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缘生 复杂的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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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才亮，鸟雀已经迫不及待地飞在枝桠间叽叽喳喳。云瞳翻了个身，扭在薄棉绣被里伸着懒腰，昨天的疲累都化在了这个惬意的清晨里。
“砰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传来，云瞳慢吞吞披上衣服，打着呵欠去扶门。谁这么火烧眉毛的，睡个懒觉容易么，云瞳抱怨着拉开了门，一个老嬷嬷站在门前廊子里。
“问云姑娘安，奴婢有事通传”，眼前这个干瘦精明的老嬷嬷假笑着向云瞳行礼。
看着她一脸能夹死苍蝇的褶子，云瞳偷偷撇撇嘴。想必这个就是鄂嬷嬷了，跟蓝儿形容的还真是差不离，果真像是鳄鱼的远房亲戚，一张脸皮扒下来都可以做名牌包包了。
见云瞳若有所思迟迟没有反应，鄂嬷嬷抬高了八度：“姑娘，惠妃主子今日在承乾宫小宴，请了几宫娘娘和姑娘们一同热闹，姑娘早些准备吧，误过时辰失了礼数就不好了。”说罢眯了眼云瞳，弓身退走了。
约莫巳时时分才到承乾宫正殿，有宫女来引着云瞳进去，一屋子的宫嫔秀女正寒暄交谈。见云瞳从门槛里跨进来，却都收了声，齐刷刷看她，也有几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弄得云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奴婢马佳云惠，恭请惠妃娘娘，宜妃娘娘万福金安”，云瞳两手交叠着向端坐在正位上的两个妃子行礼。
惠妃淡淡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云瞳起身，旁边的宜妃娇笑一声扭过头去跟一边的几个女眷说笑。
不一会儿就有宫女来给大家上茶，云瞳托着薄瓷盖碗茶盅，看着里面碧色的茶叶缓缓地上下回旋轻舞，觉得心境安宁悠远，一时间竟忘了周遭的人语嘈切。
“云惠，云惠，宜妃娘娘叫你呢”，旁边一个尖脸的女孩轻轻捅了云瞳一下。
“恩”，云瞳恍了一恍，手里的热茶不当心洒出去一半，抬眼就见宜妃捻了丝帕掩嘴轻笑。
“马佳云惠”，宜妃眯了眯眼看清云瞳道：“长得倒还算秀丽。”接着摆正了身子问道：“听说你幼时曾养在江南亲眷家中，想必也占了些南人才气，念过不少书吧。”
“回娘娘的话，奴婢驽钝，只读过《女诫》，《论语》，还有一些诗词罢了”，云瞳其实很想说自己口味甚广，别说各类雅俗文学，甚至连《金瓶梅》之类也看过一二，只是不知道这些一出口，一屋子严守清规的娘娘小姐们会是怎样的反应。
“恩——既读过《女诫》，本宫就考考你，说说，何为妇德呀？”
‘该死，早知道当初越嬷嬷督课的时候就好好背了’，云瞳头越低越下，几乎要埋到衣服前襟里去了。
“呵”宜妃轻蔑地哼了一声，“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这宫中女子不比街巷，作为天下女子之懿范，德行尤为重要，你们日后需得牢记，别不守规矩叫人笑话了去才好。”说完警示性地扫了眼云瞳。
二十多个秀女跟说好了似的齐口附和：“奴婢谨记宜妃娘娘教诲。”
这下云瞳仿佛琢磨出了点什么，那些秀女们怪怪的、几乎有些嫉妒的表情，宜妃那段莫名其妙关于“妇德”的话，难道是昨天马场的事？芝麻大的事情传得这么快，似乎还有添油加醋的意味，可见这宫里的人都闲成什么样了，每天费心挖掘的尽是些茶余饭后的八卦猛料，也真是可悲。
最后还是惠妃出来圆场，“云惠姑娘可见也是念过不少书的，你说念过诗词，不知都喜欢那些？”
云瞳听她这话又来了兴致，“回娘娘，云惠虽也读过不少诗词，但最仰慕的还是本朝的纳兰容若。纳兰词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说到激动，云瞳就顺手牵羊地用了王国维对纳兰词的评价，却也镇住了这些人。
