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兼细雨》璃红若雪

4、第三章 断得青衫袖

　　“东西？”

　　萧静萱奇道。他回头看过来，眼中隐隐含着些喜色，紧了紧十指，却还是带了些紧张，“可以与我说说吗，或许……能够帮上忙的。”

　　我望着眼前俊秀的少年，心中不由一叹，这萧静萱还真是够心思单纯的了。

　　身后青玉未再答话，假装不安地迅速朝我看了一眼，垂下头稍稍退了小步。意思是说与不说，全要看我是否同意。而我此时也抬袖掩唇，状似犹豫，将目光偏向别处。

　　“白小姐……”

　　萧静萱见我不愿相告，立时便有些慌了，之前眸中的喜色转瞬被焦急取代。“那个，其实……”他蹙起好看的眉，有些别扭地解释，“其实，我是千锁楼的人。”

　　我心下暗叹，果然和资料上一样。即便萧清语将整个千锁楼交与他代管，并严加敦促，他也还是这幅纯良性子。

　　萧静萱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若能借由千锁楼帮忙，我想，白小姐的东西，定然能快些找到的。”

　　我笑，他这倒是谦虚了。千锁楼为覃攸第一大楼，无论权势、财力、情报，甚至是暗杀，皆首屈一指。若真动用千锁楼的力量，要寻个小小物事，还不比瓮中取物。

　　面上思量片刻，朝青玉微微点头，低了身向萧静萱行礼。萧静萱吓了一跳，顿时显出慌张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青玉在一旁替我道谢：“那便有劳萧二公子了。”

　　萧静萱听了连忙摆手。看他的表情，似是这时才记起我是无法言语的，带着歉意向我笑笑，转而问向青玉，“请教这位姐姐，你们是要寻什么物事？”

　　青玉欠身，低声答道，“公子言重了。此物通体血红，钱币大小，唤作琉璃血，是我白府藏品之一。”

　　萧静萱眼神微微一闪，却是听得十分认真。

　　“此番道来，也算家门丑事。”青玉神色痛惜，道，“前日有小仆来报，说是四公子在外赌钱，盗拿了琉璃血混作压债抵了。所以小姐想着在杂市中找找，或许能够再寻回来。”

　　萧静萱静静思虑了一阵，斟酌道，“白四公子性喜豪赌，我也略有耳闻……不过，赌场之上，鱼龙混杂的，宝物混在其中，只怕早被明眼人收了去了。”看我露出忧心之色，萧静萱马上又补充道，“此事虽有些繁杂，却并不难，在下必尽心全力帮白小姐将琉璃血寻回。”

　　我笑笑，做出感激的样子。

　　萧静萱见我微笑，也兀自开心起来，转而提议道，“千锁楼今日有个碧湖宴，白小姐可愿一观？”

　　犹豫一阵，我面作羞涩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见我答应，萧静萱显得极为高兴，马上向我讲起有关碧湖宴的乐事。其实这些在夏木呈上的资料里，我已看得烂熟了。不过如今听他再述，倒另有一番趣味。

　　碧湖宴，每逢夏末，在千锁楼内举行。

　　当至此日，碧湖之上华灯万盏，与月长明，远远看去，好似水上长龙一般蜿蜒无尽。除了湖上灯宴，楼内另设有茶宴、书宴、舞宴、宝宴等，众家集聚，品茶论词，歌舞升平，争芳斗艳，宝器珍馐，极尽奢华……

　　然而若论其实，也不过是上位者间的风雅之乐罢了。我轻轻掩唇。到了今晚，萧清语定会出席，毕竟萧静萱不过暂代，大局当临，自然还是由他这个哥哥管事。

　　想到萧清语……

　　我微微垂眸。你我，也算是一面之缘罢，恐怕不久之后，还要日日相见。我心中冷笑，不过，你可比不得薛易那般好命了。

　　※　※　※

　　与萧静萱相处，大多时候都不必说话，他自会讲得很是开心。加之我不能言语，一种难言的默契便慢慢在我们之间展开，暖暖的存在着。

　　渐渐游至傍晚，萧静萱如约邀我和青玉参加碧湖宴。

　　我心知他如今是千锁楼主管，若从正门堂堂而入，少不得要引起一番侧目。显然萧静萱心下也想到这点，沉吟了一阵，说是正门吵杂，想带我们从侧门那边进去。

　　我自是同意。

　　默默跟随萧静萱进入千锁楼，楼中侍从听得些许吩咐，行了礼引我们从旁梯而上。如此一来，果然没多少人注意到我们。待到在二楼隔间内坐下，楼中已行至书宴。略略一扫，我的目光不由停在一人身上——

　　是君慕情。

　　正巧青玉第一眼也看到他，翻了翻眼，心下不知又是怎样一番腹谤了。

　　我看过去，他身着白衣，碧色为绣，神情淡然尔雅，还是那般的清雅闲适。位旁上座一人，微蹙剑眉，薄唇紧抿，正是寡言冷面的萧家家主，萧清语。

　　原来他也是来参加碧湖宴的。我暗下思索，无怜阁远在齐水，此次君慕情前来覃攸，却不知所为何事。

　　正心念间，忽然听得厅中金铃簇响。随旁小婢近前呈上绢纸，道是每个入座之宾，皆可参加书宴。

　　这应没我什么事的，我侧了头，未加去理。无意间，又望了眼君慕情，他倒是什么都不写的，正与身旁女子浅浅谈笑。旁侧萧静萱看到我的目光，知我疑惑，笑了笑向我解释，“那位是无怜阁阁主，才绝天下。若是他出手，恐是无人夺冠了，所以是不必参加的。”

