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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祝寿 有名无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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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年的正月格外寒冷,雪一场连着一场的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大朵大朵的雪片像碎棉絮般洒落到紫禁城澄黄的琉璃瓦上,还没来得及化开,又被一层厚厚的飞絮压了下去。整个北京城都银装素裹,冷冽非常。
宜妃斜倚在翊坤宫的暖炕上,腰下塞着软绸靠垫,拨弄好了怀里揣着的热汤婆子便慵懒地望向坐在侧边的荣妃。
“妹妹,你说,皇上这到底按的什么心思啊”,宜妃忽然语带不满地问了一句。
荣妃不紧不慢地用碗盖撇着杯里浮的茶叶末子,呷了一口道:“也是呢。年尾上封了好几个吧。不算她佟佳氏。就连那辛者库的贱人都连进两级爬上了妃位,更别提如今圣眷正隆的瓜尔佳氏了。”
“哎——”,荣妃掸着袍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过个消停年也不成。”
“呸!也配”,宜妃扶起身狠狠啐了一口,“眼见着几个贱蹄子都快爬咱们头上了,这还了得。还有那个延禧宫的宛嫔……”,宜妃说道此微正了身子探向荣妃,沉声接着说:“这事细琢磨总透着蹊跷啊,我可看得真真儿的,皇上头次见她那样儿,就跟失了魂似的,转脚就册了嫔,连复选记名都等不得,莫不是什么邪魅……”
荣妃忙放下茶盏打断道:“姐姐快别诌了,再往下可就连狐仙鬼怪的山野村话都要从姐姐舌头里蹦出来了。若真有那档子事,我们倒好开眼了。”
“呵呵呵….”两人咯咯笑了一阵,外头风雪渐密,悄无声息。
正月初九,宛嫔马佳云惠那头一片忙碌。
延禧宫地势较偏,自从封了宛嫔后云瞳便移居到这里。想来康熙是从均衡各宫势力出发,尽量把一碗水往平处端,避免后宫争宠夺嫡乱了纲常。既已破格封了马佳云惠为宛嫔,就断没有再赐居景仁宫那些“好地段”的道理。集宠于一身,也必定集怨于一身,康熙一代君王自然明白个中利害,于是封嫔近半年也未曾翻牌子招幸,云瞳却乐得逍遥安生,巴不得被康熙遗忘才好。
“诶哟我的小祖宗,都是当娘娘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毛躁”,越嬷嬷弯腰拾起被云瞳随手掸落到地上的烧蓝点翠压鬓簪。
“呵呵,嬷嬷快别唠叨了,再唠叨主子就该后悔去向佟贵妃讨我们进来了”碧梧一边给梳头的蓝儿打下手一边笑。
云瞳眸子一斜,假装生气,“好你个碧梧,几日不见长本事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作势就要扑上去,却被越嬷嬷强按下了,“主子!跟奴才们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云瞳撅嘴不吭气了,任蓝儿一双巧手在满头乌发间穿来绕去,最后打成一个横在脑后的如意髻,只在左边的鬓发间插了整块翠玉打造的西池献寿簪,套上简简单单一件月色水仙棉袍就算完事儿了。
蓝儿眯眼看了好久才吞吞吐吐的说:“主子,您这身打扮雅是雅,只是……去赴生辰宴恐怕不大妥当。”
云瞳仔细地打量水银落地镜里头的自己,果然,一身素色衣裙,妆容恬淡,只是哪里有些不对劲。看了半晌才得出结论:如果头上腰里再系根麻带就真的可以去给十四哭灵了。不知道十四看到她这身打扮来赴宴,会不会把她举起来“咻”的一声扔到宫墙外头去,果真那样可遂了意了,但要是摔坏了脑子变个白痴就不划算了,这大清朝的社会福利恐怕还没有普及到每个残障人士。
蓝儿见云瞳盯着镜子摇头,以为她不满意这身打扮,便识趣地上来给云瞳解扣换衣裳,费劲又挑了半日,才翻出一件粉底描金石青滚边的琵琶扣对襟冬衫给云瞳换上,并在云瞳的强烈要求下用了半盒玫瑰膏抹脸点唇。
等到装扮妥当往镜子里一瞧,那叫一个媚俗,芙蓉姐姐见了也要淌两行宽面条眼泪。
