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猫灵偶》靛飞鸢

3、第二章 灵猫与金麒

　　一道白影从夜色正中劈入。却使人感觉不到凌厉的冷寂，相反，竟然有些许暖意。

　　不二周助在夜色里飞奔，途经岔口，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潜入深林。可是看来两个时辰的功夫是白费了。就在他飞身掠上森林边缘的某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顶端时，不远处的空地上，三条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片被前人烧荒了的空地，平日里人迹罕至，今夜那里却生了一捧火。围坐在火边的，是三个高大而黝黑的男人。其中一个看上去稍稍稚嫩的褐发男子正在说话，语调轻快而不耐烦：“永四郎，这个任务不轻松，我们还是早点上路吧。”

　　被称为永四郎的男人不慌不忙地为火堆添了几根柴，淡笑不语。

　　第三个人是个个子异常高挑的神色可怖的男人。他的头发是墨一般的浓黑，但是头顶正中确实泛着苍蓝的白。这个男人的表情在篝火的晃动中异常诡异：“别心急，永四郎自由安排。况且，田仁志说晚饭没吃够，又去森林里抓野兽去了，我们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啊。”

　　拥有着褐色长卷发的男人看似很恼火：“没吃够？两只羊他一个人就吃了大半只，怎么还没吃够？”

　　“阿嚏！哪个又在讲大爷的坏话？”一声震耳欲聋的喷嚏从不二周助藏身的那棵大树正下方传出，使得专心致志于篝火旁的三人的白衣少年吓了一跳。他不禁双眸睁开，朝下方看去。

　　枝条掩映之间，不二周助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缓缓地朝火边走去。这个男人和剩余的三人一样，有着黝黑的皮肤，闪烁着锐利精光的眼。似乎是为了给这壮汉的出场增添一丝硬汉色彩，这个男人的背上还背着半只死去了的犀牛，血腥地为其增添了最后一笔。

　　“原来是他们！”不二周助吃惊得睁大了双眼，已经认出了眼前的四人为何许人也。“不过比嘉四影怎么也会卷入其中？不可能，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比嘉四影，由四个刺客组成。为首的木手永四郎，号称牛鬼蛇神的田仁志慧，双剑反握的甲斐裕次郎，以及气息全然无法捕捉的知念宽。这四个刺客，各自身手均一流，而且特立独行于黑白两道，只要出钱够多，什么人都可以杀，自几年前在江湖上出名以来，从未失手过。

　　不二周助没想到会遇到这四个人。要知道，尽管他青龙堡二少爷的剑法亦是举世闻名，可是倘若不是迫不得已，连他也实在是不想和比嘉四影起任何冲突。

　　甲斐裕次郎看着田仁志慧掰下一整条牛腿在火上转着烤，语气里充满讽刺：“喂，怎么搞的，才半只而已，看来你身手退步了嘛！”

　　“哈哈，是啊，走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只活的，还是从三只豹子手里硬抢来的。三只全被我揍得半死，哈哈哈哈！”田仁志慧的声音粗犷而沙哑，但是其中所透出的身后内力，连远在树梢顶端潜伏的不二周助都感觉微微惊异。

　　木手永四郎微微一笑：“所以甲斐，千万不能小看了田仁志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肉，你究竟吃得完吗？”

　　田仁志慧咧嘴一笑，刚要回答，一个清脆而可爱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吃不完，尽管让我来吃Nya！”

　　不二周助和比嘉四影均是一惊，一抹酒红便已经翩然掠至，还未等人看出他的身手，擦过田仁志身边时此人已经顺势夺走了他手里刚刚烤出的香气扑鼻的牛腿。田仁志慧虽说体型庞大，可是反射神经亦是一流，在少年的手刚碰到肉时，他便嘿嘿一笑，抬起空闲的左手，闪电般一掌劈向少年的天灵盖！

　　谁料那少年居然猛地抬头，露齿一笑。田仁志慧一瞬间怔住，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少年已经夺走了牛腿，一个筋斗，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田仁志慧的身后。

