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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杨柳传(31) 杨柳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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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伤未愈,朝廷准许荀逸休息半月。
“疼疼疼!”荀清给荀逸换药,不慎拉扯了一下伤口,虽然已过了十天,伤口还是隐隐发痛,“哎呦,清儿,小心点。”
荀清眼中溢满泪花,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我不是还活着吗?别哭了。”荀逸勉强地笑了笑,实在太疼了,得换个人,于是喊了文忠来替换荀清。
包扎好后,荀逸慢慢穿衣服,只听见文忠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大人,你这也太厉害了吧!听文礼说,你一人杀了那三十来人,况且还护着两个。”
“你当我是神仙呀!那三十来个人不是我一人杀的,我没那么大能耐。”
“难道那齐石一个文人还会武艺呀?”
荀清抹了一把眼泪,一个念头让她来了精神,她激动地问:“知白先生懂武,是不是?”
荀逸笑而不语,明显默认。
过了好几日,李秀儿在府上瞧见了面色憔悴的荀逸颇为诧异,“大人,您不好好休息,怎么来了?”
“我整日无聊的很,出来走走。知白呢?”
“去柳馆了。”
荀逸埋怨,“她身体不好,手臂上又受了伤,也要好好休息,你们怎么不拦着?”
李秀儿一脸震惊,“知白先生回来只说腰背疼,找葛大夫开了些药,休息了五六日,就去柳馆。原来她怕我们担心,没和府上任何人说过她受了外伤。”
算上告诉别人柳喻懂武功的事,荀逸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两次秘密,忽然觉得自己“罪无可恕”,连连告辞。
李秀儿叫住他,“荀大人,前些日子您的诗集不是浸了酒么?知白先生为您重新抄了两本,本想让我给您送去,正巧您来了,我去拿给您。”
“我随你去拿!”荀逸心虚,路上请求李秀儿,莫要把说了真相的他暴露,引得李秀儿一阵嘲笑。
诗集放在小阁楼的书房里,荀逸从未踏进那儿半步。他环顾四周,书房里藏书甚多。桌上那两册誊抄好的诗集,墨迹新鲜,墨香浓郁。因着那些书册明明白白摆放着,一只黑漆小箱则显得十分突兀,荀逸颇为好奇里边装了些什么珍书宝画,便打开了。
十几本书册分两排堆起,荀逸拿起一本翻开,是兵书策论,他慌忙拿起另一本,竟是战事经历,他一本一本地翻开,思绪万千,那些字就是柳喻的字。
那么,柳喻,柳知白到底是谁?
不言而喻,此刻,他知道了,明白了,原来“杨柳”本是一物。
李秀儿望着荀逸脸色随着情绪波澜起伏,不敢打扰他。
秋风起兮,天气微凉。荀逸握着一本书册,站在柳树荫下,满眼秋色。
柳喻从柳馆穿行回到府上,一眼就认出背对着她的荀逸,笑了笑走过去,打趣言:“学生带病仍不忘用功,先生我好生欣慰!”
凑近时,才发现荀逸神情有些凝重,她心下一惊。
荀逸望着她,欲言又止,到最后泄了气,挤出了笑容,“我是来蹭饭的,不是来用功的。”
“正好我也饿了,走吧!”柳喻低着头,往前走,荀逸却没有跟来。
“柳琪!”身后的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柳喻停下了脚步,荀逸快步向前走到她身旁,举起了那本兵书策论,“我知道你是谁,我早该想到了。你还记得我吗?”
她看着他笑,“我记得十六年前,离别之时,有人涕泗纵横地威胁我永远不能将他忘记。大夫给你治伤时,我看到那柳叶坠子便已然认出你来了。没想到你一直将这坠子戴在身上。”
“难怪,我醒来后伤口疼得要命,你还笑得出来。你怎么不早些时候与我相认?”
柳喻望着他手上的兵书策论不说话。
荀逸忽然明白,皱着眉,略带生气地言:“柳喻,你是根本没有和我相认的打算,你可真狠呀!若不是我去了你的书房,打开了那口黑箱子,我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你是谁。”
“其实,是我没有和杨祺相认的打算。四年了,那黑箱子随我来了娄高,我开了锁,却从来不敢打开。”柳喻从荀逸手中拿过那本书,微微颤抖的手谨慎地翻开一页,一时多少往事涌上心头,她闭了眼不敢多看。
“当年卷进这世间最大的争斗之中,你后悔了吗?”
