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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从 负隅顽抗- ...

  •   云瞳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向廊子西面走。那株红梅植在一小片空地上,周遭并无旁杂花草,只在根部紧挨着几块太湖石的假山。乌黑遒劲的梅枝横生出几丈长,宛如墨玉凿成,光秃的枝桠上分散缀着一簇簇红宝石般的梅朵,在积雪映衬之下越发显得姿态高洁。

      赏着雪中红梅,闻着阵阵扑鼻的梅蕊清气,云瞳心里快活极了,于是哼起《梅花三弄》,又仔细挑了一段形态别致的花枝折起来。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这株红梅大约种了有好些年头了,枝条坚韧的很,云瞳费劲扯拽了好半天也没有得手,只能试着长时间用两手攀住枝子,身体直挺挺地踮立在雪地上,用自己的重量压着向下,大老远看着仿佛是梅树上吊了个什么。

      云瞳心情极好,手里忙活,嘴也没闲,仍然断断续续吟唱,“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销魂梅花三弄。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

      一曲歌毕,身后忽然“啪啪啪”地响起一个掌声,云瞳一惊,扭头循声望去,啊!竟是康熙,他负手立在云瞳身后五步开外的地方,正一脸若有所思。

      云瞳顿了顿,赶紧恭恭敬敬蹲下行礼,“奴婢请皇上圣安。”

      “什么奴婢不奴婢,对朕,你应该自称臣妾”,康熙说着搀起云瞳,虽是纠正,语气里却温柔满溢,激得云瞳背上一阵一阵地泛鸡皮疙瘩。

      “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倒有些意思,怎么朕从来没听过?”

      “回皇上的话,这歌叫,叫《梅花三弄》”,云瞳犹疑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哦?”康熙一脸趣味道:“朕只知古曲《梅花三弄》是借了《江梅引》‘漫弹绿绮。引三弄、不觉魂飞’的唱词,倒不知竟还有这一篇。莫非这词是宛嫔所填?”

      “厄,这是,自己胡乱作的,皇上见笑了。”云瞳脸皮一厚,便揽到了自己身上,反正跟他也解释不清楚什么姜育恒,什么电视剧歌曲的,索性成全了自己“才女”的名声算了,也幸好这是在古代,没人会用“侵犯知识产权”的罪名上衙门把云瞳告了。

      “原来宛嫔也有女子咏絮之才,看来朕是真没错封了你”,康熙的眸子立时亮了起来,有种说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忽然伸手想要揽过云瞳的肩。

      “皇上”,云瞳一急,低低呼了声,脚上快转几步,侧身避过。

      康熙闪过一丝诧异,语气跟着冷却了一点,“罢了,朕还要去老十四那里坐坐,晚些去看你。那梅就别再摘了,仔细伤了手,一会儿打发奴才们折了送到延禧宫去吧。”话一说完,便带了溜溜一大串太监宫女奔绛雪轩去了。

      云瞳站在雪地里疑惑,怎么,康熙皇帝什么时候换喜好了?脸涂得跟猴屁股似的类型都喜欢了?这口味可够重的。转念又从衣摆上挂的一大串结着条绦的饰物里翻找出一面小巧的八宝玲珑铜镜,照了照,却没有如预期般看见一张媒婆似的花脸。云瞳不知道的是,早上那一大跤摔得满身满脸尽是雪珠子,脸上涂得玫瑰膏子融着雪水化了大半,又经帕子擦过几回,早不是出门时的模样了。

      恨恨地盯着镜子里那张浓淡得宜,娇若桃李的脸庞,云瞳觉得心像被人踹了一脚,小聪明计策一次次落空,心里难免不安,仿佛是被人带着向悬崖走,却又没得半点反抗的能力。

      “娘娘,娘娘……”越嬷嬷一改平日的持重守矩,笑眯眯撞进延禧宫的内殿。

      碧梧在一旁笑问:“嬷嬷怎么这样高兴,有什么好事叫我们也知道知道吧。”

