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兼细雨》璃红若雪

3、第二章 我总以为，

　　几缕阳光透过檀窗繁复的花纹，点点落在桌上。

　　合上小册，我浅浅吸气，青玉这丫头，又点了荷香了。

　　泪水不自觉间便滑落下来，怔了怔，赶紧擦去。若是这个样子被青玉看到，少不了又是一阵笑话。

　　静静坐了一阵，听得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忙起身，又赶紧擦擦脸，才稍打理好，房门就被猛地推开，抬眼看过去，果然是潇潇。

　　“落落，那个……你……”

　　看着她站在门口，从来势汹汹又到手足无措，不由好笑。做手势让她进来，我起身，慢慢为她斟茶。

　　“落落……”潇潇端着茶杯，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许久，才道，“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出去了？”

　　我有些讶然地看她，然后微笑。原来竟是想问这个。想我以前每每出门时，她都是一幅依依不舍的样子，如今我好好地待在这，她倒反而不自在了。

　　拉起她的手，缓缓写道：陪，你。

　　这次潇潇望着自己的手，脸上慢慢浮起了开心的表情。是一种很纯净的笑，微微还带了些稚气和天真，衬着她原本就绝色的脸，愈加好看。

　　即使是我，也不禁看得有些痴了。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小小的身子虽布满伤痕，却还是在努力地向我微笑……也是这样柔和纯净的笑容，轻声开口：我叫白潇潇……

　　“落落？”

　　倏然回神，我冲她笑了笑，写道：被，你，迷，住，了。

　　果不其然，潇潇立刻满脸通红。

　　我继续写：怎，不，易，容？

　　“啊，这个……”潇潇有些紧张，“这个院子除了你，根本不会有人来……不易容，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蹙眉，世间无绝对。潇潇还小，根本不明白这倾城之貌，只会带给她灾祸，万一被人看见，只怕凶多吉少。

　　快，去，易，容。

　　我催促着。

　　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不好，潇潇被我吓了一跳，惴惴地看我。心下一软，起身回内房取了染粉之类，拉着她亲自为她上妆。

　　看着潇潇乖巧纯净的脸，我只希望，自己能够护她一生。

　　然而此刻，我还不知，潇潇已经遇上了继我之后的第二个人，开启了她新的命运。我总以为，她应是需要我的，却始终进不去她的内心。

　　※　※　※

　　终是哄走了潇潇，随后红玉为我带来了好消息——萧静萱在动用暗卫找我。

　　不是萧清语，而是萧静萱。

　　这无疑说明我的第一步计划已取得成功。本以为萧静萱代管千锁楼，为人处事会学得更慎重些，而如今这结果，确是大惊喜了。至于暗处，夏木会助使他们寻着线索查到白府，查到白潇潇……不过因着潇潇特殊的身世，他们能查到的，也仅此为止。

　　以手势吩咐红玉下一步如何，待红玉行礼退下后，望着窗棱，微微有些出神。

　　萧静萱……

　　很可悲吧，我们又将见面了。

　　两日后，黎阳城。

　　计算好时间、地点、行程，我带着青玉，开始这场与萧静萱有预谋的“巧遇”。红玉，则留在白府照顾潇潇。

　　黎阳城，为覃攸国都。每月一祭，逢十而典；日日行市，热闹非凡。今日，是千锁楼举行碧湖宴的日子，出行前，夏木已告诉我萧静萱今日的大致路线，而我，只需到碧湖西等待即可。

　　原本设想应很顺利，未料途中却出了点小波折。自从跟随父亲迁至覃攸，我整整十年未出府抛头露面，今日，倒不知还能遇上调戏这等俗事。

　　可能看我和青玉都是柔弱女子，徒步而行，又无侍卫相从，便将我们当作是那户小家女眷或楚馆平姬。看到四周围上来的几名恶仆，我顿时有些茫然。

　　众人避且观之，心下暗暗推测，这带头之人应是哪家有钱有势的纨绔弟子。大庭之下，众目睽睽，若贸然出手，定然坏了计划。我伸手扯住青玉衣袖，暗示她不可使毒，与她一点点后退，心知待不多时，暗处夏木定会来解救。

　　“小姐，莫怕呀……呵呵，本公子今日何幸，竟遇如此绝品佳人！”

　　眼前男子面相不丑，却满脸色欲横流。看他急近两步，伸手将碰我，正要装作抵挡反抗，一只小巧的瓷杯忽而从上方急速击下，正中那人的手，将我们之间距离分开。

　　“谁？！好大的胆子，敢来惹本公子！”那男子立刻乍嚷起来，怒不可遏。我抬头向小杯投来的方向去望，却见楼台窗边，根本空无一人。

　　刚才出手的，不是夏木。

　　我默默站着，心下几番思量。

　　那边男子依然叫骂不停，四周围观者亦低论纷纷。抬手，青玉上前一步，冲着那群人娇笑一声，道，“公子莫恼，婢子代为赔罪了。”