惠妃身子略微一颤，脸色转白，一侧的宜妃复杂的瞥了瞥她。云瞳蓦然想起《赁庑笔记》上的记述，“纳兰眷一女，绝色也，有婚姻之约。旋此女入宫，顿成陌路。”就算是野史信不得，但照这情境推测，怕也有七八分真了，云瞳不禁后悔方才多嘴。
正尴尬着不知如何是好，却见惠妃已经恢复了常色，抿了抿唇瓣：“本宫的堂兄纳兰容若确实才华横溢，当得起满洲第一才子的美称，也是承蒙皇上眷顾，纳兰家才得以人才辈出，不负皇恩浩荡。”
惠妃一番话说的中规中矩，虽对容若有褒奖之辞，但一句“皇上眷顾”又巧妙地将一切荣誉都归到了康熙头上。
宴罢步出承乾宫，走在右侧御道上，云瞳远远听见仿佛后面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于是扭头张望，果然有个浅蓝的身影朝这边来。
“妹妹”，云瞳一看，发现来人原来是方才宜妃问话时在一旁提醒自己的那个瓜子脸的秀女。
“姐姐好”，云瞳一听来人妹妹妹妹的叫，索性大方地迎上去行礼。
“妹妹客气了，我叫和霜，姓瓜尔佳氏”，尖脸的女子扶起云瞳道。
“今日还要多些姐姐的提醒才是。”
“没什么紧的，你我同是秀女，日后还要互相照应才是呢”，和霜弯了嘴角微笑起来。
云瞳这才看清了瓜尔佳和霜的模样。长得真是出众，尖尖的瓜子脸，一双杏眼微波，黛眉纤长入鬓，有三分西子的病弱之美，恐怕在今年的秀女中是最头挑的人才了。
见云瞳两眼直直地盯着自己看，和霜忽得脸红了，“妹妹这是做什么，这样瞧着我？”
云瞳嘿嘿一笑打趣说：“妹妹在想，书上说貂蝉西施貌若天仙，沉鱼落雁，如今看来，恐怕及不上姐姐半分。”
“呵呵，妹妹谬赞了”，和霜说着脸上更加红了，映着明朗的日光，煞是好看。
云瞳和和霜牵着手并排走在朱红的宫墙下，有说有笑地回景仁宫。云瞳方才听和霜说了才晓得，住在景仁宫偏殿的还有其他几个秀女，只是不大走动，也就不怎么熟悉，现在认识了和霜，也好歹算有个伴。
接着几日并无正事，云瞳只是安分守己地待在偏厢看书，为了少惹是非，也不怎么出门走动，除开被赫哲拉着一块儿去了两趟懋勤殿，却再没见过揆叙。
十四阿哥也曾来过几次，但都让云瞳找了各种借口挡了回去。
是日天气大好，云瞳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读着惠妃的那本《饮水词》。忽然头顶上方投下一片阴影，一阵温热的气息喷到后脖颈上，云瞳猛抬头，正对上十四阿哥一张探究的脸。
“你，你怎么在这？”云瞳急吼吼的问道。
“怎么就不能在这儿？我还没问你怎么总躲着我，你倒先质问起我来”，十四还是一副不羁的样子,“我去永和宫给额娘请安，顺道过来转转”，十四双手交叉在胸前，又补上一句：“我可不是特来找你的。”
顺道？这顺得还真远，云瞳暗想。
趁云瞳分神，十四一把抢了云瞳手里的书来看，“我当是什么呢，成天介看这些个伤春悲秋的句子，好端端的人都给看蔫了，还不如趁着天气爽利，出去骑马放箭来的自在。”
云瞳白了他一眼，顺手抽回十四手中的书卷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难不成你要我跟你出去练一身疙瘩肉回来？”
云瞳“嗤”地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书，不再去理会傻站在一边的十四阿哥。
翻到最喜爱的《画堂春》一篇，云瞳顿住了。指尖游移，发现一首小诗用方正的小楷注于词尾。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看得入迷，抑制不住一腔感怀涌动，云瞳不自觉地喃喃念出了声音。仰起头，几丝和风轻拈了两片嫩橘粉的榴花瓣，落在云瞳的前额上，面颊边。
半晌，觉察有双眸子正紧盯牢了自己，云瞳转头发现十四阿哥不知何时蹲在树下歪着脑袋出神地凝视她。
“你，干什么这样看我？”云瞳身子反射地往后一倾。
“你……你念诗的样子……很好看”，十四说完两颊微微泛红，然后局促地站起身，又挠挠头干笑两下。
云瞳一看十四这表情突然想要笑喷，故意逗他：“十四爷难不成是想调戏我这良家妇女？哈哈，只可惜老娘不爱吃嫩草，白瞎了，啧啧啧……”
“你”，十四的脸立刻转成了锅底一样的黑，“胡说些什么，姑娘家也不知害臊。”
