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十千》鲸吞八角丁

82、第八十二章 也就你是个

　　用罢了晌饭后，方懿圆温厚和平地同闵炎凉言谈了番。说来说去，总之生而为人，又生的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儿，如今养的儿孙不能坐吃山空，老爷是不喜她管得过多，可也没让她赤手空拳一事不管，要她不负众望好好儿振作起来，挑梁担重。
　　闵炎凉自历了“一死”、“一生”后，本就对身外物什么名啊利的看得淡薄的她，是愈发的对这些不以为然了。相反，在这“牢笼”之外的一切，一花一草也好，一杯一弦也罢，她都无有真实相的一心向往。
　　方懿圆叨蹬了半天，看出她一心在外而不在内，思酌了下后，便同她打着商量，若自己能想辄放她出去，此间她必要打起精神头儿，低头做活儿。
　　方懿圆素有急智，能耐又是自己万不及一的，如此肯掷了心的帮自己，闵炎凉再无后想，径到暖阁里取了账本便去了。
　　一去四月芳菲尽，转眼便是五月天。
　　到了立夏这天，看着方懿圆连日差人送来的账都在自己的笔尖儿下一笔笔勾销清了，可懿儿答应过自己的事，也有好阵子了吧，怎么…还没个销头呢？闵炎凉坐在书房的案头前正吃着笔头脑闷发热的疑虑着时，就闻着一股淡淡的田蔬米香，飘窗入来。
　　“瞧你，看个账的功夫，有那么热吗？”方懿圆一进来，就见闵炎凉爽利地将外面的罩衫一脱，拢成一团，上下各抹了两把额、项上的汗。
　　“我…就是历来怕热。”此时日影照壁，室内敞敞亮亮的也在初夏的日头下升温了不少，看着仍穿得有些厚重的方懿圆，闵炎凉有些春不是夏不是的窘然，“你…又不是不知道。”欲又将脱下来的衣裳穿上。
　　“好了。知道你是个火炉子，就别穿了。”方懿圆一抬手示意身后的桃李将带来的食盒打开，“今儿个入夏，也不怪你待这屋子里久了发闷发热。倒是我，身子一向忽冷忽热的不如你。”说着接过桃李端来由蚕豆、苋菜、黄瓜熬得的立夏粥，放至闵炎凉手旁道：“来！喝上些立夏粥消消暑，也可保一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嗯——好喝！”难怪方才总闻着一股田园气儿呢，闵炎凉正对口的喝尽后想问方懿圆怎么也不来一碗时，就见桃李从食盒的下层又取出一碗黑黢黢的东西，闻着味儿似汤药，便问道：“懿儿，连日我见你用食不是忌这就是忌那的，莫不是哪儿不舒服生病了？打紧不打紧？要不我…”
　　“啧！”看着方懿圆碗到嘴边还没开始喝就先干怄了下，桃李忙上前搀着她，扭头对闵炎凉道：“什么舒不舒服、生不生病的，怎么不打紧，打紧得很！也就你是个没良心的，一点儿也不上心。二少奶奶呀，八成是有小少爷了。你呀，要当爹了知道不知道！这药，还是当初张神医拟的方，专让苏姑娘送来给二少奶奶调理身子用的呢！”
　　“什么？我…要当爹了？！”闵炎凉惊疑得登时目瞪口呆，可见方懿圆一句也不否认的仍执意百般忍怄的喝完，霍一起身，一眼不错地看着方懿圆抬手便将手里的碗又掼了个粉碎。
　　“你！”桃李见她不喜反怒，毛病也越来越怪，欲上前狠找她说一回理时，手上却被方懿圆攥着，“桃李，你先下去，我来同她说。”
　　桃李走时心里大为不悦地瞪了一眼闵炎凉，见她腰上还系着自己当时亲手为她系上的香囊，便又瞪了她一眼，潜移默化的就觉得不值，方悻悻地出去了。
　　“闵炎凉。”俩人站在亮堂堂的屋脊下，方懿圆摘了襟上的帕子拭了拭嘴后，也亮着话道：“这苦，我方懿圆可是为你吃的！”
　　“为我吃的？——哈哈哈！”闵炎凉听得尤为可笑道：“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要放我走，到头来你竟和别的男人偷鸡摸狗的弄出一孩子来，试问，你是真心的在帮我吗？”
　　“我知道，我没本事，给不了你一个孩子。可，可你也不至于为了你稳坐二少奶奶在闵家的地位，就这般正大光明的告诉我，给我戴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吧！哼，想拿和别的男人的孩子来牵制我，套牢我，让我一步也出不得这‘牢笼’，我告诉你！没门儿！别觉得成天叫我傻子傻子的，我就真傻了…”说着一瞥方懿圆有意无意拿帕子遮挡着的小腹，心里烦躁，就觉得事已至此，自己这个冤绿大头无疑是板上钉钉了。
　　闵炎凉绝望的一闭眼，两行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沉思有顷后，仍闭眼眼不见心不烦地道：“好赖‘夫妻’一场——我认！况且，有错也是我欺瞒你在先。孩子是无辜的，趁府里爹娘奶奶还不知道这事，你，带着你的孩子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二少奶奶——”这时，小六子看似心情不错的蹦跶着来禀道：“不知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老夫人和二太太那儿，两边儿的都往咱们这院儿里捎东西，好多的补品！都快堆不下了！还请您过去拿拿主意的好。”又对闵炎凉谦卑地福了福道：“呦，二少爷，您…怎么哭啦？”