　　巧笑媚然，波光流转，柔媚间，却又不失端重，那人立刻便痴了。

　　青玉行礼，继续道，“今日我家小姐出行，遇到公子，实乃幸会。只是如今有要事在身，不便长留，望公子海涵，他日赔礼，定邀公子白府一聚。”

　　“白府？你是说城南白府？”那人果然听出些意思。

　　青玉垂首，但笑不语。

　　也是这人还算有些头脑，从青玉言语中隐隐猜出我们是官宦之亲。又经刚才之事，心知掷杯之人武功不低，摆了摆手，言礼一番，虽有万分不舍，还是带着众仆离去了。

　　我暗自舒了口气，希望此事到此为止，这时赶去碧湖，应该还来得及。匆匆几步，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脚下一顿，我猛然回头，朝之前相反的方向抬头望去。

　　正当此时，那人恰巧也低头看来，四目相接，心下不由猛地一震。

　　清雅出尘，绝世风华……

　　即便是我钟家，也难遇如此谪仙般的人物。那人眉目间隐隐透着闲雅，微风习习，白袂翩飞，仿若即刻便可御风而去。

　　只这一眼，便永生难忘。

　　顾不得细细打量，对视片刻，他向我微微一笑，我亦抱以谢意，转身，快步上前。

　　“小姐，刚刚那人是谁？”

　　青玉向来性急，没走几步，便张口问道。

　　我好笑地叹息。这十年来，我一直隐在钟家，此番也是初入世道，怎么会知。青玉虽随我，却是出自暗门，多少见识得比我多，这会儿倒反来问我了。

　　不过……

　　比出手势，指下如风：那人应是无怜阁阁主——君慕情。

　　我所知资料中，莫若他，称得上如此清雅人物。

　　“原来是那个花心阁主。”青玉不屑道，“哼，掷个小杯算什么本事，也不见他现身来救。”

　　我听了只是笑笑。青玉还在抱怨，“莫不是嫌招惹麻烦，躲在楼上一声不出的，用的还是反掷……如此说来，掷那杯又做什么，干脆老老实实作壁上观！”

　　我笑，人家好意出手，在她这里还落了一身的不是。伸手拉她快走，路上若再遇上几波公子仆从的，那可真真消受不起了。

　　经了刚才一闹，引得路人侧面纷纷，拉着青玉奔了好一阵，才脱离众人瞩目。行至湖边，渐渐缓下步子，心中庆幸还好未受牵扰，误了计划。

　　萧静萱既设了暗卫，那么从我出府，至此，他多少应已接到情报了。

　　再接下来，是相遇地点。

　　我朝前面望了一望，左侧沿湖是楼台酒家，右侧不远，正有一处闹市。

　　面上微微一笑。

　　萧静萱，我便在此等你吧。

　　※　※　※

　　“小姐，你看这把折扇怎么样？”

　　我抬眼，皱了皱眉。青玉这丫头，平日又用不上，买折扇做什么？

　　“小姐，我买了好多香包，送你一个！”

　　有些无奈，默默接过。

　　“小姐……”

　　抬头，又怎么了？

　　　“那里有位公子一直在看你呢。”青玉笑道，眼底狡黠一闪而过。

　　我默叹。这丫头，怎么这时还想着逗趣。

　　是萧静萱吧。

　　抬袖，转身，回眸，动作一气呵成。

　　暗暗舒心，果然看见不远处，站在人群中的萧静萱。

　　这一见，他似乎很是欢喜。我望着他那半是惊喜半是期待的眼睛，内心忽而生出一丝不忍来，然而，也不过是一瞬。

　　相视一阵，萧静萱猛然清醒似的，拨开人群快步向我走来。我望着他一步步靠近，面上保持微笑，如同织出一张大网，静等他的落入。

　　“……”

　　刚要开口，他又有些不知所措了，我继续微笑，做出个恬静娴雅的姿态。

　　几番犹豫，萧静萱终是开口，“小姐……还记得我吗？”

　　我微笑，轻轻点头。

　　萧静萱立刻露出极欣喜的表情，张了张口，恍然意识到什么，道，“对了，还未知小姐芳名？”

　　我依然笑望着他。青玉在一旁代答道，“我家小姐白潇潇。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萧静萱一愣，连忙行礼，歉然道，“在下姓萧，行二，唤我萧静萱便可。那夜……实是令小姐见笑了。”

　　我微微摇头。

　　这时萧静萱终于察觉出有些不对，轻声试探，“白小姐……可是不便言语？”

　　我稍稍垂下眼睫。青玉欠了欠身，回道，“我家小姐自幼患有哑疾。公子有什么话，婢子可以代答。”

　　萧静萱清眸一震，神色先是初闻后的惋惜，很快又转为因自己贸然措辞的懊悔。

　　“那……白小姐，今日也是来观赏碧湖宴？”

　　萧静萱笑笑，有些笨拙地转移话题。我抬头望他，心道定是要参加碧湖宴的，不过面上只是轻轻摇头。身后青玉道：

　　“我们此番前来，是要寻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