　　不二周助微怔。心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划过。

　　不过他马上就注意到，这个红发少年穿着一套奇怪的装束，江湖上习武之人一般都不会选择把自己打扮成这种人偶般繁复而精巧的模样的，可是这个少年却肆无忌惮地穿着它招摇过市——

　　“人偶山庄？”不二周助脑海中浮现起多年前曾经交战过的那抹优雅精致的身影，“是观月初的人？不对，人偶山庄没有身手如此敏捷之人，连裕太也万万及不上这个少年的一丝一毫。能躲得过比嘉四影的袭击，断不可能是人偶山庄出来的。”
　　木手永四郎还是微微一笑：“这位小哥，身手不错啊！”

　　“哈哈哈，好一个不怕死的小娃娃！”田仁志慧看上去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竟然敢从爷爷我嘴里抢食吃，不容小觑，不容小觑啊！不过小娃娃，既然你身手如此不凡，不如跟我打上一赌。”

　　红发少年俏皮地一歪脑袋，火光映衬下可爱的身姿让遥遥望着他的不二周助又是一阵莫名的心动。“什么赌Nya？”

　　田仁志慧道：“小娃娃你若能接得下爷爷两百招，别说这跟牛腿，就是这整条牛，爷爷亲自把它烤熟了孝敬你，怎么样？”

　　“恩，好呀！”红发少年竟然毫无惧色地点头微笑，把手里的牛腿抛给木手永四郎，“这位兄台，就麻烦你替我暂时保管一下吧！”

　　“暂时保管？”难得开口的知念宽轻笑，他的表情始终是那么可怖，“好大的口气，这位小哥，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不过，等他吃了田仁志的苦头，就没这么神气了。”

　　不二周助也不禁为这位少年捏了把汗。接田仁志慧两百招？说实话，就是他金麒麟不二周助出马，八百招之内也必定只能速逃了——比嘉四影是刺客中的王者，别说一般人了，武林之人也不敢惹他们啊。只是现在不行，不能放任事态不管——缓缓提了口真气，不二周助正要掠下树梢，一个声音从他的正下方响起，用得还是传声入耳。

　　“二哥，别急啊，看着点，那人不简单，根本用不着你我出马。”

　　“越前？”不二周助一惊，忙以传声入耳回答，“你怎么也跟来了？”

　　越前龙马冷哼：“先别多问我这个，不过二哥，他们两个到底谁吃亏还说不准呢，看好了。”

　　篝火旁，田仁志慧站直了身体——果然是个庞然大物，真不愧是牛鬼蛇神。对面的红发少年看起来小巧玲珑得仿佛是一只小猫般，柔弱得仿佛不堪一击。

　　渐渐地，越前龙马和不二周助都吃惊得瞪大了眼。那个红发少年根本不后退，他身体灵活得仿佛蛇一样在田仁志慧的四周任意躲闪，后者的任何一招仿佛碰到他就会反弹一般，根本伤害不到他。转眼间两百招就结束了，田仁志慧本人甚至没有离开刚才所站的位置一步！

　　“他完全不会攻式，单纯地躲闪而已。”不二周助惊道，“可是甚至身子都不需要移动半分，完全在田仁志的身畔贴身行动——这怎么可能？”

　　越前龙马的沉声道：“世间不可能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二哥，你别怪我——可是他的轻功绝对在你之上，而且不止一点点。这个人，不简单！”
　　田仁志慧丝毫没有恼怒，反而哈哈大笑：“好一个小娃娃，有种，爷爷算是败给你了。不过爷爷说到做到，立刻就把牛肉烤了孝敬你！”说罢姿态娴熟地抄起牛肉在火上烤，跟他的武功一样，干脆利落。

　　“多谢多谢！”红发少年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这四个人旁边，“我叫菊丸英二，你们是谁呀？”

