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十千》鲸吞八角丁

90、第九十章 “别好消息

　　再说方懿圆这边，元阿吉的噩耗一到，府里上上下下可谓全炸了锅。
　　“唉——早知二少爷是个门外汉，外头又兵荒马乱的，这不，老夫人刚因二少奶奶和三小姐的喜事儿冲了冲喜眼看着精神头儿见好，哪知一下又卧床不起了。”一连好几日，闵连州凭借着自身在商、政界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央着各路同行的、不同行的人马在城外没日没夜地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仍没半点儿线索，府里几个丫鬟小厮的扎堆议论着，“这老爷也是，什么时候放二少爷出去不好，偏偏在二少奶奶怀了身孕这档口。唉，可怜了还未出世的小少爷……”
　　“是啊是啊，若要生个小少爷倒也罢了，可若不是，那不是绝自家的户嘛！”其中一个丫头接话道。
　　“哎呀，你少说两句，还没吃够老爷的脾气啊。”又一个因早前嚼了闵炎凉舌根吃了庭教的小厮道：“老爷膝下可就二少爷这独一个了，这么大的家产……哼，你要再不积点口德，小心老爷拉你去陪葬……”
　　“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给谁陪葬呢！”这时小六闷头走来撞上了，一脚踢了那小厮的腚。见那小厮捂腚跑时，又啐道：“呸！腌臜的东西，真是下也喷粪，上也喷粪。二少爷是你们说的吗？他是生死未卜，不是一命呜呼！”
　　“呦，这倒像句人话。”不移时，众人散去。知言搀着方懿圆涓涓走来道。
　　“二、二少奶奶。”因着上回绢帕一事被戳破，好些天没敢见方懿圆的小六子，如今见了主仆二人，是任谁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支吾道：“我，我就是替二少爷说句公道话罢了。”
　　“是啊，公道自在人心。闵家要是在商言商，做人做事真对得起天地良心，至于半道被人劫了胡，那些臭丘八们不去外面搜，反倒跑来府里扰人清静……”一想到方才来时，看到老爷和几个不怎么面善的衙差迎来送往间一副商人极八面玲珑应酬陪脸笑的样子，知言有种不好预感地揶揄道，“别好消息没等来，坏消息一件接一件。”
　　“行了！没有坏消息，那就是好消息。”知道事发后的方懿圆，当下虽有惊骇和莫大的担心，但看着一起坠崖的元阿吉都大难不死地回来了，她相信闵炎凉一定还活着。
　　于是，她一面一纸书信让相府那边也帮忙着搜找，一面则自己尽力安下心来静候佳音。
　　“二少奶奶。”这时，一个小厮跑来禀道：“老爷书房有请。”
　　才一进持心斋，梁氏忙万分小心地携了方懿圆进里间说话。
　　“懿儿，这段日子可是苦了你了。”俩人挨肩落坐后，看着方懿圆还未明显大起的肚子，梁氏一抛手里的绢帕，拂着点点泪滴道：“炎凉至今未归，你一个人还怀着孩子……”
　　“行啦行啦！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婆婆妈妈的，从前那个当家主母的样子哪儿去了？”闵连舟皱着眉，手里捏着信纸，从案后走来道，“真是，你亲儿子没了，都没见你这般伤心过。呐——”又偏头照拂了方懿圆一面，“还不如懿儿沉着冷静呢。”
　　方懿圆微微颔首，算是过礼。
　　“那还不是怪你没能给他娶房妻生个孩子留住他。”梁氏埋怨地道：“非得说什么是男人就该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来！这倒好，闯着闯着，大的没了，小的也快被你送出去一去不复返了……”说到此，见方懿圆面上难掩悲色地凝了凝，方又于心不忍的嘤嘤啜泣了起来，“儿啊，你虽不是为娘亲生的，但好歹你比你大哥陪在我身边的日子多……”
　　“好啦！”闵连舟听得耳烦地将手里的信纸一拍到她手旁的小几上，道：“你的儿好着呢，好好看看吧！”
　　“是表哥！”俩人凑头到一块儿看了看后，方懿圆方知，“原来爹早就有安排。”
　　闵连舟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叹道：“说来你那时为了救我，让炎凉把烧了的账本又还原回来交给了祁王，我，一直都不放心他。再则，他也属实大了，天底下哪有被关一辈子的樊笼鸟儿。他要闹着出去，既然你又有意要帮他…”说着，闵连舟垂下眼，一掠方懿圆的小腹，“我何不做一个顺水人情呢。”
　　“老爷这个人情的代价属实也忒大了点儿！”从闵连州的一言一行中，梁氏似也觉出了些什么，一改刚还梨花带雨的颜色道：“王管事他们可是活生生的几十号人命啊！”
　　一提到这些，闵连舟也无可奈何道：“事出突然，能抚恤的都抚恤了。再说，炎凉不是好好的吗？他过些日子养好伤就回来。你，别想太多。”
