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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杨柳传(29) 小竹之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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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五日,州衙举行文事雅集,太守齐君的父亲齐石被推崇主持集会。各地县官都是文人出身,自然被邀请在列。荀逸可不敢自己去,硬要拉着柳喻撑场面,正好柳喻也图新鲜,于是两人和文礼一起乘船前往子丘。
天公不做美,傍晚骤然下起了雨,雨势渐盛,船速缓慢。
荀逸看着漫天大雨,汹涌江水,右手握拳捶了一下左手手掌,“那集会不可失期。”
盼望着,盼望着,幸好雨下到后半夜变成断断续续的小雨,风浪也停了,算算时辰,应该恰巧足够明日他们找好住处,再赴集会。
翌日清晨,船将近靠岸。只见渡口处停泊了三四条大船,船上挂着“武”字大旗,杂役正往岸上搬运卸货。
“哟!还挺气派!有丝绸、茶叶、米酒……”文礼随口说了一声。
旁人凑近说了几句。
“那当然,这家老板是邵武,河运起家。商人还得让着他几分,毕竟靠着他在河道发财。”
“财大气粗,没人敢惹他。”
荀逸问了船家,还有半个多时辰就到巳时。
三人踏上了岸,没过多久,后头却传来几声呼喊:“抓贼!”
渡口狭窄,后头那盗贼健步如飞,像是一阵风从荀逸和柳喻的空缝中刮过,推开近水而行的柳喻。“扑通”一声,连柳喻自己都莫名其妙起来,怎么一下子就四面环水了呢?
荀逸顾不得那小偷,只赶紧伸手去捞那湿漉漉的遭殃者。文礼追贼而去,不远处,盗贼过后,邵武家的三个杂役搬了一大缸酒横穿而过,恰巧此时挡住了文礼,他一时间刹不住步伐,直当当撞去。酒缸宿命般无可挽回地坠地,两册诗集也从包袱中掉落,以被酒水浸透的惨状,祭奠这一缸好酒。
文礼被拦下来要求赔偿,而贼人早就不见了身影。
“哎呦,气死我了!”文礼掏了钱。待荀逸扶着浑身滴水的柳喻出现在他的视线时,文礼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很惨,柳喻比那诗集还要水光潋滟,于是他默默地捡起地上那两册诗集。
三人在岸边随便找了一家客栈。
柳喻头发倒还好,没湿多少,身上的和包袱里的衣物全是湿的,眼瞧着集会时辰将至,荀逸将自己的包袱推予柳喻,“你不如先穿我的吧?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件衣裳。”
柳喻接过包袱,苦笑。
荀逸从掌柜那里买了个发冠,因着心里着急又以为柳喻不会梳男子发髻,于是待柳喻换好衣物,二话不说就把人摁坐在梳妆镜前,为其束发戴冠。柳喻感叹,这人手法娴熟,三两下就弄好了。
柳喻站起身,转过来,只见荀逸笑言:“这衣衫有些大,不过幸好你比较高,不然还真撑不起来。”他目光上移,忽觉柳喻风神俊逸,“还挺英气嘛!”
“还不走?不然,跑着去,会更英气!”柳喻插空调侃一番。
荀逸回过神来,带着柳喻和文礼赶赴集会。
集会门口设桌案,记录来访之人。荀逸三人几乎是最后几个进去的人,幸好没误了时辰,荀逸总算安定下来。
荀逸学有所成又有柳喻稍稍帮衬,不出意料,对诗就没输过一局,有些诗句还大受赞赏。然而,某些文人善妒,心下成暗。
齐石生平爱竹,有“竹正”雅名。待赏画看花之时,有人指着那竹子,大谈其坚韧挺拔,正直不阿,盛赞其不畏严寒酷暑,万古长青,话传到齐石耳中,十分受用。那人独独拉着荀逸问:“荀大人,您觉得如何?在下和您打个赌,若是您能说出这竹子半分的不是,在下便输您一席酒菜。”
荀逸觉着好生奇怪,怎么偏偏就只问自己,望着柳喻说不出话。
那人也看向柳喻,“若是这位女先生能说出来亦可。”
柳喻看着荀逸可怜巴巴的模样,思忖了半刻,回答道:“竹,外直中空,实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倒似是伪君子一般。”
“混账!”齐石吼了一声,“哪里来的女子,满嘴胡言乱语!”
有人也不嫌事大地说:“这是柳喻,柳知白吧,有幸见过。”
“齐翁喜竹,众莫不知,这女子恃才而骄,如此说话,怕是有什么隐喻暗指吧!”
“没有……”“我不知……”柳喻和荀逸的言语被淹没在一片议论指责之中。
齐石一个手势收了所有的声音,随即开口道:“听闻柳喻爱柳,可有此事?”
“确是。”柳喻语气小心翼翼。
齐石一脸不屑,“那柳枝随风摇荡,似是见风使舵的货色,再看其极尽妖娆妩媚,有邪恶之相,不可近也,以免污身。”
荀逸欲反驳,却被柳喻抓住了手臂,柳喻对着他眼神示意。
见此,又有人幸灾乐祸:“这荀大人和柳喻关系甚密,荀大人莫不是……色令智昏?”
听罢,柳喻忽而松了手,对着齐石拱了拱手:“此事和荀大人无关。知白无意得罪齐翁,一时误言,贻笑大方,这便告辞。”说完,干干脆脆转身就走。
荀逸让文礼跟了出去。柳喻和文礼坐在不远处的酒馆,文礼叫了些菜。
先是被一个区区盗贼偷袭,推入水中,又是遭一群闲人诬陷戏弄,言语侮辱,柳喻好久没有这般委屈了,脱口而出:“来一壶酒吧?”
