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猫灵偶》靛飞鸢

5、第四章 相忘于江湖

　　佐伯虎次郎猩红色长袍在风中飞速漂浮，一头白发看起来让人不禁产生一丝神圣的感觉。虽然毒手白石藏之介亦是银发，可是因为他饲毒而生的缘故，那精致的发丝光泽得不大真实。而佐伯虎次郎生就一头纯白的发色，怎么看，怎么让人感觉到一丝明快。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医啊……”忍足侑士在心里暗暗称赞，可是与此同时，又暗暗叫苦，“而且还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

　　事情很蹊跷。忍足侑士作为冰城帝都的军师，武艺何其高强，眼下居然被佐伯虎次郎结结实实地拦腰夹住，飘扬了如此之久，却没有丝毫还手的意图？况且他手里明明还抓着另一个人呢。

　　“啊，佐伯神医，方才那两人已经对我构不成威胁了，在下对神医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既然如此，就请神医止步于此吧。”忍足侑士知道这一招准不灵，可是还是苦笑着挤出了这句话。

　　果然，佐伯虎次郎笑得一副悬壶济世的模样，很有耐心道：“那不行，公子明明身中剧毒，在下身为医者，是断不可将公子就此丢下的。”

　　忍足侑士绝望地闭上了眼，还剩一句话就没有说出来了：“你要真相信我中毒了的话，还点了我全身的穴道作甚！”

　　真是见鬼，他身为冰城帝都的老狐狸，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遭遇了一只又一只的老狐狸，迹部说的不错，最近星象水文皆大乱，可见果然有不小的事情发生了。

　　六角山。

　　漫山的黄叶。这里一年四季都是黄叶纷飞，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是一座静谧得让人简直要遗忘了的山。不过世间相传这是一座仙山，因为山里有着神秘的仙人，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每次都是以猩红色的长袍裹身，更让人叫绝的是，这些仙人都拥有着雪一样银白色的头发——仙人们心地善良，若是有山民在六角山里不幸遭到劫难，比如说被毒蛇袭击或者受伤，总有不知名的仙人将他们迅速医治好而离去，神秘得仿佛真是世外之人一般。

　　不过武林之人明白，六角山不是什么仙山，里头的红衣人也不是什么仙人。那不过是神医佐伯虎次郎隐居的情境罢了。

　　眼看着六角山近在咫尺，佐伯虎次郎突然停了下来，解开忍足侑士的穴道，然后回头。他并没有看向忍足侑士，反倒是把若有所思地目光放在了向日岳人身上。良久，他终于开口，似乎有些犹豫：“这位小兄弟，可否告诉在下，方才那一式奇异的武功是在何处学到的？”

　　向日岳人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学过。”

　　“没有学过？”佐伯虎次郎皱起了眉头，没再多问，似乎陷入了沉思。

　　忍足侑士目光凛冽地看着向日岳人，微微皱起了眉头——刚才那一招，他确实没有见过。应该说，几乎没有听说过。不过经柳莲二的提醒，他脑海中浮现出依稀的印象。

　　的确，迹部景吾占星的时候曾经偶然对他提起过，十六年前，人偶山庄的观月初封印了一式邪法，那是一种跟巫毒类似的将对手以还魂尸的方式进行操纵的极其玄妙的武功，可是身为人偶师的观月初却给它起了一个稚气的名字，叫做鬼娃娃之舞。这种武功看似简单平板，可是实际上却对修炼者要求极高——所以迹部景吾曾经推测，观月初当时封印了鬼娃娃之舞，不是因为它邪恶，而是因为根本没有第二个人有能力修炼它。因此，观月初是在等待，等待一个传人。

　　而这个向日岳人，除了告诉了自己他的名字之外，什么都没有说。看打扮是人偶山庄出来的，可是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忍足侑士还完全摸不着头脑。况且，他耸耸肩，这孩子似乎有点呆头呆脑的。

　　“咦？虎次郎，你一个人在这边发什么呆？”一个轻快地女声突兀地响起。三人循声望去，一男一女，皆穿着猩红色的同佐伯虎次郎一样的长袍。更奇怪的是，他二人也皆是一头白发。不过同佐伯虎次郎一样，虽说如此，可是丝毫不显老气，反倒是显得朝气蓬勃。

　　佐伯虎次郎连忙绽开笑颜：“阿明，小杏，你们回来了？辛苦了，铁纱风铃可否找到？”