　　“我想太多？”几十号人命都摆在这儿了，梁氏不能不多想道：“我看杀人越货的那伙人就是冲炎凉来的。灭了他的口，谁还知道那账本里的苟且腌臜。”
　　“嘘——你小点儿声！”闵连州四下警惕地看了看，道：“账本这事儿，除了我们仨，谁也不许提！”
　　“老爷——！”这时，贵叔连走带跑地赶来道：“不好啦，刚刚送走了一帮衙差，现又来了一群官兵，说，说要开粮仓，征军粮。”
　　征军粮？这个时候？闵连州低头飞速地思索了下，道：“好，我这就去。”又转脸对梁氏道：“快放消息出去，说二少爷半路遇人不淑，坠崖……殁了。”说罢带着贵叔疾疾地去了。
　　他一走，方懿圆和梁氏自也觉出了此事，事出有因，且事关重大。彼此心照不宣着。
　　“懿儿，关于炎凉的事，家里奶奶和清儿那儿就由二娘去说吧。至于大太太那，炎凉毕竟是她亲生的，且你肚子里又怀着她的亲孙子，你们娘儿俩说起来倒也容易。”梁氏安排道。
　　“嗯。知道了，二娘。我这就去。”方懿圆应着。
　　“欸，等等。”梁氏似想到了什么，忙拉了方懿圆回来道：“炎凉……这一时半刻的也回不来，如若他哪天真回来了，你们……就真的要一个孩子吧。”
　　突然，看着眼前这个讳莫如深、深明大义的二太太，方懿圆好似觉得整个闵府的人都在陪她演一出戏。戏虽没有拆穿，但她看得出来，他们都是一群充满爱的，呵护的，竭力去维系这个家的守护者。
　　方懿圆虽面有难色，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为了这个家，为了不辜负他们心中的爱，她还是愿意为此一往无前地试一试，开口应了一声“好”。
　　外面赤日炎炎，蝉鸣四起。
　　方懿圆刚到西苑，还未来得及进去，就见吴嫂忙手忙脚地出来，一拉她的手到旁边静下处，告道：“二少奶奶，你来得正好。你不知道，方才三小姐归宁回来，来过了。许是听了二少爷的事，她竟跑到大太太跟前儿说什么你肚子里的小少爷是假，她肚子里的才是真。还亮着惯用的右手在大太太那说什么她不是左撇子，压根儿就和二少爷不是亲兄妹！让她不必为了二少爷的事徒增伤心。谁知，大太太听后，想也没想，就斥了她出去，自己却一个人站在菩萨跟前狰狞着振振有词，让人见了好生的害怕。”
　　“什么？”方懿圆没想到，清儿为了孩子的事沉了这么久的气，到底是在这一刻再沉不住了，旋即问道：“这事她除了告诉大太太，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她，她就一个人来的。”吴嫂回忆着道：“至于有没有告诉别人……”吴嫂摇了摇头。
　　“兴许……她也是为了私下能宽慰一下大太太吧。”见吴嫂也是个知根知底的人，方懿圆便大致的将清儿肚子里孩子的来龙去脉同吴嫂说了，叹道：“要不然她也不会选择嫁到张家。”说完迈步进去了。
　　“哈哈哈，闵连州啊闵连州，没想到你的儿子是孽种，你的孙子也是……”尽管大太太温计嫆心里无比清楚的知晓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归根结底，炎凉到底是在她一再的反对下让闵连州随口一句“准了”，便使得她和她的亲生子如今天各一方，不知归期。
　　她心里有气！
　　可又不知该如何发泄，清儿这一来，倒给她这几天一直压心底不安的情愫破了个口子，即便当着菩萨的面，她的嘴里依旧不饶人道：“生生生，你当初就知道让我生！现在好了，你把炎凉送去了那些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觉得她离了我真能开眼界，见世面了？我告诉你！没有我的亲口允诺，她，就离不开我……”说着，温计嫆又十分懊悔的恨自己没能执意阻止这次意外道：“我虽常打骂她是孽种，可那也是我拿命换的。我再恨她，那也是恨你！恨你这个当初横刀夺爱、背信弃义的小人……”
　　“娘。”听到这，方懿圆不禁在她身后轻唤了声，“炎凉，她没死，找到了。”
　　“你说什么？”温计嫆不可置信地侧身道：“你再说一遍？”
　　“你儿子没死，好着呢。”这时，一个头戴遮阳帽，满面须髭，身形粗犷的男子不知从哪走来道，“你要不信，人现在就搁我家里躺着。屁股上还有块拇指印大的疤。”说着也不拘着，一揭了帽，就倒起了水喝。
　　屁股上还有疤？方懿圆和这人同床共枕了这么久这倒没注意过，于是试着道：“那，那她手背上是不是也有一块？”
　　“手背？”那粗汉听了，想了想道：“对不起，这倒没注意过。不过，听我养女阿秀说，背上可是一条又一条呢。”随即晦暗不明地视向了温计嫆，“没想到十多年不见，她这个当娘的还是那么狠心。”
　　“娘，他是……？”原来他们认识，方懿圆不禁问道。
　　“他是炎凉的舅舅，温应彪。”温计嫆默了半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