“啊?”文礼吃惊。
“说错了,来一壶茶。”理智重占上风,这才是她的本色。
两人等着荀逸结束集会。
那些文人约至酒楼吃宴,冤家路窄,柳喻又和齐石碰上,不过齐石只白了她一眼。
反倒是那几个好事之徒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遗余力地兴风作浪、冷嘲热讽。
“不男不女成何体统!”
“呸!妖怪!”
因着顾忌荀逸在朝为官,加之柳喻不想和这些无谓的人争辩什么,转身欲离去,却听见身后荀逸的怒声:“女子便是女子,不论穿了什么,她都是女子。若有人以衣物判定男女,那此人必定是老眼昏花,无可救药了!”
“哟,如此维护,大人真英雄!”那几个继续阴阳怪气。
柳喻对着荀逸摇头,“荀大人武将出身,豪爽义气,方才之言难免词不达意,令人误会。他本意是诸位一眼便认出在下是女子,皆耳清目明、机敏过人。知白今晨落水,无衣可换,着男子衣衫实属无奈之举,还望见谅。”
柳喻的退去又一次被视为胆怯,一人洋洋得意斜眼望着荀逸,“女子到底还是女子,半点不敢还嘴,懦弱无为,什么知白先生,连脚下的泥土都不如。荀大人,无论您是讲义气还是怜香惜玉,都付之东流了。”
荀逸双手已经握成了拳,文礼一把将他拉走。
待三人回到客栈,已近黄昏。
“我真对不住你,是我硬拉着你来,也是我让你把我的衣服穿上,到头来我却半点也护不住你。”荀逸心中满是愧疚,想给自己扇个嘴巴。
“这并非大事,何必为无关紧要之事得罪太守的父亲。”
“若是辱我,我不计较,可他们辱我之友,我如何忍?”荀逸一想到那些人的嘴脸,咬牙切齿。
柳喻知道他的心意,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茶,“别气了。”
“大人!”文礼捧着书出现在两人面前,那书上布满了白色的砂砾似的东西。
荀逸抹了一下,两指搓了搓,“是盐?”他轻轻舔了一下,果然是盐。
“这诗集被那酒缸的酒泡了,我将它晾在桌案上,现在干了就成这模样。”
“有人运盐偷卖?!”
翌日,柳喻因落水染了轻微风寒,待在客栈。她觉着无聊,下楼走走,心血来潮向旁人打探齐石的为人。她听了几番话倒是可以确认齐君是个正直的君子,只是有些偏见。
荀逸和文礼则去找河运官查验邵武的运货大船,奇怪的是每一口大酒缸舀出来的都是酒,荀逸想查个究竟,河运官觉得要是真查出来什么,他倒要担个不称职的罪名,直言:“荀大人是来戏耍本官的?一缸一缸已然查个遍,没有什么嫌疑。”
荀逸只能就罢,恰巧碰上河上运盐的盐官,那盐官也算是荀逸的故交。
“没想到乐悠当起文官也是有模有样。”
“你这盐运官也是当得尽心尽力,应当未有异样吧?”
“顺风顺水,并无差错,运了多少盐,就收上来多少钱。话说回来,你们县也是物阜民丰,迄今为止今年收了……”盐运官查了一下账簿,报出收上来的娄高县的盐钱,“政绩可嘉呀!”
盐运官有运盐要事在身,两人只闲聊了几句,他就乘船远去了。
荀逸想去找齐太守,查一查盐市。路上,文礼一直点着手指在心中数数,反反复复。
文礼睁大了眼睛,吃惊地说,“大人,不对!”
“什么不对?”
“那盐收的数目不对,我虽算不出确切的数,但大概还是能算出来一二,我们娄高的盐收远多于那账本上的数。”
“你没有算错吧?”
“此事由我经手,记忆深刻,不会有错。”
荀逸在原地想了一阵子,文礼开口问道:“我们是否还去太守府?”
话音刚落,荀逸匆忙转头往回走,“还去什么太守府,我们要去刺史府。”
荀逸深知盐运官老友为人老实,仔细想想其中细节,账簿有错,十有八九是齐君和邵武暗中勾结,将私盐充入官盐,分配给各个县公卖,两人私纳多余的钱款,造了假账目,而盐官收到的盐收自然与运来的官盐数额分毫不差。
雨又下起来了,两人跑着回了客栈,发现柳喻不在房中,荀逸让文礼去找找,自己在房中收拾东西。他忽觉口渴,倒了一杯茶,正想入嘴,文礼推门进来,“知白先生又被齐石那些人缠上了。”
他慌忙放下那杯茶,跟着文礼出去。
齐石受人鼓动,偏要和柳喻比较一番琴棋书画,柳喻想走开,却被围堵在雅间。
荀逸奋力拨开一群人,把柳喻拽出来。
三人到荀逸的房中,只见那桌上茶杯倾倒,茶水顺着往下滴,案桌旁一只猫死猫瘫地。柳喻和荀逸目光相接,知道被盯上了,另外两个房间的饮食怕是也下了毒。
隔墙有耳,柳喻和荀逸以书写代替说话,荀逸将猜测之事告知柳喻,自知难逃一劫。柳喻抬头望了望窗外,外头阴云密布,秋雨断续,忽而心生一计,写在纸上,他们互相点头确认。
下毒的人不是齐君就是邵武,或者两者都有份。城内人多,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下手,却可以暗中使坏,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阴招会是什么。眼下最能避难之处无疑是齐石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