云瞳满意地笑了,身后一排嬷嬷宫女却快哭了。他们不知道云瞳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自身的品味问题。这次皇十四子生辰是德妃乌雅氏办的家宴,规模很小,只少少请了几个妃嫔阿哥,但到底是家宴,保不齐康大老爷会不会出现,宫里向来不兴花里胡哨,她自信这身打扮肯定能“艳”压全场,倒足胃口。
“嘎吱嘎吱”踩在雪里的感觉很特别,仿佛旷大天地间只有自己踽踽而行,沁凉的雪珠打在脚背上,麻麻痒痒的,云瞳忽生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云瞳闷头缩脖向御花园绛雪轩快步行去,却没注意脚下平衡,身体一歪,就往前扑去。咦?雪地还挺软的。
“诶哟”,云瞳听到有人叫唤,睁眼一看,自己两手掌间攥着一件厚实的紫貂裘斗篷,而前面半步的地方一个人正脸朝下呈□□状扑倒在雪里。
“噗”,云瞳想要笑,又觉得怪过意不去的,于是在宫女搀扶下慌忙爬起来,一边拍着斗篷上的雪渣一边哈腰赔笑着去搀那个雪里的人。
“呵呵,诶呀呀,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大哥,您没摔着吧”,云瞳嘻皮笑脸过去拉他,待到那人立起身子转过脸,却唬了云瞳一跳。
“四,四贝勒”,云瞳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句,然后心里就有点怕,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人日后会当皇帝,而且碰巧还很记仇。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云瞳私下估摸着只要赔个笑脸讲两句软话,四阿哥也不至于为这点事就记恨她吧,刚想抬头微笑赔礼道歉,却没料到四阿哥迅速地撩袍半跪,马蹄袖打得山响。
云瞳心里一惊,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一向以冷面硬汉造型示人的四阿哥主动低头“认罪”了,特大新闻呀,云瞳真想敲锣打鼓让整个皇宫里的人都出来围观,只可惜没有随身带着面铜锣,这条得记下,回头让碧梧去弄一面来。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四阿哥淡淡道:“儿臣给额娘请安。”
啊?啊!额娘!云瞳这才记起来自己现在是康熙的妃嫔,论辈分是胤禛的嫔母,被他叫一声“额娘”是理所应当。
云瞳垂眼望着跪在雪里的四阿哥,心头涌过一阵慷慨激昂,大有农奴翻身做主人的喜悦。
“起吧”,云瞳试图努力隐藏掉声音里幸灾乐祸的成分。
“谢额娘”,胤禛应声而起。
面前立着的四阿哥此刻正挂着一脸雪珠,和他那张万年冰山脸极其相衬。
云瞳腆着脸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伸手用帕子去掖胤禛脸上的雪。边擦还边絮叨:“啧啧啧……瞧把我们老四给摔的,这么不小心,额娘给你擦擦。”
四阿哥也是没料到云瞳这样的举动,黑眉挑了挑,深深的鹰眸里跃过一丝尴尬,而后就僵在原地,听凭矮自己一个头、满面促狭微笑的云瞳给他抹净了脸。
“儿臣先行一步”,没等云瞳回神,四阿哥就系上斗篷大步流星地逃开了,剩下云瞳在原地乐弯了腰。
过景和门直走,再经过承乾宫和钟粹宫就到了御花园的绛雪轩。缩手缩脚站在大玻璃方窗前的宫女一见是宛嫔来了,忙打了千儿挑起棉帘子,又替云瞳脱下了织锦面白狐皮里大氅。
刚跨进门内,一股暖香扑面。由宫女领着,云瞳绕进内室女眷休息的地方,德妃惠妃早已落座,和霜如今封了和嫔方又有了身孕,于是身边一下子多了三四个嬷嬷宫女围着照料。看见云瞳进门,几人先是一愣,转而面带微笑。
“妹妹今儿个气色看来真不错呢”,德妃笑眯眯地拉云瞳上自己身边坐下,云瞳心里清楚自己今天是个什么模样,也就陪着客套地干笑了两声,又朝和霜调皮地眨眨眼睛。
坐着等了好一会儿,却没见其他妃嫔娘娘,从德妃的话头里听得出原是请了另几位娘娘的,良妃一向身子虚弱,不能来也在情理之中,佟贵妃新主六宫诸事繁忙,虽没亲自来却也遣人送了一张乌号弓给十四做贺礼,至于荣宜二妃,云瞳私下以为是听说自己跟和嫔也都来,心里觉得不自在,便随意找了个借口不来了。
正想着,一个宫女掀了珠帘进来道:“娘娘,都准备妥了,可以开席了。”
