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兼细雨》璃红若雪

2、第一章 回想起萧静

　　“小姐，到地方了。”

　　是红玉。

　　我不禁朝她掀起的帘纱外望了一眼，不过却什么也没看到。这时青玉捧了茉香过来，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容。

　　我又等了一阵。现下还未入秋，夜风中却带了不小的凉意。流水的声音在寂静中越发地清晰起来，衬得四下里幽寒更切。

　　是时候出去了，我想，虽然戏码俗得有些可笑。

　　今日千锁楼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当然，不怎么好。于是后果理所当然地归责在如今的千锁楼主管——萧家二公子萧静萱身上。一般来说，担个小责的也没什么，不过近日来这位二公子可真谓霉运连连，大灾小祸，接连不断。现今无过而受责，自是委屈忿忿，依照往日习惯，定是到常去的江边借酒消愁。

　　再然后，我弹琴，他聆意，暗相许。

　　就是这样乏味却能直达目的的段子，也难怪青玉表现的那么不耐烦。

　　我朝青玉点了下头，算是安抚，小丫头这才稍稍打起些精神，起身站到红玉身旁。我看了眼红玉，表情漠然，依旧是一副清冷冷的样子，想来，她也觉得甚是无趣吧。

　　起身下车，我向红玉青玉打了个手势，独自抱着琴一路走过去。此刻萧二公子还未来，江边颇为冷清。随意找了一处坐下，我顿了片刻，开始缓缓拨弦。

　　怜君意。

　　计划中本不是这支曲子，也不知为什么，此刻心下想到的便只有它。这支曲，原是彩芳阁慕姐姐教的，曲声哀婉，悲凄惆怅，大致是思君的意思。慕姐姐不仅善作曲，且词工极好，不过却惟独没有给这曲子填词，倒令人有些惋惜了。

　　约过了半个时辰，将至尾声时，指往别处一偏，便生生颤了个音。抬袖掩唇，我似警觉般回头，这一望，自然是见到了萧家二公子——萧静萱。

　　明朗俊秀，容颜如玉。

　　他坐在江边，离我不远，一双明眸灿若星辰，正眨也不眨地盯着我。这时候该是做出羞涩的表情吧，我默默垂首，将视线偏开，等着他先开口。其实在他刚来时，我便已有所察觉，不过既是在演戏，自然要做出个不经意间、一见钟情的感觉。

　　“你也在伤心么。”有些意外，好容易萧静萱开口，竟是这样问了一句。心底暗暗惊讶，我不禁抬头望了他一眼，又默默将视线投向水面，装作默认。

　　“这曲子很美。”萧二公子又道，轻轻地笑起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暖暖的味道。我回头去看，他却已偏转了视线，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出神。静默一阵，我又开始弹琴，弹原先设定的那支曲子，曲声悠悠，婉转如诉，取代我们之间仿佛可以延续永久的沉默。

　　本想着还要再做些什么的，然而接下来，一切竟顺利得令人不敢置信。从一开始的无言相对，到后来的畅言倾诉，从头至尾我只字未语，萧静萱也不需要我开口。

　　竟如此这般的轻信，将心中所想全然倾诉于一个陌生人……我想，他定是醉了罢。

　　染在琴弦上的茉香渐渐发挥作用，加之饮酒，萧静萱不多时便有了倦意，闭了眼，许久不曾睁开。我看看天，已深，夏木定然已等了很久了。抱琴起身，我忙悄悄赶回去，不远，红玉一直守在车旁。看见我回来，低身行了一礼，扶我进去。车内，青玉早已睡得不省人事，我伸手帮她盖上滑落一旁的薄被，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睡着的萧静萱，隐隐有些好笑。

　　“小姐，请用。”

　　我回神，随即接过红玉递上的茶盏安坐下来。这时，红玉暗暗向我比划了个“二”字。

　　有两名暗卫跟来。

　　点头示意红玉去休息，我倚靠着软垫默默喝茶，心下不由叹息。虽此次只有两名暗卫，但萧清语也太过谨慎了。也罢，本就想让他们跟来白府，到时候，夏木自会处理。

　　马车一路缓缓行进，我默默坐着，感受座下车身轻微的颠簸。

　　如今，计划又成功了一步呢。

　　我望着自己的十指，做出一个收拢的动作。

　　每天每天，一步一步。

　　等到全部成功的时候，等到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父亲，您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　※　※

　　回到白府，天已微微泛蓝。

　　吩咐下人莫要惊扰到府中人，我带着红玉青玉悄悄潜回后园。刚推门进去，一个身影便猛地向我扑来，蓦地一惊，我忙张开双臂将人抱住，是潇潇。

　　这孩子，竟还未睡吗……我抱着她，不禁有些无奈。

　　“落落，你到哪里去了，怎么才回来？”怀中的女孩没有丝毫责怨，语气关切又略带着些天真。我拍拍她，对着她微笑，随后捧起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笔地写：去，睡。

