不给敌人丝毫生还的机会。柳喻对付这些人则以躲闪为主,保存气力,只要抓住时机,便一招割喉致命,干脆利落。

      缠斗持续了很久,荀逸后背又被扎了一刀,几乎脱力倒下,柳喻杀了大部分围困她的那伙人,猛然冲进来为他挡开了后来的几刀,扶了他一把……

      最后一丝光亮被黑夜吞没,尸横道路,荀逸和柳喻手上的刀沾满了鲜血,身负重伤的荀逸面唇发白,瘫倒在地,柳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立刀支撑着,止不住地大口大口喘气,胳膊上也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齐石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儿子的手下拼命要杀自己,毫无瓜葛的旁人却拼命护着自己,刀剑来势汹汹,他却丝毫没有受伤,这是什么世道?

      柳喻缓过来,看着齐石:“齐翁,对不住,我们失算,未曾料到这伙人如此丧心病狂,连累你受罪,与我们呆在一起太过危险,你赶紧躲起来吧!”

      “老夫生了个混账儿子,现下怎么可以这样一走了之?”

      “随时又有人会追上来,莫让我们再生愧疚!”

      “老夫不会违背竹正之言,刺史大人问起,老夫必会作证。”齐石点头,离开。

      柳喻在马车上摸了火折子点燃一个火把,插在树杈上。随即,她走到荀逸身旁将人扶起来。

      火光闪烁,柳喻发丝凌乱、汗水涔涔,荀逸望着她,气息微弱地说:“知白,你也快离开,不必顾我。”

      “你说的什么胡话!是嫌我柳知白没本事把你安然带走吗?”她对着荀逸说话的语气从来没有这般凶恶蛮横过。

      荀逸伤势很重,荒山野岭连人都没有,更不用说大夫了,要找大夫只能回到城里,然而,他们根本不能冒险回头,只能往前逃命,寄希望于文礼找到刺史来救。

      柳喻扶着他走到最近的一匹马旁边,用力将他扶上马背,“要死一起死,我柳知白又不是第一回死到临头,这算什么?”她一手扶着荀逸,一手翻身上马,荀逸靠在她身后,她从衣服中撕开一条带子,在腰间将自己和荀逸绑起来,勒马转向,去取那枝丫上的火把,随即沿着道路纵马夜行。

      太守府的官商二人迟迟未收到消息,于是亲率人马向西城外赶去,待他们看见一堆死尸却不见荀逸三人踪影大发雷霆时,已然是子夜时分。

      “追!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三人杀了!”

      马驮着两人始终是没有单人单匹跑得快,荀逸时不时晕在柳喻的肩上,又被颠簸伤口疼得清醒几分,半睁着眼难受地哭。

      过了很久很久,黎明到来,几缕微光透过竹林斑驳而下,人困马乏,荀逸已然晕过去,柳喻听见前后都是马蹄声,越来越近。

      文礼远远望见柳喻和荀逸两人,他们身后的人马在视线中逐渐明显,刺史大人带着军队出动,命令围歼,那群人吓得往回跑马。

      柳喻将这四年积攒下来的气力全数耗费在这场浩劫中。她又一次绝处逢生,一下子卸了精神,身体不稳,两人从马上重重地摔下来,她仰面看着几片竹叶飘落,无声地笑天不绝我。

      两人被扶到一旁靠在竹子上,衣服上血迹斑斑,所幸,刺史带来了军中的大夫。

      柳喻双臂深深浅浅四五道口子,荀逸身上三四个刀洞,看着两个人这般模样,文礼眼泪猛然溢出来,他给柳喻处理伤口时,柳喻的视线始终不离荀逸,他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了一起,大夫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打开。

      荀逸的里衣全部被掀开,霎时,柳喻呆住了,那荀逸脖前被血浸红的柳叶挂坠在她的泪光中逐渐朦胧进而消失。

      她晕了过去。

      河运者运酒,大缸分两层,上层是酒,下层为盐,自然瞒天过海。刺史秉公处断,齐石大义灭亲,齐君和邵武被依法处置。

      中秋那日,荀逸在刺史府醒过来了,柳喻风寒加重,但看着他,骤感人生缥缈,世事难料,一边咳嗽一边笑,荀逸一脸茫然,他的伤口疼得要命,明明很想哭的。

      三人回程经过子丘,乘船回娄高。齐君特意在渡口送行,他折了一支柳条赠予柳喻,“柳条打人真疼,还能驱鬼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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