　　甲斐裕次郎道：“在下海上魂甲斐裕次郎，方才同你交手的那位是牛鬼蛇神田仁志慧，这一位是无影手知念宽，你对面的这位是木手永四郎。”

　　菊丸英二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木手永四郎，你怎么没有绰号Nya？”

　　“那是因为世人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足够了。”田仁志慧小心地给牛肉转着圈，一面粗声粗气道，“提到木手，谁也不需要什么绰号来记住他，是吧？”说吧朝木手永四郎咧嘴一笑。

　　“……二哥，真不可思议，比嘉四影竟然如此对这个少年。”越前龙马微微皱起了眉头，“就我所知，他们出任务的时候向来是行动诡秘，断不肯被人发现行踪的。”

　　不二周助点头：“啊，我明白。恐怕事出有因——刚才听他们的意思，好像这次有了个棘手的目标。”

　　火堆旁，田仁志慧把烤好的牛腿递给菊丸英二：“来，小兄弟，尝尝爷爷的手艺！”

　　菊丸英二笑眯眯地接过牛肉，看了一眼，便很不高兴地撅起嘴：“这位兄台，太没诚意了吧？就算刚才输给了我，怎么一转眼功夫就给肉下毒了Nya？”

　　“扯淡！”田仁志慧一惊，怒吼道，“爷爷从来不是那种卑鄙小人！小娃娃你莫要造谣！”

　　木手永四郎微微皱起眉头：“小兄弟，我四人虽说是刺客，可是不仁不义之事还是万万做不来的，更何况你同我们无冤无仇。下毒二字，从何说起啊？”

　　菊丸英二撇撇嘴，抄起地上的银刀刷地在牛肉上划过。刀身融化了。

　　“这——不可能！”田仁志慧满面通红，目光里喷射出熊熊的怒火，“刚才爷爷一直握着这牛肉，就算有人下毒，也不可能在爷爷眼皮子底下！”

　　“所以我才说你下毒Nya！”菊丸英二耸耸肩，闭上一只眼。

　　“不，有可能的。”木手永四郎惊讶的表情消失，脸色突然阴沉了很多，“若说江湖上下毒手法之高超，到了出神入化让人无法想象得地步的，还是有的。不过就我所知，世间仅此一人。”

　　知念宽嘴唇紧抿，半晌开口：“你指的是四天宝寺的那个小兄弟，毒手白石藏之介？”

　　木手永四郎点头：“确实，如果说世界上真有人能在田仁志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下毒，那就只有毒手藏之介能做到了。”

　　“所以说……越前，这就是你出现在此的原因？”听了比嘉四影的对话后，不二周助恍然大悟，“而且，既然白石藏之介也来到了这里的话——这个菊丸英二——”

　　“小兄弟，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木手永四郎猛的站起身子，其余三人也都闪电般地离开了火堆。“方才我们所说那人，乃世间将毒玩弄于鼓掌之中之第一人，是以我们断不可留你一个人在此，还是先跟我们一起离开吧。”

　　菊丸英二不假思索地点头，五个人快步朝森林反方向走去。

　　“诸位留步！”一道绿影风一般掠过，挡在了五人面前。

　　木手永四郎一愣，随即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哦？果然，是毒手藏之介。怎么，突然跟我们比嘉四影过不去了？”

　　银发少年笑得风华绝代：“岂敢岂敢，木手大侠的名声，在下还是有所耳闻的，方才在下的下毒之举也实在是不敬啊！不过请各位别误会——在下只不过是想带走这位小兄弟，对四位无任何恶意。”修长的手指赫然指向菊丸英二！

　　“哎呀哎呀，白石，等等我啊，别着急啊！”红发的小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白石藏之介身边，吐出舌头喘着气，“你一路追得那么起劲，我跟在你屁股后面，命都要跑没了！”

　　白石藏之介回头看着远山金太郎，又好气又好笑：“还不是你自己修行不够，怪我跑得快？”说罢回头，重新转向五人，“啊，什么？已经跑了？这么快……”

　　白石藏之介笑得很无奈：“小金，你老是坏我的事。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尝尝我的毒手。”说罢提起真气，就要去追。

　　唰——

　　剑光一闪。一黑一白两抹人影飘落眼前。

　　远山金太郎揉揉眼睛大叫：“呀，活兽！别来无恙啊!”