　　我点点头，眼前一白，竟是萧静萱将绢纸向我这边递来。抬头看他，萧静萱对我微微一笑，道，“白小姐不如试试吧，只当是娱兴便可。”

　　心下思索一番，知道这时是不应过分娇羞的。执了笔，我看向他，以何为题呢？

　　萧静萱立刻明白。想了想，道，“第一题，一般都会很简单。嗯……这次是以自己的名来作词。”

　　以名。

　　脑中一震，这场景太过相似。恍惚间忆起从前，不自觉间，手下已然落笔：

　　【断得青衫袖，九重楼
　　潇潇落雨祭深秋】

　　自此，我蓦然停下笔，不知是否该继续写下去。然而最终，还是未敢写出来，只依稀记得胡乱编了下句填上：

　　【阑珊尽，莫回头
　　犹记嫣然，繁花深处，欲语还休
　　但闻梧桐兼细雨，寂寞潇湘点点愁】

　　心神早便慌作一片，指间微颤，我努力克制住自己落泪。

　　潇潇落雨祭深秋……

　　父亲……父亲……当初您写下这词，原来，竟全是暗示么？

　　至此，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不顾身旁萧静萱的惊讶，欠身，我拉住青玉转身便跑。一路恍然，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出了千锁楼的，直到匆匆奔至白府，我才稍稍止住眼泪。待到神思清明，心中顿感懊悔，自己又冲动于感情用事了。

　　身边青玉早愤愤埋怨了一路，直说我跑得太快累着她了云云。

　　我拍拍她的头，手上比划今晚让红玉给她加点心，才稍稍哄住她。带着她悄悄回至后园，心中一片默然。

　　有些对不住夏木。也不知自己今日这般中途退场，是否会影响了计划……不过，对方既是萧静萱，结果应是不会有什么偏差的。

　　想到父亲，总会如此难过，根本不像是平常的自己……

　　摇摇头，我努力打起精神。总之，既已做了，再是后悔也无可奈何。现下，还是先去看看潇潇，听红玉说潇潇近几日有些奇怪，也不知是否有事……

　　※　※　※

　　两日后，白府。

　　“小姐，萧二公子来了。”

　　我抬起头，默叹，红玉连报个喜信，都是这么一副漠然的样子。

　　起身，稍稍整理容妆，等了两日，萧静萱果然前来。

　　一路行至白府门口，才在门外看见等待的萧静萱。想起白府家规，凡是来找六小姐白潇潇的，一概拒之门外，也难怪他萧二公子此时的冷遇了。

　　带着红玉走出府门，萧静萱察觉般回头，见了我，立刻微笑起来。他的笑容也有种暖暖的感觉，令人如沐春风。

　　走到我面前，萧静萱立刻献宝似的拿出一个锦盒。我似是疑惑打开来看，果然，是琉璃血。心知千锁楼在昨日便寻到了，萧静萱今日才来，定是因我当日不告而别，有所顾虑吧。

　　微笑，我行礼致谢。虽不能言语，但萧静萱定能看懂我的谢意。

　　“那个，前日是我招待不周……”萧静萱看我转身似要回府，忙连声道，“今日可否再邀小姐出游，以表歉意？”

　　看着他的不安和隐隐中的羞涩，我微微一笑，萧静萱这点真是单纯可爱。

　　微微皱眉，我以手势告诉他，自己今日有事，需留在府中。看到萧静萱失落的样子，心知自己已离成功不远。垂下眸，示意红玉相告，自己明日可以出门，而且原本是我失礼在先，愿以此赔罪。萧静萱听完，立刻喜上眉梢。

　　“那，就此说定了。”萧静萱开心道。

　　我笑着点点头，行了礼，入得府去。直到关上大门，还能感受到萧静萱紧随在身后欣喜的目光。

　　第二日，我按约定出行。

　　计划中，萧静萱最好能常来白府。如今，真是越来越顺利了。夏木虽然对此甚感怀疑，但最终还是由得我去了。

　　整理出门，萧静萱果然早早在门口等待。这次，我带上了红玉。告诉他红玉是我的贴身侍女，颇会些武功，但不善言语，此后若要交淡便要全靠随身带的纸笔。萧静萱听后未提出什么不便，反而似是有些高兴。

　　如此一来，我与他相处，便无需再有人从中传介。

　　七日后，我们再次相邀。

　　月余，基本游遍黎阳城大半山水。

　　三个月后，我们之间已亲密到可以握着他的手，在他手心内书写交谈。

　　第四月初，萧静萱正式开口求婚。

　　我暗暗计算，如此，也算是距离计划时间不远。此后，只需待我钟府向萧家提亲，然后……

　　嫁，入，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