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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明佑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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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佑睁开眼的时候,红色霓裳映了他满眼,窗外的阳光太好,他迷糊了一下,不知是人非梦。
微微甩了甩头,面前亭身玉立,是皇贵妃殿下。她眼里含着笑,弯下身来,温润的香风萦绕周围,声音轻轻柔柔:“佑儿那么快就醒啦?”
“是,母亲。”
男孩的眼睛很亮,元昭儿瞧着心里就敞亮,男孩往下垂睫的时候,鸦羽似的眼睫仿佛能扫着自己的心,只恨不能再爱他多一点。
她故意不叫人通报,带着糕点,想逗着他玩儿,书有什么好看的,大清早四五点就开始读,这么小的孩子累也要累死了。
进来一瞧,书斜在桌子上,人却睡着了。没有小孩子的珠圆玉润,只剩下消瘦清朗,眉目已显精雕细琢。虽已进宫半月,仍没有吃胖多少。明佑趴在雕龙椅一侧睡得安稳,腿蜷着,左手耷在腿上,细小莹白,食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把元昭儿的心都要看化了。
“他就是我的孩子了,这就是我的孩子。”她心想。
这时孩子迷迷糊糊醒了,还叫自己母亲。元昭儿恨不得把孩子捧在手心里。她忙应声:“嗳,佑儿有没有饿呀?母亲给你带了玫瑰饼。”
旁边的大宫女笑容满面:“太子殿下,这可是咱娘娘亲自下厨给殿下做的呢!我在旁边闻着都馋得要命。”
元昭儿侧头瞪了那宫女一眼:“就你多嘴。”
大宫女忙往地上跪:“娘娘,奴婢错了,奴婢下次不敢了,请娘娘责罚。”
“快起来,什么样子,倒叫人笑话,知道你是好意,别再吓着佑儿了。”要知道就连皇帝都没喝过皇贵妃亲手煮的茶。
宫里上下都知道,这位皇贵妃的脾气那是一顶一的好,从不见她责罚过下人,待下人和和气气,但皇上却是把皇贵妃娘娘放在心尖尖上的。
朝堂上大臣进言皇贵妃祸国,于社稷不利,于龙嗣不利的,不是被发配边疆,就是被直接赐死。宫内谁敢对皇贵妃不敬的,忤了皇贵妃心意的,下场也只有用悲惨来形容。皇贵妃自己不说,皇上也能看明白。
宫内人对这位皇贵妃是又恭敬,又想亲近。像这位大宫女,跟了皇贵妃多年,也算是宫里的老红人了。她深谙,对皇贵妃忠心耿耿,就是对自己的小命忠心耿耿。这种好心帮皇贵妃与太子拉进关系的,皇贵妃不会真的生气。她连谢过皇贵妃,麻溜地站起来退到一旁。
明佑小心从椅子上下来:“母亲日后可不必这样劳累,我要吃什么,自叫小厨房去做就是了。”
“母亲左右也无事,弄些糕点,不费什么事的,你兄长早早就离我而去了,现下母亲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怎么疼你都是不嫌多的,佑儿多吃点,长高长大,也能保护父皇和母亲了,好不好?”元昭儿忍着泪。
“好。”明佑眉目冷清,嘴上却答得很快。玫瑰饼上印的是小兔子,小马,小虎等动物,十分童趣可爱。
从天而降的这位“母亲”对他确实很好。衣物为他裁了大堆,每日必来给自己带点心或汤茶,看见自己读书时睡觉或者不好好读书也不责罚,只跟他说,“佑儿聪慧,用心就好,累了就歇会儿”。不像父皇,总是要他多读书、多习字、多练武,其余什么也不问,对他冷淡得紧。
生母段氏曾叮嘱他,“你父皇很爱皇贵妃,宫里好久都不曾有孩子,你不必害怕有人要害你,皇贵妃娘娘生性温和,必会对你很好的。”
那时自己和亲生母亲段氏相见也不过一年,段氏已经病得狠了,昔日的明媚少女变成一副垂垂疲态模样,必须靠汤药吊着身子。宫外乡间的小院子只有一个老嬷嬷带着自己的大孩子跟他们住一起,照顾起居。皇上不管他们,但太后暗暗接济他们,在衣食住行上还是够的,足够他们平安而平凡地在乡间生活着。
段氏总跟他说,“娘对不起你,叫人害了去,你从出生就被送进大牢,整整五年,五年啊!娘对不起你,叫你受这样的苦,你那时还那样小,刚到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啊!他们怎么这样狠心……”她常说着说着就咳起来,手帕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怕叫人看了去。
其实明佑想跟她说,那时候自己还小,受些苦也没什么要紧的,反正长大了都不记得。但段氏总说完就捏着手帕示意他出去,脸上跟夏天的暴雨冲洗过似的,泪淌了满脸,汗也淌了满脸。
他听话本的时候总嗤笑说话本的老先生,怎么会编出来流落民间的皇子被寻回去呢?皇帝会有很多很多孩子,少这一个也不算得什么,干嘛非费事让人来寻呢?
