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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杨柳传(28) 湖客归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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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逸处理完公务,伸了一下懒腰,正准备起身便看见衙役端着一封信过来。那信上面写着乐悠亲启,陆庸敬上。他三两下将信拆开来看,而后便是眉头一皱、无尽感慨。
夜幕将至,荀逸过柳府。柳喻一来,他便迫不及待地谈论起自己的朋友。
“有位庆灵的朋友过几日来看我,他也是个颇有才情之人,到时我将他引荐于你,如何?”
柳喻一听“庆灵”二字,迅速警惕起来,“谁?”
“他叫陆庸,不受朝廷待见,醉后作了些发牢骚的诗,被妒忌他文采的小人进谗言,于是乎被贬到西边去,路过庆灵,来看看我。”
那陆庸是孙太后的旧党,当年娶了孙太后家族宗女,纵有一身能才,却触碰到孙氏家族的私欲,只能像颗明珠沉积沙河之中,安分守己做孙家女婿,而后,杨启与孙太后对立,陆庸毅然投靠杨启,想施展抱负,却被冠以见风使舵、墙头草之名,难使朝廷委以重任。
柳喻假装依附孙太后之时,常与陆庸往来,撇开政治关系,切磋文才,深知他的为人和境遇,陆庸脱离孙太后,也是柳喻极力促成,只是,他还是难逃庸碌的人生。
“知白,你在想什么?”荀逸在柳喻面前摆了摆手,柳喻仍在游离中。
“我不想见他,你也别同他提及我。”
“为何?”荀逸吃惊。
“缘由不便告知。总之,莫提我。”柳喻实在编不出来什么说辞。
陆庸不过三日就到了县衙,只他一人,家人都回到了乡下。荀逸从他进门到相处五日的日子里,无数次想和他提起柳喻,每次话到嘴边便想起柳喻的禁令,因为陆庸到来,荀逸也不敢去柳府,怕陆庸问起。
“姐姐!荀大人已然五天没来了,难道,你惹他生气啦?”柳奭歪了歪头,将柳喻的视线从书上剥离。
“陆庸贬谪,途径庆灵,来找荀逸叙旧。”柳喻摆正手中的书,换了个姿势。
“陆…庸…”柳奭脑中闪现很多片段,“那他岂不是会认出我们来?”
“所以,我堵了荀逸的口,不许他提起我们,也不让他来府上,直至陆庸离开。”
陆庸才情出众,文人也是慕名已久。夏至,荀逸、陆庸与几个文人相约划舟赏荷。
雨后新晴,柳奭馋嘴,想择些莲蓬,硬是拽着柳喻去湖上泛舟,柳喻到底拗不过他。
湖上荷花和芦苇连天,小舟上载满了李秀儿和柳奭带的篮篮筐筐,柳喻时不时笑话两人贪得无厌,转而也贪心地勾下那些大个的莲蓬。
“啪!”柳奭拍下多次滋扰生事的水虫,羡慕着那两个戴了幕篱的人。
“知白先生,那里有一个更大的莲蓬!”李秀儿指着不远处,兴奋地说。
柳喻眉开眼笑,和李秀儿将小船划向藕花深处,而柳奭则在船尾卧剥莲蓬,弥补方才被小虫惊扰的身躯,笑眯眯地望着几缕天光,一半莲子入口,“真甜!”
将近午时,荀逸一众人乏了,在岸上的草亭泊舟。
“平泽,日后有何打算?”荀逸靠近观景的陆庸。
“读书做官,到头来是一场空,我自诩文采,却偏偏栽在这诗书上。”陆庸叹气,将双手交叠在身后,萌生退隐之心,“我干脆辞官,去做个山野村夫、田园闲人得了!有时,我寻思自己这名字取错了,又是陆庸,又是平泽的,庸庸碌碌一生,像湖水一般平静,死气沉沉。”
贬谪之苦,荀逸感同身受,望着开阔湖面上归棹的小舟,感慨良多不亚于他的老朋友,脱口而出一首小诗:往事俱尘土,穷途无多路。五湖归棹客,枉被儒冠误。
荀逸这下倒是给了陆庸惊喜,哀伤减了几分,“半年未见,乐悠才气见长,还能吟诗了,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见笑了!”荀逸意识到自己在大文人面前献丑,浑身不自在。
“荀大人学有所成,多得柳喻帮衬。”几缕阳光直照,王君平在后头眯着眼睛笑。
“哦?这柳喻是谁?”陆庸好奇。
“是…是我的先生。”
“改日,我一定要登门拜访!”
荀逸连忙推辞,“她身子骨弱,近来,又病了,不好去打搅她。”
“学生爱戴老师,考虑周到,他老人家一定很欣慰!”
“噗,哈哈哈!”一堆人大笑起来。
陆庸被笑声包围,一脸茫然地看着荀逸。
“我…我…”荀逸怕陆庸追问,不敢再多说关于柳喻的言语。
“平泽兄,这柳喻可不是个老先生啊,她与荀大人同年,说起来比荀大人小些,还是个女先生。”一个文人回答。
“哦!失敬失敬!”陆庸对着天上拱了拱手,侧着身子向荀逸耳旁靠近,笑着说,“难怪你这诗文功力突飞猛进!”