　　感觉到我的话，潇潇立刻不满地抿起唇，偏头直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能将那两字收回去似的。我继续对着她微笑，果然，她还是争不过我，只好又抱了抱我道，“那我先去睡了，你也要快点休息。”

　　我微笑着点点头。红玉立刻上前，行了礼跟在一侧送潇潇回房。我转头看向青玉，这丫头才恍然反应过来，揉着眼睛也向我行了一礼，跟着回房去了。

　　望了眼她们的背影，我默默闭眼，继而转身。

　　穿过后园的竹林，脚下匆匆。

　　“殿下。”

　　夏木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淡淡的，依旧那样好听。我未回头，抬手示意他免礼。

　　“如何？”

　　还是淡淡的语调，我却知他一直在担心。“很顺利。”我开口，声音有些哑，回想起萧静萱……还不过是一个眼睛清澈的少年。

　　夏木不再言语。

　　思忆今日这般，顺利的不似真实。我又细细地想了一遍，自觉没出什么纰漏。

　　“你那边怎样？”我转过身，问他。

　　“尽如计划之中。”

　　我笑了。对于夏木，是可以绝对放心的。看着夏木从怀中取出面具，我亲自接过，仔细戴在面上。反复摸了摸脸上细腻的触感，莫名有些哀伤。

　　几乎立刻便感觉到夏木担忧的眼神。我闭了闭眼，终于开口：

　　“我们走吧。”

　　※　※　※

　　嘉和六年，乐黎三公主薨……次年二月，乐黎为覃攸所灭……

　　华灯长明，至此，喧嚣笙歌已近尾声。

　　宾客陆陆续续离开，直到最后几位时，主人便也跟送出来，聚在院庭相互话别。等到其客全数离开后，又独自在院中怅然了一阵，默默回身。

　　“薛易。”

　　我哑哑道了一声，慢慢从暗处走出来。

　　那人缓缓回头，年过五十，面目尽显沧桑，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精明。

　　“你是……”

　　他有些疑惑地望过来，然后，随着我的步近，脸上慢慢显露出惊惧的神色。

　　“三、三公主……！”他一阵吸气，脚下猛地倒退两步，然而，慌乱须臾又马上镇定，“不对！……你是何人！”

　　我微微一笑，用这张酷似母亲的脸。“看来，你还没有忘记当年所欠下的血债。”走近一步，幽幽又补充道，“被你陷害惨死的乐黎三公主。”

　　“你……”薛易眼神一转，然而看到从我之后跟出的夏木，猛然意识到四周已尽是死静，终是觉出有些怕了，声音微颤，“你……究竟是何人？！”

　　我有些悲哀地看着他。当年，竟然就是这么一个小人，害得母亲惨死他乡、害得乐黎倾朝覆灭、害的父亲隐姓埋名，整整承受了十年的悲伤么……

　　“不用着急，我自会让你死得明白。”

　　我望着他恐惧又强自镇定的脸，缓缓开口，“三公主……是我的母亲。”

　　“不可能！”几乎是立刻脱口，薛易有些神志不清地大喊，“当初是我亲自动的手，那孩子怎么会还活着！你在骗我……这不可能！”

　　我望着他，神色不动，“那不过是父亲所设的替身而已。”

　　“父亲……”薛易喃喃，忽而眼中厉色一闪，神色古怪地笑起来，“我知道一个秘密。是关于你和你父亲，你想听吗？”

　　我心中一悸，知道夏木就在身后，不觉生出些恼意。不予理他，我迅速欺身近前，袖下，短刀紧握——

　　“你……”薛易大惊，万没有料想到我会对他的话毫不在意，直接举刀杀人，“你的……”

　　还未说完，首级已滚落在地，双目圆睁。

　　“殿下……”

　　背后夏木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所做这般，他也是绝无预料。

　　转过身，看着夏木微微皱起的眉，对他轻轻一笑，似不经意，“什么秘密，无非是为保活命所编造的骗局罢了，多听无益。”慢慢摘下滴血的面具，又看看衣上，已溅了大半的鲜血。

　　“你该阻止我的。”

　　扯下染血的薄纱，和面具揉成一团，全部抛给夏木。转身，我先一步离开，轻轻地叹，“就这么给他一刀，真是太便宜他了。”

　　夏木默然，随后静静跟上。

　　父亲，薛易已死……

　　我闭上眼，感受夜风的凉意。

　　接下来，复仇即将展开……如您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