明佑没想到自己竟然就成了流落民间的皇子,且这深宫里竟就他一个孩子。
这里金翠环绕、香熏满殿、锦衣玉食、人人对自己毕恭毕敬。
乡间只有简单整洁的小房子,院子里老嬷嬷种的小青菜,圈起来的仅有的两只鸡,一只羊。这跟别人家比起来已经算是富裕。那时明佑成日满山遍野地跑着玩,累了就在树荫下睡觉。
与他不同的是老嬷嬷的孩子,叫子虚,爱读书。明明才十四岁,却装得像个大人,老是叫明佑不要乱跑,多学些知识。但明佑在田野村落间四处乱窜的时候,那孩子还是尽职尽责地跟着他。
突然想起这些的时候,他又不愿意做皇子了,宫里有许多奇珍异宝,都是从各地上贡来的。如若能亲自奔赴四海,领略各地之美,岂不是更加幸福?
他想念树荫下的风,田野里青草与野花抚过腿弯,鸟落在他身边,慢悠悠踱步寻食,那时天边的云大把大把地飘过,湖上小舟远泛,天水一境。
当皇贵妃的脸凑上来的时候,明佑的想象被迫终止了,但是看到春风和煦的“母亲”,明佑觉得自己还是能忍受深宫的日子的。
这个朝代和他在史书上读过的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同。
皇帝专宠皇贵妃,皇贵妃不能生育,皇帝子嗣寥落。后宫没有算计,兄弟没有互相残杀,什么书里读来的道义,全都用不到生活里。
这样也很好。
明佑生母段氏本就是吊着一口气残喘活到再进宫,皇贵妃请宫里最好的太医来为太子生母段氏诊治,然而无力回天,在入宫不到一年,就安详去了。
生前无名分,死后被皇帝追封为贤妃。明佑跪至榻前,灯影绰绰,贤妃笑着,一句话也没嘱咐他。
那时皇贵妃母亲怕他悲伤过度,常陪他去御花园荡秋千,恨不能整日下厨鼓捣好吃的给他;进贡的稀奇玩意儿,等他来了才一起观赏;夏天去避暑山庄时候,牵着他见识了许多精巧而天然的陈设;在他写字的时候,帮他磨会儿墨,护膝都是皇贵妃亲自给缝的……
皇帝本来不愿意亲近他,奈何皇贵妃花了太多心思在太子身上,皇上的眼睛也被吸引了。只过了两三年,因着衣食住行更好了些,每日又练武,明佑的个子窜得飞快,已比皇贵妃还高出一头来。
一细看,竟像个小大人一般,显丰神俊朗来,有雪倚孤松,清冷明净之感。宫女见着他,头都不敢抬。独以前的老嬷嬷的儿子跟着他。
子虚因着才思敏捷,又与明佑自小在一起,忠心尽责,皇贵妃特意跟皇上提起,便被封作太子宾客,成了个闲官和玩伴。流水一样的日子,心身舒坦,倒也过得很快。
快到一眨眼,刚暗里替父亲做事,平定叛乱,还没迎娶太子妃,他就那么死了。
人间的悲与喜再与明佑无关。
此刻他的脖子上正套着索魂链,链子勒得他呼吸不稳。待他伸手拽时,锁链丝毫不动,背后铃铛开始作响。他转头欲看。一道低沉粗犷而带有压迫感的声音传来:“好好往前走你的路,别等我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