　　越前龙马目光一凛，毫不示弱：“哼，野人！”

　　“既然难得一见，十年前那场斗剑就继续吧！”远山金太郎笑嘻嘻道，立刻把白石藏之介忘在了一边。

　　“哼，正有此意。”越前龙马干脆地抽出剑，“二哥，以后就拜托你了。”说罢飞身一掠，不见了踪影。

　　不等白石藏之介或者不二周助中任何一人反应过来，远山金太郎亦脚尖点地，匆匆一掠便是三丈，不见了踪影。

　　林间空地上，两抹身影，一白一绿。气氛凝重得诡异了起来。

　　“金麒麟，不二周助。”白石藏之介悠悠开口，“怎么，青龙堡也对那只灵猫有兴趣？”

　　不二周助嘴角一翘：“有我在，谁都别想碰他。即便是你毒手白石藏之介也不行。”他心里暗暗筹划着，四天宝寺是毒庄，所以江湖盛传毒手的武功并不怎么出眼，只要封闭浑身血脉，防着他用毒来进攻，五百招之内应该可以摆平。以他的身手，追上比嘉四影应该还是不成问题——好歹金麒麟也是靠着轻功走遍江湖的啊！

　　不二周助随后便封闭了气息，经脉俱阻。

　　“哼，没用的！”白石藏之介微微一笑，解下手臂上的白绫，啪地在空气中甩响了一声爆裂。

　　没想到此人竟然还可以以此白绫为兵刃！不二周助微微吃惊，抽出了长剑。“也好啊，那就吃我麒麟剑一击。”嘴角泛起一抹危险的笑，不二周助双手握剑，朝白石藏之介迎头劈下。

　　“都说了没用的！血脉通天！”白绫一挥，力道如此之大，气流完全被改变了。不二周助还未反应过来，刚才完全封闭好的血脉竟然被白石藏之介一举全部击开！第二秒，心脏便开始剧痛——果然，白石藏之介方圆三尺外的每一寸空气都有剧毒！

　　“你——”不二周助嘴唇煞时变得乌青。看来江湖传言不可信，能够打开封闭好的经脉，看来白石藏之介精通的不仅是内力和招式，甚至是岐黄之术亦是不在医者之下。只是这样一来，身中四天宝寺剧毒后，他便占了下风。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着白石藏之介的白绫就要沿不二周助的天灵盖切下，不二周助勉强抬剑一档，虽说是阻断了白绫，可是这样一来，手臂经脉里便渗入了更多的毒素。心脏似乎要超负荷了。

　　“着！”一声轻喝从不远处传来。不二周助听着这熟悉的女声，刚要回头，就见到一个纤细玲珑的身影破空而来，以一式漂亮的“吹面不寒杨柳风”轻巧地绕到白石藏之介身后，一掌击上他的后背。白石藏之介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捂住了胸口——这个女子，力道之大，不容小觑。

　　“没有中毒？”不二周助大为惊诧。这个女子竟然敢身手去触碰白石藏之介的身体？

　　“周助，快跟我走！”女子轻喝，抓住不二周助的手。

　　三五下两人便没了踪影。

　　白石藏之介起身，缓缓地将绷带重新缠在手臂上。脸上是一副复杂的表情：“看来，自幼被百毒饲身，果真是影响了武艺的修炼么。这么多年，永远只可能使出八成的内功……哼，毒手……”

　　捂住胸口，白石藏之介轻抚银发，一跃便亦闪过三丈多，消失在了夜幕里。

　　刚才他所立之处方圆十尺之内，原本旺盛生长着的野花野草，此时竟然皆萎靡倒地，死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