      “可不是天大的好事么”,越嬷嬷说道,“方才皇上身边的梁公公来传话,说是皇上今儿翻了我们娘娘的牌子,晚间要上延禧宫来,让大家伙儿都准备着呢。”

      “啊!什么?!”云瞳大骇,半块梅苏糕堵在喉咙口,咽不下也吐不出,呛得直咳嗽,直灌了好几口热茶才勉强吞进去。

      “嬷嬷,可是,可是我……”云瞳满腹的苦恼却开不了口。

      “没什么可是的”,越嬷嬷兴奋地打断道,“娘娘只管放心接驾,嬷嬷一定替您都备妥了,您就安心吧。”

      云瞳无奈,低声苦笑着:“呵,安心?我干脆安息算了。”

      掌灯时分很快到了,云瞳这时候觉得电视都是骗人的,压根没有什么太监来把侍寝的妃嫔脱得□□包在大棉被里,像条寿司一样抬到皇帝寝宫。事实是大冷的雪夜,作为延禧宫目前地位最高的“嫔”级领导,云瞳必须带领一班宫眷“蹲守”在宫门口迎接圣驾,一个个冻得缩脖缩脑,挂着清水鼻涕,活像是讨债的农民工兄弟。

      “都起磕吧”,康熙微闭双目,仰脸躺在铺了皮毡的榻椅上,越嬷嬷对碧梧蓝儿使使眼色,随即带着一屋子奴才喏喏告退。

      “到朕这儿来”,康熙拍拍扶手,却并不睁眼。

      云瞳心里紧张得要命,上半身倾着要往前去,下半身却灌了铅似的动不了,只好跟比萨斜塔一样歪杵在那里。

      “怎么了”,康熙缓缓睁眼,目有精光,皱眉望着云瞳:“你见到朕,似乎并不高兴。”

      “为什么?”

      云瞳一抬脸,猛然看见康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面前,吓得想往后,却发现后腰抵到了摆着插瓶果盆的长案上,已经无路可退。

      康熙三个手指捏着云瞳的下颌,凝神仔细端详她的脸,几乎是嗫嚅地说了一句,“真像。”

      像?像什么?云瞳怔住,脑子里飞快地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你,你要干什么?”云瞳双手交叉护在前胸,惊恐地看着康熙。

      “干什么?”康熙嗤的笑起来。是啊,皇帝大半夜的跟嫔妃在寝宫能干什么?总不见得是开座谈会进行忠君思想的普及教育吧。

      康熙霍地捉起云瞳的手…..

      “啊,不!”云瞳惊叫了一声,身子乱抽乱扭,本能地向前踩了康熙一脚。

      “唔”,康熙吃痛地闷哼一声,将两束凛凛的目光直射向云瞳,脖颈上青筋暴起,“你好大的胆子!”

      云瞳扑通跪倒在地,只当这下要死了。

      半晌,屋里静得只有熏笼里炭火的“哔剥”爆裂声,康熙似乎呆在了榻上,没有发话,也没有喊了侍卫来把她拖下去。但就是这样,云瞳心里更加忐忑,她不能确定康熙现在是不是为了要挑哪种刑罚而冥思苦想。

      “你这是干什么?”康熙忽然冷冰冰问道,“你不想做朕的女人?”

      云瞳连连点头,突然意识到这样会不会太驳了他的面子,于是又犹疑着摇摇头,吞吞吐吐道:“皇上一代圣君,奴婢对您怀的,只是敬重之心,并没有……”

      “并没有男女之意对么”,康熙些微错愕。他爱新觉罗玄烨,多么自信甚至是自负的一个君主,从来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该是所有女人心目中最崇高的理想——成为皇帝的女人,而眼前这个女人却砸碎了他的自尊。

      “这后宫之中,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对朕讲这样的话,你没想过后果?”,云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在这个社会,女子从来都只是男人的附属品,当她们被送进重重宫墙的时候,又有谁来问过一句愿不愿意。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终究是要走那条路的,所以连反抗也都省了,只有认命。但云瞳并不是长在礼教下的女子,她决计是没法接受的。