德妃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鬓角,笑着说:“各位这就一起入座吧。”云瞳悄悄挪到和霜身边,两人手挽手亲昵地跟在德妃身后。
这次十四阿哥的生日宴办得不大,统共不过两桌。德妃陪着几个妃嫔一桌,十四跟太子等几个兄弟一桌。
酒过三巡,阿哥们那一桌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劝酒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云瞳看着自己这一桌娘娘们,都矜持得很,淡淡吃饭,淡淡说笑,于是嘴里一下子没了滋味,总不好撸了袖子站到凳子上拉她们一起来喝酒划拳玩“两只小蜜蜂”吧,云瞳仰天翻了一个大白眼,然后又装着没事人一般开始默默地埋头嚼菜。
“好——”一声高叫,接着是一片哗啦啦的鼓掌声。云瞳斜了眼角看隔壁那桌,大约是十四阿哥绕着敬了一圈酒,现正站在十三阿哥一旁劝酒,两人各把喝空了的杯盏一对,赢来哥哥们的一片叫好,连太子也赞这两个弟弟“最有咱们满人的豪气”,十四听了,爽朗地大笑起来。
忽然发现了云瞳望着自己,十四的目光随即黯了黯,而后迅速地别过脸去。云瞳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想着就算自己当初驳了他的面子,好歹过去也是一处玩过的朋友,怎么说生分就生分了。
古人做生日,无非就是请客吃饭唱大戏,皇家也免不了俗。宴罢照例请了宫里豢养的戏子过来搭台唱戏,头几出点的尽是些《吴国太赐婚》之类的热闹戏码,大家都看的聚精会神,不时的哄笑一番,只有云瞳一个人憋闷得厉害,全身像有几千只蚂蚁咬着,怎么也坐不住,只好跟德妃告了假说身子不爽,要先回去了。
“呼——”云瞳坐在御花园的廊子里大大地舒了口气,拿捏着浑身酸疼的肌肉。
“给”,背后冷不丁传来一声低呼,扭头去看,却是十四披了件灰狐皮大氅立在身后,手里正握着两个酒盅。
“喝了这杯”,十四也没管云瞳答应,自顾自地把一个酒盅塞到云瞳手里。
云瞳见他满脸红晕像是喝醉的样子,摇摇晃晃站不很稳,于是忙伸手要去扶他,哪知十四不理,却推着云瞳手里的酒逼她仰脖喝下。
“咝——额咳咳”,一股辛辣烧得喉头生疼,云瞳擦擦眼角呛出的眼泪,骂了一句,“好的不学,尽学人家借酒撒疯了”。
十四没有回嘴,扶着柱子踉跄着坐到云瞳身边,呆呆地把玩着手里的空酒盏。
见他不语,云瞳倒憋不住先开了口:“哎。你是打算不再理我了么?”,十四偏头看了眼云瞳,还是不语。
“你!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嫔么?人人都说‘一如侯门深似海’,我怕是要在这不见天日的皇宫过一辈子了。原先还当你是个至少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兄弟,现在你不可怜我,竟还不理我了,我……”云瞳忽觉的鼻头酸酸的,眼睛里也湿润起来,说道最后半个字也吐不出了,只剩下呜咽。
“你,你别急呀。我,我是气你那日……算了,不提它”,十四见云瞳好像是真的伤心了,酒立时醒过来一半,又听到云瞳说入宫并非本意,心里其实欢喜,只是面上装作淡淡的,“只是,要我叫你额娘——”十四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诶,乖儿子”,云瞳正用帕子揩眼睛,以为十四叫她,忙不迭抢白回答了。
“去”十四懒懒地扬起脸,“你这女人,谁是你儿子,总占我便宜”他瞪了一眼云瞳忿忿说道。
“十四爷——”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忽然响起,还越来越近了,云瞳推推坐在一边半眯着眼的十四,说:“找你呢,快回去吧,被人看见算什么事儿啊,走吧。”十四极不情愿地慢慢起身,收了云瞳手里的酒盏,跌跌撞撞着就朝那个小太监的方向去,“鬼嚎什么,没见爷就在这儿么。”
目送着十四的背影,云瞳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地微笑,心里轻松起来,十四毕竟年少不记事,义气也还是够的。云瞳边想边站起来,朝廊子西面一株开得茂盛的红梅踱去,方才就已经开始注意它了,反正无事可做,折一枝回去插瓶倒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