荀逸嫌弃,拨开他,“唉,你别打趣了!”他觉得自己该躲开这稀里哗啦谈论之地,于是寻了个借口,“我划船去采些莲蓬!在这里等我。”
陆庸望着匆匆逃跑荀逸,暗笑。
湖水清澈,藕花荫蔽下,小鱼嬉戏,水上莲蓬盈船。
“知白!”荀逸向莲蓬最多的地方划去,恰巧遇上柳喻三人。
荀逸在这里,那陆庸?柳喻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就你一人?”
“他们在草亭那边,我来采些莲蓬回去。”他顺手就勾了两三个莲蓬,“好久没见你了。”
“五天而已。”柳喻掀开面前的纱幕,递给他一篮莲蓬,“你不曾提及我吧?”
荀逸心虚,接过篮子的手侧了一下,一个莲蓬“扑通”潜入水中,强作镇定,“当然没有。”他岔开话题,讲了一些这几日的趣事,有些惹得大家笑个不停。
当他提到方才所作小诗时,柳喻思虑了一下,笑言:“既然你那位朋友还自哀仕途坎坷,耿耿于怀,壮志难酬,那证明他还有进取之心,所谓的退隐江湖之意,也是为势所逼,自嘲境地罢了。
待他不再抱怨,无欲无求,才是真正回归自然。”
“那我这诗岂不是等同跟他说了丧气话?”荀逸摇头。
“倒是可以改改。”
“如何改?”
“乐悠!”荀逸等来的不是柳喻的声音,而是那个寻声暗觅的陆庸。
柳喻望了望,匆忙放下纱幕,侧过身,而柳奭则夺了李秀儿的幕篱,躲在她身后。
不远处小船渐渐从遮蔽的芦苇中显现全貌,“原来乐悠真的在此!我方才还听见些熟悉的声音,想不起来,是不是见过哪位姑娘,这里人还不少,不为我引见引见?”
荀逸的袖子被柳喻紧紧揪住,他也怕柳喻生病在府上的谎言被戳破,大声制止陆庸靠近,“平泽,别过来!姑娘怕生,瞒着家里人出来采莲戏耍的。”
李秀儿虽不明原因,却很配合地扮作害羞的样子,侧着头,用袖子半遮着脸。
“好好好,我就在这处采些莲。”他望着两个姑娘衣袂飘飘,止不住地微笑。
只有荀逸离开,陆庸才会离开,于是柳喻又往荀逸的船上倒了两筐莲蓬,好让他速速离去。
荀逸知道在陆庸离开娄高之前他无法再次偶遇柳喻,因此,面对着柳喻逐客令般的眼神仍然巴望着她给改诗,“下文?”
柳喻怕陆庸真能猜出她是谁,不敢再发一言。她抓起荀逸的左手,张开他的五指,轻轻地在他手心内一笔一划地写了八个字。因着手心酥酥发痒,荀逸漏辨了几个字,向柳喻示意,柳喻幽怨地又写了两遍。
柳奭也往荀逸的船上倒了两筐莲蓬,像是赶“瘟神”般将人“打发”走了,两人松了一口气,只有李秀儿看着空了半船的努力被不劳而获的人带走了,陷入深深的哀伤之中。
待荀逸两人走远了,李秀儿无奈地说:“奭儿,可以把幕篱还我了吗?”
“嘿嘿,多谢秀儿姐姐帮忙!”柳奭看得出李秀儿的落寞,安慰道:“我今日抓几条鱼,回去按荀大人的方法做鱼,赔罪赔罪!”
失了半船莲蓬,李秀儿也没有多问什么,柳喻也觉着不好意思,“我帮奭儿烧火。”
荀逸和陆庸满载而归,众人惊呼,“才过了一会儿,就摘了这许多,荀大人不愧是武将出身,功力深厚!”
荀逸和陆庸对视,笑而不语。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陆庸问东问西,但荀逸三缄其口。
五天后,渡口送别。
临别之际,荀逸给陆庸递上一封信,“此去山高路远,多珍重!”
陆庸则拍了拍荀逸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慰他:“乐悠,你也多保重!勿再执着于庆灵那位了。几日前,佳人赠莲子,怜子,你知道是何意吧?要好好珍惜啊!”
荀逸心中起伏颇多,明明是柳喻想赶他走,才塞了一堆莲子,另外,柳奭也倒了许多给他,但他无法辩驳,只能笑笑。
陆庸乘船远去,打开那封信,“何言往事俱尘土,未必穷途无多路。非为五湖归棹客,莫道枉被儒冠误。”他豁然开朗,望着天水之际笑了起来,“柳暗花明、枯木逢春,可期也!”
荀逸还站在渡口上,无意间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掌心,回忆起那日的痒感,十分深刻,却突然发觉自己手上的茧子变软了许多,随即感叹道:“好久没练过武了!”
“陆庸和柳喻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他摇摇头,神情稍有落寞,步行回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