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十千》鲸吞八角丁

81、第八十一章 哪怕是一腔

　　夜阑幽静，方懿圆独自一人伫立在院中的凉亭下摩挲着手里的佛牌，想着闵老爷子一回来就要急着见这“命脉”，想必闵家已是置身于水火之中了。
　　又想到此前贵叔对于账本失之于祁王后的反映，毋庸置疑，这烧身引火之物定与那账本有关！
　　可这账在她让小六子送出去之前她就大致的看过，上面除了有让祁王感兴趣的人员名单外，各地界的买卖进出账项倒也未见出有什么大的端倪，只是有一笔一个记挂在彪三爷名下的一百五十万两大进项还仍待收。
　　这个彪三爷她是知道的。
　　起初，她还以为是三皇子祁王景标为了筹粮在暗中搞鬼，差人或自己乔装改扮的。现在看来，人都已经集粮完备赴了前线，倒不是了。
　　后又找来王管事细查了下，原来这三年来，每逢秋收时，闵连舟都会向这个号称彪三爷的人销去一笔约价五十万两的粮食。因是私出，即便货款仍未兑付，亏空也是亏空在闵连舟个人的头上，并不对公。所以，表面上看，这分明就是一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买卖嘛。
　　可闵老爷子为何要这么做呢？此前又为何要欺瞒江洪洛私下里去查这个彪三爷？如今江洪洛一走，且又没查出个什么所以然留下丝线索来，他这一回来又是在紧张担心什么呢？方懿圆握着佛牌满腹疑虑地坐了下来，凭栏揉了揉眉心骨，叹气的只觉这闵家不简单呐！明面上看着朱门绣户、正大堂皇，背地里…却和那人一样，不知真真假假的瞒了世人究竟多少事。
　　此时，就在她不远不近的廊檐下，闵炎凉正立在梁柱旁透过即将天明而又朦胧的夜，影影的，静静的，就觉得要为方懿圆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因清儿动了胎气，身子又极虚弱，依老夫人的意思，在“母子”还没转危为安前，谁也不许提这档子事儿。至此，府里勉勉强强算是太平了一阵。
　　闵连州一回来，方懿圆也不再疲于奔走至档上，觉着一个女人老是在外抛头露面的影响总归是不好，索性就待家里一力承应起了二太太多少年来从未离过手的要务。
　　二太太因为平日疏管于清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身为母亲的她是既自责又痛心。有了方懿圆接手，她便能彻底腾出手来一心照料清儿，以尽母责。
　　这日，方懿圆正于暖阁中打点着日务，一抬头，就见桃李轻手轻脚地捧来了一沓账本，知是从二太太那来的，没说什么，一垂头，又专注地看着手上的账目。
　　“二少奶奶…”见她没理会自己，桃李试探地小声道：“方方才我通禀过了，许是您没听见，所以我就…”
　　“知道了。”方懿圆做事时是不许别人在身边聒噪的，依是专注地看着打断道：“就搁案边儿上吧，我一会儿看。”
　　“是。”桃李妥置地放好后，欲走时，方懿圆忽又道：“哦，对了，二少爷呢？她今儿个有和老爷去档上吗？”就觉得闵炎凉现恢复如常了，少东家的担子也该挑起来了。
　　“他…”桃李略想了下，摇摇头回道：“没有。不过，近几日好似都在大太太那儿呢。”
　　“在大太太那儿？”方懿圆一抬头怔凝了下，道：“这样吧，左右呢我这也挪不开眼，你把方才拿来的账先拿去给二少爷掌掌眼。顺便也告诉告诉她，成日痞在大太太那游手好闲的哪行，府里可不养闲人。她若还姓闵啊，就得想着以后怎么撑起这个家。”
　　“是，二少奶奶。”桃李将方才放下的账本又抱了起来，看看日头，迟疑着：“那我…现要不要给他送过去？”
　　见是快到晌饭的时候了，方懿圆想到那人成日人不见饭还是要到点回来吃的，轻吐了口气道：“算了，还是放这儿吧。一会儿我去跟她说。”
　　临开饭前，闵炎凉就回了来。
　　她刚一回来，正铺着饭菜的桃李就见她一手捂脸，一手撩袍，愠气沉沉地直往旁的太师椅上一坐，恨恨的锉着脸颊骨似受了什么委屈般。
　　“怎的了？”桃李看她捂着的半边脸红红的，周边还有指印，不用说，这准是又在大太太那触了霉头，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过去看了看伤势。
　　见一个巴掌果然五条印儿，条条还都依次分明，桃李见惯不惯的半数落半关心地道：“明知大太太那不待见你，你还老往西苑跑做什么？多大的人了还吃你娘的打？我看呀，你闲着没事不想着为二少奶奶分担分担些家计，倒去自讨没趣，打得好。”就拿指尖试着轻触了下，“还疼吗？”
　　“嘶，你说呢！”闵炎凉疼得呲了下牙，忙躲开桃李的手解释着：“我我那不是为了能解脱她，想求她能再一次放我出这个‘牢笼’嘛！你说，她上回都能瞒着奶奶、瞒着整个府里的人将我送出去，这回，怎么死活就是不行了呢？”说着抄起手旁的茶盏“咕咚”就灌了一口。