      “即便是一死,奴婢也没有欺瞒万岁”,云瞳不清楚自己如何来的勇气,只是顺其自然的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总觉得在康熙面前耍什么花招都是不明智的。

      “朕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康熙面色僵了僵,忽然开口。“有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却视如粪土……”云瞳偷眼去看康熙,他摇头苦笑,像是在笑云瞳,又像是在笑自己,一时间凄苦万状。

      “好,好的很那!”,康熙瞬间转了淬厉语气,将前面的几缕凄怆抹得一干二净,帝王心,最是看不透。

      “朕不强求你。”

      “你好自为之”,康熙兀自披衣起身,头也没回地甩步走了。

      这样一夜,第二天宫里各处就沸沸扬扬起来,闲话铺天盖地传到耳朵里,有的说宛嫔天生命贱不识抬举,有的说自古嫦娥爱少年,宛嫔怕是在外头有相好的,只有云瞳不作理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关起门来过自家日子岂不更好。只是越嬷嬷似乎十分失望,也难怪,辛辛苦苦培养个小姐,原指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在倒好,凤凰落草,只怕日后连鸡都不如了。

      不消半个月,延禧宫就换了一副光景,从门厅若市转到门可罗雀。康熙看来是铁了心要冷一冷云瞳,要她自己低头服输,宫里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主,成天只会跟在康熙屁股后头,眼见皇帝态度淡漠,也都轻看了宛嫔,延禧宫越发冷僻,只有跟和嫔惠妃还能说得上几句知心话。

      “呜呜——主子,主子……”碧梧哭哭啼啼跑进来,不用猜,准又是在敬事房受了气。

      “主子,敬事房那班太监真是欺人太甚,这个月例的银炭都催了几次了,他们愣是扣着不给,方才奴婢去拿新茶,那几个贱嘴的奴才居然说什么皇上又不上咱们宫来,好茶也没人消受,要等着别的宫来要”,碧梧一边说一边扑簌簌地掉眼泪,“前儿还上赶着巴结,现在倒好……”

      “唉,算了。都是我的不是,真难为你们了”,云瞳打心眼里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的事,连带身边的人都跟着受苦。

      “主子可别这样说,奴婢从小跟着您,哪怕刀山火海,奴婢都愿意替您去,只是气不过他们欺负到主子头上来。”碧梧用袖子抹抹脸,语气坚定。

      云瞳很感动,拉着碧梧的手:“瞧你,我知道你对我好……”

      “妹妹这就不妥了”,一个柔中带着三分傲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敬事房那班奴才最是惯不得。”

      云瞳跟碧梧同时扭脸去看,宜妃正扶着宫女的手打帘子进门,带进一阵冰雪气息,转眼融化在熏笼散发出的暖热里。

      “刚刚我可是都听见了,妹妹何必这样委屈了自个儿。敬事房的奴才也太没规矩,怎么着也是皇上的妃嫔,这口气,姐姐一定替你出。”

      云瞳很纳闷地看着面前的宜妃,往日气盛的时候都没见她来延禧宫坐过,现在怎么又是串门子又是打抱不平的,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

      “姐姐快坐吧”,云瞳忙客气地让过宜妃。

      宜妃呵呵笑了两声,偏头朝身边的宫女挑挑眉。那宫女恭敬地捧出一个绿地金枝的缎面盒子,宜妃接过,笑着递给碧梧,“替你主子收好。”

      “姐姐这是……”

      “哦,一点心意而已,昨儿老九给弄来的琼枝蜜蜡香,安神定气的效用极是好,听说金贵的很呢,每日用一点,搁在熏笼里就成。”

      安神定气?哼,云瞳心里冷笑一声,是啊,皇帝冷落,妃嫔不得心急火燎地想法子么,只可惜宜妃想错了她。

      两人紧着寒暄了几句就无话可说了,宜妃推着还有别的事,不便久留,稍后便告辞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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