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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杨柳传(27) 互窥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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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逸这几日为了那李秀儿的案子,倍觉疲乏,与打完一场仗无异。他见春和日丽,于是约着他的袍泽郊外踏青。
江岸边上,柳奭和荀清比试钓鱼。
“说好了,谁输了,谁煮鱼!”柳奭觉着鱼竿一沉,他拽紧渔绳,慢慢收回来。
荀清瞟了他一眼,但见他勾上来却是一堆水草,笑得前俯后仰。
“你不也没动静吗?”柳奭噘着嘴,扯掉钩上的水草,放上饵料,再次抛钩入江。
一旁的柳喻被逗乐了,忽而想起小时候在乡间之事。朝廷风云变幻、勾心斗角,比不得在乡间天性真实,时至今日,她最怀念的恰恰就是那无所顾忌的时光,不由得为心中所忆再次笑逐颜开。
荀逸从小林间穿过,他摘了好些野果,用衣衫兜着,沉沉地走来。
“桑葚!”荀清见着那野果,两眼放光,抓了好几个抛给旁边的柳奭,剩下的均往嘴里送。
果子被递到柳喻眼前,柳喻轻轻拾起一个品尝,清甜可口。
“我以前打仗练兵之时,也常常寻些野果子吃。”
“还想当将军?回庆灵?”显然,柳喻对这句话的前半截更为在意。
荀逸望着开阔的江面,摇头叹气:“我此生是再也当不得将军,也回不去庆灵了,我还是多想想怎么当好这娄高的县令,更实在!”
他没有看到柳喻的眼色同他一样黯淡。回不去庆灵,当不得将军的,不仅仅是荀逸,还有柳喻。不过,荀逸是受法纪所累,而柳喻却是受心纪所束。
柳奭往鱼篓中塞进了四条鱼,荀清一无所获。
归途,经过乡间,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柳奭和荀清跑到前头追蝶去了,后头柳喻和提着鱼篓的荀逸缓缓而行。这时柳喻远远望见两条黑皮狗沿着小路右边,优哉游哉地走来。本来行于荀逸右侧的柳喻从他身后绕到左侧,然后笑了笑,荀逸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将鱼篓换到右手提着。
“汪汪!”黑皮狗靠近时闻到腥味,突然大声叫唤起来,对着鱼篓虎视眈眈。
“啊!”柳喻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抓紧了荀逸的胳膊,荀逸看着那伸出的两条大舌,恍然大悟。两条黑狗对着荀逸上扑下跳,柳喻拽着他狂奔而去,为摆脱纠缠,荀逸只好往后扔下一条鱼,让那两狗抢食相斗。
柳奭听见此起彼伏的狗吠声,慌忙抛下手中的鱼竿,往回跑去。
“喂?你怎么了?”荀清也扔下鱼竿,不明缘由地追在后面。
“我姐姐最怕狗了。”
“哎,有我哥哥在呢!”
竹林里,柳喻一手扶着竹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健硕的将军丝毫没有异样,只一个劲地给柳喻拍背顺气。两人对视了一眼,忽觉对方发散髻松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下柳喻更喘不上气来。
柳奭和荀清赶到时,只听见荀逸调侃:“我没想到你连剖尸都不怕,倒怕起狗来。”
“旧时……旧时,为犬所害,是故,余生见犬,绕……绕道而行。”
“不,我看是绕道而逃吧,我何曾见过你这般狼狈,跑得还挺快。”
翌日,因着荀清输了赌局,被柳奭逼着做鱼,荀清愿赌服输又无可奈何,只好将自家哥哥挟持至柳府的厨房。
柳喻对柳奭言:“你不怕她毁了你的鱼?”她想象着荀清做出来的鱼该是什么味道,爱鱼之人对鱼的口味挑剔,柳喻自觉不会去尝第二口。
柳奭扯着他姐姐的衣袖:“那我们去看看?我去给她打下手还不行吗?”