　　“呦，看来都知道了呀。”方懿圆自始至终都听君一席话如君一席话，看着一睁眼一抹泪脸都跟着发绿的闵炎凉，讪讪道：“如今我便是坐实了二少奶奶的名分与地位，你让我们娘儿俩上哪儿去？”一边扶着小腹，一边回着小六子，“知道了。二少爷这是惊了风，眼里容不得沙子呢。去吧。”
　　“哼！”小六子一走，闵炎凉也动身道：“你不走，我走！”
　　“二少奶奶——”闵炎凉才到门口，一个门上眼力欠巧的小厮跑来正好堵了她的路道：“张府的张公子携礼前来求见，说，说要好好的答谢您。”
　　“张公子？”闵炎凉于脑中过了下，想他风月楼一夜把清儿都害成这样了还有脸来，当即站定身子回绝道：“回去告诉他，想让清儿小姐肚子的孩子平安落地就少来！谢意领了，礼，让他带回去！就说我说的！”
　　“你是二少奶奶还是我是二少奶奶？”瞧她还挺会来事儿，方懿圆乜她一眼，上前拉开她，想了下对小厮道：“仔细请他到二少爷的内书房听雨轩等我便好。我和二少爷一会儿就到。”
　　“嗳嗳！”小厮退下后，闵炎凉横眉竖眼便道：“谁说我要去了？”
　　听雨轩是以往闵炎凉常待常念沈橘的地儿，直到婚后方懿圆的到来才被搁置。
　　又因为是她的禁地，所以甭管是不是触景生情，她现都心头呼呼直冒火地抗拒着。
　　而正因为是她的禁地，出入的人少，方懿圆才敢把府里人见人拒的张敬生请进来，转首淡淡一言，“不是想知道钱袋的事么？告诉你的人来了。”便先行去了。
　　“二少奶奶。”见方懿圆一进来扬手便屏退了掺茶倒水的小丫鬟，张敬生忙从圈椅上弹起身，作揖拜谢道：“柴房一夜，小生多谢二少奶奶成全！”说着拿出钱袋欲还她。
　　“不必了。”方懿圆垂眸稍看了一眼，便坐上主位开门见山道：“我也是听说张公子对咱们家清儿一见钟情，从此便非卿不娶了。所以，当夜便想试上一试…不想张公子果真心终不悔，所言非虚。既然这钱袋你已公之于众是你的了，如此再来谢还我，莫不是…张公子早移情别恋，想弃我们家清儿于不顾了…”
　　“不，不是的！二少奶奶误会了！”张敬生忙把钱袋收好，将一边竖几上带来的礼品都往前推了推，道：“实不相瞒二少奶奶，我此番来…便是为她们母子打算的。”
　　“哦？”方懿圆抬手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想听听他怎么个打算法。
　　“从事发到现在也有一阵子了吧。”张敬生叹气地道：“我自知清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可我不后悔。我爱她，愿意接受她的一切。哪怕到最后还是个她看不对眼儿的绿王八！”
　　“呦，张公子。”听到绿王八，又见闵炎凉闷声走来转到屏风后面止了步，方懿圆别有一番意味地道：“清儿这孩子性子烈，又倔，能让她对得上眼儿怀上孩子的人…”说着一视闵炎凉缩回探出屏风外的半个脑袋，“到头来还不是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厮认。”
　　“砰——！”
　　一提到那个负心汉，张敬生顿时就眼内出火地猛一拍桌，“要是让我知道那个负心的王八羔子是谁？裕州城内，我要他好看！”
　　听着茶碗都被震得嗡嗡一阵响，立在屏风后面的闵炎凉只觉后脊梁骨陡然传来阵阵寒气，可不对呀，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又侧耳了会儿，原来，他此番来是想方懿圆能再帮帮他到长辈那说情保媒。
　　可这哪儿成？漂亮话谁都会说，况且清儿压根儿就不喜欢他，这强媒硬保的在一起能幸福吗？闵炎凉忽的出来现了身道：“张公子，清儿的事即便你一厢情愿，可只要清儿一个不答应，大家两头的到底是难堪！你，还是先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一见是清儿常挂嘴边的二哥，又有二少奶奶在，张敬生倒也不见外道：“再回去，清儿的肚子可就要显怀了。若再不嫁给我，以后，你们还让她怎么见人？难道要让她一个人生下孩子没名没分的孤苦伶仃一辈子吗？试问，你这个当哥哥的忍心吗？”
　　“我…”听着张敬生还真是哪儿疼往哪儿扎，闵炎凉不经意又瞥了一眼方懿圆的小腹，欲言无声。
　　明白了张敬生的打算后，方懿圆觉得在理，也在情。思了一时，方迂回婉转地说动了张敬生先回去，自己则试着再想想法儿。
　　入夜，风吹动着院东边的竹林，惶惶不宁。
　　浴房里，洗去一身汗臊怎么也洗不净满脑子一幕幕都是方懿圆的闵炎凉仍泡在浴桶中静坐不得气。
　　“叩叩叩——”直到了近子时，浴房门外忽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呀？这么不懂规矩！”闵炎凉伸手取下盖在面上由热变冷的脸巾，警惕而烦闷地道。
　　“是我，二少爷。”说话的是王管事，“早前我本想让桃李姑娘给你带个话儿来着，可她说她今儿个夜里有更重要的人要伺候，让我在这儿候你一候。不想…”
　　“什么事，说吧。”看看天色已晚，闵炎凉稍松了下心，出浴到重彩屏风后穿着衣道。
　　“老爷听闻二少奶奶有了喜，一高兴啊，便准了你三日后出城走商，顺带游历一遭的事。”王管事说着也高兴地道：“二少爷，恭喜恭喜！闵家有后了！老爷也别提今儿个有多高兴了！”
　　“什么？准了！”闵炎凉顿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