　　女孩子欢快一笑，利索地从衣服里掏出一支铁灰色的植物，上头开着三四朵亮蓝色的花，跟一般的风铃草很是相似。

　　佐伯虎次郎笑得温存：“辛苦了，二位。哦，对了，还没有为你们做介绍吧。”他款款转向忍足侑士和向日岳人，不慌不忙道，“这两位是一对少侠夫妻，年轻有为，乃人中龙凤——神尾明和神尾杏，在我六角山已经有一年了。”

　　“神尾明？”忍足侑士脸上写满了讶异，“这不是当年一刀倾城橘桔平的大弟子么？”

　　神尾夫妇二人脸色皆是一变。神尾杏最先恢复了笑容，只是说话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颤抖：“公子说得不错。而且，橘桔平，还是我的哥哥。嫁给阿明之前，我的名字叫做——橘杏。”

　　忍足侑士自知失礼，懊丧地摇摇头，拱手向二人微拜。

　　一刀倾城橘桔平是不动峰城的城主，刀法乃天下第一。只是在一年前，他竟然莫名惨死城中，身中九九八十一剑，死状极其可怖。这件事情众说纷纭，可是由于橘桔平生前的威望和道义，江湖人很快就平息了各种猜测，以便不再去打搅已逝之人的清净。

　　“二位，在下失礼了。”忍足侑士沉声道。他本人对那位刀法一流且极重义气的一代豪侠亦是充满了敬佩之情。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神尾夫妇。

　　“公子不必在意。”神尾明同样是微微带笑的超然，“师父的仇，我和小杏迟早会报。恩，对了，还未请教公子的尊姓大名？”

　　“在下忍足侑士。”

　　“忍足侑士？”神尾明和神尾杏对望一眼，脸色凝重。神尾杏开口，语气有些犹豫不决，“虎次郎，你可知，这位忍足公子，他是冰城帝都之人？”她说话时，眼神锐利地看着忍足侑士。后者则是礼貌而和蔼地冲她微笑着。

　　佐伯虎次郎开口：“啊，谁会不知道呢。”

　　“那你怎么能把他带来呢？青龙堡和冰城帝都一向是死对头啊？”神尾明惊讶地看着佐伯虎次郎，“更何况——那个人也在这里啊，就不怕在山里打起来么？”

　　佐伯虎次郎眨眨眼：“那个人？哦，你在说我二弟么？啊，没有关系。二弟性子超然温和，一向不会介意这些。况且，我也是需要找这位忍足公子有要事商量的啊。”

　　“青龙堡？二弟？”忍足侑士有些莫名其妙，“敢为佐伯神医，这跟青龙堡又有什么关系么？”

　　佐伯虎次郎还未答话，神尾明便是一笑：“公子，可否曾经有过疑虑？为青龙堡出马的，向来只有二少爷不二周助和三少爷越前龙马，或者就是两位堡主，再者就是龙崎长老——公子从来没有好奇，青龙堡本该有位大少爷的吧？”

　　“青龙堡的大少爷？”忍足侑士惊住了，他承认自己很意外。“这真是鲜少有人知道啊，怎么如今却在六角山隐居？”

　　佐伯虎次郎笑得云淡风轻：“无论是我，还是阿明或者小杏，抑或是六角山的其他人，我们都是经历了太多，太过疲惫，从而渴望相忘于江湖，才聚集在这世外桃源的。”

　　“太过痛苦，反而会让人超越痛苦，从而回归化境。”神尾杏幽幽道。抬手拢了一下银色的发丝。

　　看着这三个红衣白发人，忍足侑士喉头一哽，突然间，失语。

　　“你们几个，就不要这么伤感啦！”一个悦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至少，我跟你们不一样，而且时不时就得出马，化解你们这莫名其妙就突如其来的忧伤！”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绝色女子笑靥如花地朝他们走来。这个女子虽说是穿着同佐伯虎次郎三人一样的猩红色长袍，可是头发确实金棕色，并非白色。

　　“由美子姐姐！”神尾杏似乎很高兴看见她，连忙跑到她的身边，“这次和阿明出去寻找铁砂风铃，好几日没见到姐姐，真是有些想念了呢！”

　　那棕发女子笑的很是活泼：“想我？小杏，跟阿明在一起怎么能想我呢，不怕那个醋缸子打翻么？”说吧掩口一笑，看着满面通红的神尾明。

　　“你说谁是醋缸子啊？”他虽然很是不好意思，可是嗓门却不小。

　　佐伯虎次郎无奈地摇摇头：“由美子，你确实每次都能调节好气氛——唉，但是你每次都调节得太好了！”说罢，他笑得一脸落寞地再度转向忍足侑士和向日岳人，“这位姑娘是不二由美子，而且，又是我二弟的亲姐姐。”