两人到厨房时,荀清正烧水洗菜,而荀逸熟练地剁菜、翻炒、清蒸,他的野心可不仅仅是做几道鱼,架势似是包揽柳府晚饭所有的菜色,俨然一个老练的大厨。
“治大国如烹小鲜,荀大人做菜如治理娄高一般,认真又耐心。”柳喻觊觎着他做的那几道鱼,蒸鱼、炖鱼、烤鱼皆可与太白楼的名品菜色相媲美,自然不遗余力地夸赞。
“知白,你别取笑我了,待我做完,你们可要好好尝尝。”
柳喻觉得让客人下厨,过意不去,拿起菜刀想剁些小葱,却被荀逸夺走,两人一同被“赶出”厨房,去那饭桌上好好当一回大户人家。
荀逸将一道道菜摆在桌案,学着店小二的腔调:“各位客官,菜齐了,请慢用!”
蒸鱼边上围了一圈小葱摆成的柳枝,赏心悦目,烤鱼一侧用萝卜雕刻了一只小老虎,栩栩如生,连那炖鱼汤之上都飘着小瓜做成的青舟,如梦如画。
柳喻看出了个中含义,那荀逸不仅知道自己爱吃鱼,还很喜欢柳树,他们四人恰巧都属虎,那小舟似是象征着同舟而济,患难之交。“你这菜太过精妙,我不敢动筷子。”
荀清润了润嘴:“我可不管它好不好看,肚子饿得咕咕叫,吃什么都一样。”
柳喻亲尝,果然味道极好,尤以蒸鱼最佳。
月上柳梢头,雅舍琴音铮铮。荀逸学琴,弹柔乐略显粗犷,奏战曲又稍逊力道,荀清在一旁托腮,昏昏欲睡。
柳喻不免笑话荀逸:“你真学会了那清浊相和,弹个琴也要走中庸之道。”
荀逸憨笑。
柳奭端了温茶进来,放在桌案上,斟了几杯。他见着荀逸,忽觉鱼香仍氤氲唇齿,念念不忘,又好奇荀逸的做饭功夫从哪里取经,他递给荀逸一杯茶,随口问道:“大人,你那厨艺向谁学来的?”
方才只有知白先生和哥哥两人,荀清迷糊中忽然听到新的声音,惊觉,脱口而出:“枫儿姐姐!”
声音突然发出,又是故人情深、前尘难忘,荀逸不免精神恍惚,接过茶杯的手突然无力僵直,茶杯落空坠下。
柳喻身手敏捷,几乎在茶杯将要落地崩碎那一刻将茶杯捞起。她将茶杯放在桌案上,望了一眼荀逸,眉目一转,缓缓而言:“看来乐悠练琴十分刻苦,手累得不听使唤,连杯子都接不住。”
荀清惊讶,“这杯子若是掉在我眼前,铁定碎了。”
荀逸才回过神来,对着柳喻言:“还是你手快,不然也弹不来那似千军万马奔腾的战曲。”
柳喻为荀逸的失态找了体面的原因,荀逸也为柳喻方才的力挽狂澜找了合理的解释。然而,两人均有些口不对心。
“枫儿是我幼时的东邻女,这一身厨艺为她所授。”
柳喻明白了,看来谦王妃和荀逸青梅竹马之事无假。
荀家兄妹回到县衙,刚进门,荀清就憋不住了,“知白先生好奇怪!身手如此之快!”
荀逸拍了拍她的头,略带责怪:“奇怪什么?你要是再敢把枫儿抖搂出来,我饶不了你!”
“哦……”然而,荀清还是觉得奇怪,确切而言应该称之为神秘,她的先生和自己哥哥一般,对往事只字不提。
这边柳府,也有一个好奇的娃娃,“姐姐,荀大人怎么了?像是失了魂?”
“与你无关,不许打听那么多!”