云瞳幡然醒悟这是在大清朝，不是现代，十四也不是同班男生，女子言行失德乃大忌，只好敛了笑容，严肃恭敬地朝十四一屈身，“奴婢冒犯了，还请十四爷担待。”
“好了好了”，十四阿哥清了清嗓子不满地怪怨：“你可别这样跟我说话，听着怪别扭，不像你。”
云瞳呵呵一笑，不再辩驳。
“不早了，我也得走了，一会儿皇阿玛还要查课呢”，十四说着转身往角门去，刚走几步却又停住，“你若真喜欢这些书，回头去南三所找我，我那儿好些个书，你要便挑些”，十四阿哥扔下两句话又疾风似地刮走了，剩下云瞳一人立在小院里。
南三所位于紫禁城东南，紧挨御茶膳房，是康熙皇子们在内宫的居所。除开太子住在毓庆宫，几个成年阿哥已经分府另居外，其余尚不足年龄的阿哥们部分住在这里，各自有教养嬷嬷和太监伺候。
云瞳这两天看完了《饮水词》闷得发慌正愁找不到事做，想起上回十四阿哥许过的诺，便厚了脸皮拉八公主一起来找十四阿哥讨书看。十四阿哥毕竟还得管赫哲叫声皇姐，想来也不敢当面赖账。
“奴才秦奋给八公主请安”,值班的小太监识相地迎过来，“十四爷这会子怕是去书房了。”
赫哲“嗯”了一声，挥手道：“下去吧，我们等等就是了。”
等了好一阵也不见人影，两个人都有些倦意，斜靠在廊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正讲到好玩的，却见赫哲站正了朝云瞳后面行了一礼，“四哥。”
云瞳万分怨念地慢慢回过头去，几乎能听见自己脖子如偶人般嘎吱作响，“四，四贝勒吉祥。”
胤禛礼节性地报以微笑，却笑得面无表情，一双黑眸在云瞳身上一掠，明灭不定。
“四哥，你的手……”，听赫哲一声惊呼，云瞳向胤禛手上望去，只看见他右手靠近腕子的地方紧紧缠了白棉纱布，受了伤的样子。云瞳突然感到有种腊月天冷水浇头的错觉，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难道说那晚咬的人不是胤祥而是胤禛？云瞳暗自叫苦。
“没什么打紧的”，胤禛以一种平淡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回答，仿佛在讲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怎么会没事呢，看样子伤的不轻，谁这样大胆，连四贝勒也敢……”赫哲拧了拧眉头。
“皇妹也不必多问了。只是那夜奉皇阿玛旨入宫议事，回来时叫花园里蹿出的一条小母狗咬着了”，胤禛边说边斜睨云瞳，眼里都是戏谑，“咬得确实重了些，最后打晕了才作算”。云瞳一下明白过来他话头的意思，顿时目光里准备了千万根眼针齐齐向胤禛插去，恨不得把他扎成刺猬豪猪，原先仅存的一丝愧疚也溜得无影无踪了。
“好了，我要上你十三哥那去了。”
望着胤禛离开的背影，云瞳撇撇嘴。
赫哲好像是看透了云瞳的心思，笑着说：“你别看四哥面上冷，心却是热的，不过是心里爱藏事。就说他对十三哥，那真是没话说，今儿来怕又是给十三哥查课呢。”
“哦？”云瞳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却还是暗暗认定此人还是能避则避的好，虽说他是这场夺嫡风云的终极大boss，但是怎么看也不觉得投靠他是件保险的事。
云瞳和赫哲继续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等到十四回来，哪知十四一见两人杵在门口就突然慌乱起来。
“你们怎么上这来了？”
赫哲拍了下门框：“怎么，自己答应人家的倒给忘了。”
十四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云瞳，窘促地说：“没有，不能忘了。只是……你们先在外头等会儿，先别进来。”
好奇心往往就是这样被策动的。趁十四侧身进门，赫哲和云瞳默契地抵住门跟着挤进去，全然不顾十四的抗议。
“哇塞”，云瞳倒抽一口气，难怪不让进，这屋子杂乱得简直像刚发生过暴动。各种弓箭兵刃摊了一地，案上墨迹淋漓，书卷摞得半人高，百宝阁上塞满了不知名的小玩意……整间屋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云瞳不可思议地转头去看十四：“你住的这是阿哥所？”，十四被问得一愣，云瞳自顾自地接道：“明明就是窝棚。”