　　“在下忍足侑士，这位是同行的向日岳人。”忍足侑士微微欠身。

　　在看见向日岳人的一刹那，不二由美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嗖地回头，冷不丁放开嗓子冲着六角山深处叫道：“周助~~~~快过来快过来~~~这不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由美子，你傻了吧？”佐伯虎次郎忍俊不禁，“二弟，他毒伤还未愈，我一早就给他服了安神散，他可是要昏睡一天才会醒的哟！”

　　不二由美子拍拍脑门：“呀，我忘了。对了，虎次郎，药给我，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解药了。”说吧右手很有气势地一摊。佐伯虎次郎连忙把神尾夫妇找来的铁纱风铃交到她手里。

　　“呵呵，说什么天下第一神医，都是虚的。”佐伯虎次郎微微一笑，淡然看着忍足侑士，“由美子才是精通岐黄，这个第一神医的称号本是属于她的。多年前，也正是拜她为师，我才走上了行医之道啊！”

　　忍足侑士点点头，缄口不言。看来这里头文章不小。六角山的人，个个藏龙卧虎，似乎每个人都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所以极度悲恸而早早地白了头，从此相忘于江湖吗……

　　“虎次郎，莫要胡说，每月派人到四天宝寺去偷他们的毒花毒草可是你躬亲而为之的，没有你，我拿什么救人！”不二由美子笑眯眯道，拍拍佐伯虎次郎的肩膀。“要不是你，还有阿明和小杏，我怎么可能配齐和藏之介那孩子相克的解药呢？”

　　“姑娘莫非同白石藏之介熟识？”忍足侑士敏锐地捕捉到了不二由美子话语中蹊跷的字眼。

　　不二由美子微微一叹：“岂止是熟识啊，简直——”

　　“由美子姐姐，药滚了！”神尾杏突然一直不二由美子身后的单房。果然，房顶里冒出了滚滚浓烟。

　　不二由美子脸色一变：“唉哟傻丫头，什么药滚了，是单房着火啦！话说回来，今天是谁替我看药的，恩？”她说着便把佐伯虎次郎，神尾明和神尾杏三人挨个看过来。

　　“咳，咳！”佐伯虎次郎的脸色很不好看，“阿明和小杏寻药刚回来，我一大早给二弟服药后就出去了——所以，今日明明是你自己炼药的……”

　　不二由美子眨眨眼：“确实如此。”说罢身形轻快地飞身掠至单房，三下五除二，火就灭掉了。看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呵呵，其实虎次郎刚才谦虚了。”神尾明看着不二由美子的身影，温和道，“由美子的冒失，倘若没有虎次郎的缜密来弥补，六角山的神医也是断不可出现的啊。”

　　佐伯虎次郎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潮红。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过却没有逃过忍足侑士的眼睛。

　　“恩，究竟谁才是老狐狸，其实只要从这种场合就能看出来了。”他不禁心里暗爽。

　　向日岳人安静了很久，突然开口：“刚才，是不是她说有人要找我？”

　　回想起不二由美子的话，忍足侑士连忙看向佐伯虎次郎：“不二周助要找他做什么？还有，方才你说，要找我有要事相谈，那又是什么？”

　　神尾夫妇的脸色一同黯淡了下来，神尾明开口，语调很是谨慎：“这个说来话长了。而且，这件事情的起因，就是同师父的遇害有关的。”

　　“我们俩自从隐居入六角山，帮助虎次郎和由美子姐姐行医的同时，一直在试图找到哥哥遇害的线索。”神尾杏的声音里明显地多了一丝冷峻的意味，同她甜美可人的外表很是不符，“最近，我们走访过许多地方，听到了许多人的只言片语，终于串成了一个完整的说法。”

　　忍足侑士轩眉微扬：“那是武林之谜，你们两个居然破解了？”

　　神尾明冷笑，语调更冷了：“没错。”

　　“那凶手是何人？”

　　“阿明，小杏，你们两个，太冲动了。”佐伯虎次郎淡淡开口，“说什么相忘于江湖，还是有心结无法解开。”

　　神尾杏低声道：“抱歉，虎次郎，但是我发誓，只要我和阿明为哥哥报了仇，我们两个就了解了全部的心愿，再也不会和江湖有纷争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佐伯虎次郎忧伤地叹息道，“不过我懂，我都懂。只是——你们连我也没告诉啊，你们真的已经查处当时是谁下手杀了一刀倾城的吗？”

　　神尾明嘴角泛起一抹仇恨的微笑：“是比嘉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