柳喻摇头,“我未曾后悔过。那场争斗要赢,我们必须拿到兵权,我进军营是必然的,这是最好的机会,既可以慢慢蚕食肃王,又有孙氏支撑,我义无反顾。婶娘被孙氏害死,我心中是有恨的,报仇也是我的目的之一。若是我没有主动参与这番争斗,说不定我也是一个棋子,像已故皇后孙芸一样被推出去政治联姻,我怎么会甘心。”
她扶着柳树,长舒一口气;“只是到头来我累了。”
“肃王的事,不怪你。”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柳喻自嘲。
“我那些所谓的奇谋巧计无非就是一个骗字,我投靠孙太后,是利用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纯粹的思念之情,她虽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在这份干干净净的情面前我就是坏人;肃王之事,彼时不可能舍本逐末,只能有所取舍,只不过决定取舍之人恰巧是我,被舍的人恰好是他,我们之间恶劣的关系和随后的偷梁换柱无疑让这件事变成了阴谋,他是我的亲祖父,虽不是我亲手所害,他的死也跟我脱不了干系,那段日子,我噩梦缠身;我带军围攻孙氏军队,是半点不手软的,可是当我追杀逃亡的孙氏时,看到了孙芸,却不忍害一个无辜的人,下令收箭活捉,不料竟让孙太后逃走,我受哥哥的责怪和怀疑,而最终孙芸还是自刎了,让我的噩梦又多了许多恐怖;孙氏喘息,偷生陵江之南,怂恿南安渡江放毒,杀了我多少将士,连同我的舅舅也殁于陵江,外公他老人家受打击病逝,可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而我也差点殃命,乃至今日体弱多病,这一切都是报应。”
柳喻落下两行清泪,“我一直做着狠绝的事,却又不够心狠。那时,我没有什么牵挂了,只想远离庆灵。”
荀逸头一回看见她哭,一时手足无措。
两人伫立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我,我把它放回去。”荀逸夺过她手里的书册,往小阁楼方向跑去。
荀逸将翻出来的七八本书册整齐地摞好放在地上后,去扶箱子里东倒西歪的书册,隐约间,看见了一角露出来的布,他从书册最底侧将其扯出,原来,是一方绣帕。
他的神色黯然被随后而来的柳喻看在眼里,他慌忙将书册搬进小箱中摆好,盖上箱盖。
“你怎么了?”她不明白他为何情绪低落。
“这绣帕缘何在你这里?”
那是一块枫叶绣帕,上面绣着“枫红”二字, 柳喻回想,“绣帕……当年谦王离开庆灵时,我在府门口捡到的,只是觉得雅致便收起来,没想到夹在书册中,带到了这里。”
“这是谦王妃之物,枫儿是她的正名,这两个字是我写的。”
“你贬谪之事,我有所耳闻。”
“不知为何,这许多年事,我如今全部都想和你说说。”
“愿闻其详。”柳喻寻了一个坐处。
“十六年前,父母带着我到江城定居经商。枫儿就住在我家隔壁。那时,她的父亲在江城医术闻名,我的病就是他治好的。一来二往,我和枫儿便熟络了。说起来,我那些验尸药术都是从枫儿那里学来的。十六岁时,我们两家定了亲,两年后,林家爹爹去当太医,枫儿也跟去了。可是,不到半年,便传回来消息,枫儿遭遇不测去世了,我想去庆灵,爹娘却百般阻拦,我那时也不知道为何。直到我进了朝廷,看见谦王妃,才知道受骗了,原来她根本没有死,当年林家受了肃王和谦王的威逼。宫中酒宴,我一时醉酒失态,在大牢里呆了一月,贬谪至此。”
“人生果然常有憾事。”柳喻低头,叹息道。
荀逸盈泪满眶,又带着几分笑,“我原以为此生还有另一件憾事,就是再也见不着儿时的玩伴。我到庆灵比试武考之时,便盼望能与你重逢,谁知你早已远走高飞。老天爷真的戏弄于我。所幸,我仍在娄高重遇你,它也算待我不薄。”
“你怎地改了名字?还有,怎么会没人说起你和先生的关系?若不是此番受伤,我根本认不出你来。”
“刚到江城时,久病不愈,道士给我算了命,把我的名字改了,他说“进”字带煞,改成了“逸”字,望我安乐。我到庆灵,不想让人说闲话,说我是依仗姐夫才当上将军的,后来,又与谦王多有口角,不想牵连姐姐他们,我就不向外人提起那些关系,庆灵没几个人知道,更别说传到千里之外的娄高了。”
相识在微时,重逢于春秋,互诉衷肠,不失为人生快事。
荀逸离开时,柳喻将锦帕递给他,“这锦帕,物归原主。”
“我……”他忽而释了怀,将其收入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