赫哲一旁笑着帮腔：“十四弟，赶明儿请皇阿玛给你赐婚，也好有福晋替你拾掇，免得这样狼狈。”
十四噎得无语，一个劲儿地抓头挠腮。
“臣揆叙，参见十四阿哥”纳兰揆叙一身朝服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见这情形正犹豫该不该进去。
“先生来得正好”，十四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把揆叙拖了进来。
赫哲扭头看云瞳，暧昧地笑笑，云瞳明白这丫头的意思，故意不看她。
揆叙见是云瞳，微点了头，嘴角一抹暖暖笑意，星眸闪烁。
十四一面把揆叙让到案前一面说：“常听八哥夸揆叙先生学问好，今次特请先生私下指点，你们赶巧了。”
兽炉里燃起了熏香，一室缭绕。十四坐在桌前阅读，揆叙则于一旁提点要义。云瞳寻了卷《渌水亭杂识》倚窗读起来。几次余光不经意扫过桌案一方，总发现揆叙有意无意地望向自己，目光交错的瞬间又都无声息地别开，欲言又止。
几个时辰就这样淌过，平静从容，毫无阻滞。
离开南三所的时候早过了晌午。按宫里规矩，一日两餐，一餐已过，下一餐还没到点。习惯了一日三餐外带零嘴的现代生活，云瞳有一段时间适应不了这里的规矩，肚子常常到了饭点就叽咕乱叫，一点颜面也不给。
赫哲早见怪不怪了，伸手摸上云瞳的肚子要笑她。忽听身后有人忍俊不禁轻咳一声，两人同时回头看，险些撞在一起。
纳兰揆叙迎面而立，“八公主，云惠姑娘。”语气一如既往的谦和，却多了一点轻松自然。
“臣在御膳间有位熟识的友人，二位若赏脸，可去他那儿小坐。”揆叙说着温和地看了眼云瞳抚着胃部的手。
“正好正好，多谢揆叙大人美意。”赫哲快人快语，扯上正低头寻找地缝准备钻的云瞳，搡着揆叙就往御膳茶房去。
“朱师傅”，揆叙提着袍摆跨进一道窄门。
一个圆头大耳身着宝蓝宫袍的胖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与其说是走出来，不如说是“滚”出来，这个朱师傅着实胖的没边，光下巴就有三层。云瞳突然想起一句话：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显然这个朱师傅属于后者。
“原来是揆叙大人啊”，朱师傅热情相迎，笑得眯缝眼都嵌进了肉里，看到后面跟的两个女子有些疑惑，却也不多问，转身出门，“大人稍等，我这下便回来”。
三个人默默坐在院子里茂盛的紫藤架下，揆叙兀自开口道：“‘铺席饮花下，飞英落芳樽，举杯和花食，可以醉吟魂。’可惜，花期已过。”
云瞳粲然一笑，“先生错了，夏末秋初，紫藤会再开一次花，先生只需等上些时日便又能见到花开了。”
揆叙触了下额头，“花谢了会再开，那么人呢？”，语气低回，像是在问云瞳，又像是在问自己，眼神里泛过一波怅惘。
“来喽——”，话音未落，就见朱师傅端了一大只托盘乐呵呵的进门来。
“这是‘上清茶’，这是‘芙蕖糕’，来，各位快尝尝我的手艺。”
云瞳取一块芙蕖糕细看，这红白相间的半透明长方体小块约有半截小指长，闻着有股清淡的香气。咬下一口，滋味清爽，甜而不腻，嚼着满嘴生津，越往后越有种荷花芳香。
“真好吃”，赫哲一脸享受，“朱师傅，这是怎么做的呀？”
朱师傅一脸自豪：“做法倒不难，就是耗心思。需在清晨天没亮时掐了荷塘里没□□的芙蕖，花瓣要取那最里间的几瓣，花蕊也得留着。”朱师傅摸着三层下巴继续说：“然后把花瓣花蕊过了盐水，装进瓷罐子里在日头底下晒干磨粉，再加蜂蜜冰糖细细调匀，有太阳了拿出来晒几回，用这酱兑上白面澄面，和好了上屉蒸熟就成了。”
“还有这茶，主用的是万岁爷赏的太湖碧螺春。”
揆叙啜了口茶汤笑到：“朱师傅何曾这等费心思招呼过我啊。”
朱师傅点着揆叙不住地笑：“瞧瞧，每月来蹭我几次吃食，竟还嫌我怠慢了他。”
“哈哈……”小院顿时漾满了洒然笑声，与外边肃穆的宫殿隔绝开来，仿佛偌大紫禁城只有这处还存着人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缘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