荀逸梦醒,惊坐起,无眠,只好打开床边窗户,仰天赏月。方才,他在梦中竟然梦到柳喻持剑,披铠甲,上阵杀敌。他自嘲梦境:“离奇古怪!虚无荒诞!”又想起文忠跟他说起柳喻来历不明,渐渐地如荀清一般陷入对柳喻的揣测思考之中。
“她不拘俗礼、通达开明,便是对着李秀儿也是十分怜爱,她胆大重义、心思缜密,自愿与我共担得罪张家人的风险,剖尸析疑,巧布迷阵,还有那厮杀的曲子,当真刻骨铭心,那接杯子的身法……嗨,难怪我会梦到她在战场上,连砍杀的伤口都是那张通开膛破肚后的模样。”荀逸扶着额,拍了拍脸。
“绝对不是从高墙深院中出来的女子……若不是亲眼见她常有大夫上门看病,知她体弱,就真以为她是个练家子。对了,她还怕狗。”思及此,荀逸自言自语间又笑了起来,“看来胆子也不是很大嘛,昨日被狗吓得失魂落魄,拽着我一点也不敢撒手。哈哈,有趣,有趣!”
一个声音清晰地传来:“哥哥,你也觉得奇怪不是?大半夜的睡不着在那里嘀嘀咕咕!”
荀逸心里一阵慌张:“你什么时候醒的?你,你听到些什么了?”
住在隔壁的荀清打了个呵欠,“您老人家在梦中大喊,我就醒了,之后所有的话都听见啦!原来哥哥比我还好奇,做梦都梦见先生了呢!”
话音刚落,荀清听见关窗的声响,她还想着她的哥哥在这种情形之下会像往常那样口是心非地辩驳几句,然而对方一声不吭。
柳喻又病了,发热,整日咳个不停,没等大夫来,荀逸已经揪着她的手腕,仔仔细细地把脉、看舌,柳喻的身体是真的虚弱,连他荀逸这个半吊子都能诊得出来她五脏虚寒,更打消了之前自己猜测她是什么隐世高人之流的念头,荀逸不禁心中默念可笑二字。
闭门养病,柳喻索性住在书房里。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让荀逸深知生病之苦,所以柳喻不授课,他却比上课之时上门更加频繁。
柳奭看见荀逸提了些菜到厨房去,忙上前接过菜篮子,“哈哈,大人,你又来了,比葛大夫还上心。”
“你姐姐是我的先生,我关心先生理所当然。哦,对了,我托人寻了食疗的配方,食材都买齐全了。”荀逸从怀里掏出几个方子递给柳奭。
柳喻病好后,荀逸向着她诉苦:“你要是还没好起来,你学生我学业就要荒芜喽!”
“你那些食疗菜还挺好吃的,七八日下来,把奭儿养膘了!”柳喻轻轻掐了掐柳奭的胳膊。
“我这是沾了姐姐你的光,好歹你一个人吃不完,我就帮着吃了点。”
荀逸好奇柳喻以前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以至身体羸弱至此。
“你这身子怎地这般弱?”
柳喻料到有一朝他会提及此事,平静而言:“十岁之时,我被一群野狗逐至深山迷路,不巧那晚大雪封山,我被冻伤了,待家人寻至,已经奄奄一息,还好救回来,就落下了病根。”
这不是个十分清晰的回答,荀逸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柳奭故意打断。
“呃……大人,你怎么会那么多医理,又会验尸又懂药,又是把脉,又是食疗的,真有能耐。”柳奭一个一个地点着手指头。
“我幼时生过大病,幸得邻居大夫妙手回春救了我,后来我便跟他学了些药理。”
东邻女和邻居大夫,柳喻想到了些什么。那谦王妃林枫儿世代医家出身,她的父亲是首席太医,想必正是荀逸口中的邻居大夫吧。荀逸对贬谪之事讳莫如深,柳喻不好多问。念及荀逸对枫儿的反应,柳喻觉得他倒是个重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