　　“依我看…”桃李去盆架旁搓了凉水帕，给她敷着脸道：“一来是老爷回来了；二来是上回老夫人知晓你出过一回城后又加强了些府中看管你的人手；三嘛，自然也是最重要的。谁让你打寺里一出生，一和尚就同老夫人讖言什么将来此子不是荣华富贵，就是我佛门中人。你想啊，老夫人当年千辛万苦的要保你，能让你成为佛门中人嘛。再说，而今闵家这房就剩你这么点指望了，你要再跑出去出了家，这家还是个家吗？他们要没了指望，纵然荣华富贵一世又如何？”
　　“怕我会出家？”呵，想到这些谬言，闵炎凉就觉得自己活了近二十年，似也被屈禁了近二十年。她受够了，她想出去，甚至想带着方懿圆一块儿出去，什么地方都好，只要不在裕州城。
　　可这些，就在她方才找母亲极力央浼时，无疑被温计嫆不容置喙的一句：“你要是胆敢出这城半步，别说你爹、你奶奶会来找我算账，就是我！你要前脚敢走，我后手就死给你看！”再伴着“啪”一巴掌给扇了回来。
　　抚着脸上还火辣辣的疼，“哐啷！”一声，闵炎凉抬手便将手里的茶碗掼了个粉碎，茶叶连着碎瓷也都四溅了一地。
　　“哟，看来二爷一天闲的没事干，火气还不小呢。”见碎茬儿都溅到自己脚下了，刚来的方懿圆在门口嗔了眼闵炎凉后，对一俯身正要收拾的桃李道：“你祖宗的火儿都旺成这样了，还收拾什么呀？去，赶紧给她泡二斤苦丁来。”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地上的有人收拾，坐着的有人收拾。
　　“二、二斤？！”桃李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方懿圆。
　　“去吧。”方懿圆表示没口误地朝门口冷摆了下头。
　　等小丫鬟们进来把地上的碎茬都除净了，方懿圆也和已经自觉洗净手的闵炎凉对立而坐了。
　　“知…知言呢？”俩人正大眼瞪小眼的干看着，闵炎凉朝她身后望了望，尴尬地先开了口道：“怎么没跟着你？老些日子不见她了。”
　　“平阳县的虫玩出新，二哥又一向爱好这些，我便让知言把这个消息带给二哥，陪二哥出去散心、游猎去了。顺便…也好让他们避避家里的风头。”方懿圆将那日刻意避开桃李、有意说给知言听的话，如实道。
　　“哦。”知道这主仆俩口若悬河，闵炎凉听了心折首肯地道：“还是懿儿你想的周到。”
　　“吃饭吧。”方懿圆瞅着她脸上的挂红看了会儿，动了筷道：“一生来就落了这金窝里，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一帮人伺候着，好好的在家当个二少爷、当个少东家不好吗？干嘛非得缠着大太太再放你出去？外面的世界就那般好么？”
　　“你知道？”闵炎凉诧异地看着她。
　　“你前脚走，我后脚就问的吴嫂。”方懿圆给她碗里夹了些菜，“同我实话实说，到底为什么要出去？兴许我能帮帮你。”
　　“真的？”闵炎凉刚眼前一亮，转又泄气地道：“算了，整个府里除了娘，再没人能帮得了我。我还是和她一样，乖乖的当只笼子里的金丝雀吧。”
　　“说实话。”方懿圆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语气毅然。
　　闵炎凉看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想了下后试着道：“就，没别的。我就是想和二哥一样，出城去看看。看看外面的山，看看外面的水…哪怕一腔热血，洒在裕州城外的山山水水，我也无怨无悔。”
　　“就这么想出去？”方懿圆觉得这人是憋坏脑子了吧，出个城而已，还至于洒上一腔热血？
　　“二少奶奶，茶来了。”就在这时，桃李泡好了茶来。因为是二斤，茶多水少壶还小，桃李干脆就找了个闲置的大药罐子来泡。
　　与其说是泡茶，倒不如说是煎药。
　　闻着一股自带药气的苦茶味儿，闵炎凉只歪头晃了一眼，便开始埋头刨饭，发内心是一口也不想喝。
　　见桃李私心的从药罐子里滗药似的只滗了一小杯过来，方懿圆看破不说破，瞥了眼只顾埋头干饭的闵炎凉，道：“二爷火气可是冲天呢，这么一小杯下去哪儿败得下火？把二爷当什么了？喂鸡呢！再说，二爷是那种过惯了锦衣玉食吃不得苦的人吗？”
　　闵炎凉依是不动声色地炫着，把方懿圆夹来的菜也都吃尽了。
　　“唉——”方懿圆又一叹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呐！这点小苦头都吃不得的人，以后若要离了这个家，离了这座城，只怕是提着小命去没小命回，难怪要洒上一腔热血了…”
　　“谁说的？！谁说我吃不了苦？！”听到这，闵炎凉顿时就不服口地撂了手里的碗，将大药罐子搬来“咵咵”猛灌了几大口。一时间茶药一味，苦的就如同她煎熬了近二十年的人生一样，人呐，一辈子都在为这个东西解脱吧…
　　“咳咳——”一个不留神，闵炎凉便被呛着了。
　　“哎呀，瞧你死要面子活受罪。”桃李见她逞强的连茶叶渣子也不放过，忙一手给她拍着背，一手给她兜着嘴，催道：“快把苦茶子给吐了！”
　　“什么？把裤衩子给脱了！”闵炎凉现一听桃李说话就犯迷糊。
　　“傻子。”方懿圆随即落筷嗔笑了句，“就你这脑子还想出去，那不得裤衩子都得给你赔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