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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沈近月转过 ...

  •   沈近月转过桃林后的假山,便瞧见了菩萨打扮的江溯,道:“没有桃花眼的菩萨的。”

      江溯扭过头来翘着兰花指揭下了面纱,道:“如今不是见着了?”

      “桃花眼,风流心,多情种,”沈近月仍旧没什么表情,手在假山上一摁,露出了一条暗道来,凉凉道,“我这观音庙都给你带的不清心寡欲了。”

      江溯也不恼,与她一面往假山里头走,一面回嘴道:“观音庙里也没有野心勃勃的人。”

      沈近月点燃了蜡烛,甩灭了火折子:“果真藏污纳垢观音庙。”

      “这话听着将殿下也骂进去了,”江溯眼见前面一拐,露出了烛火光,沈近月道:“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暗道深处是一个小房间,有一张桌子,一张软榻,染着血的布丢在一边,里头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留着胡子的男子,他一见着江溯挣扎着起身,江溯这才注意到他的脚固定在木板上,上面一层纱布血迹斑斑的。

      “余震,这是怎么了?”江溯道,便是他都不免错愕,“你受伤了?”紧接着面色一肃,余震伤重至此仍旧坚持来鸾都,必然是有要事。

      来人正是燕暮的守将余震。如今胡人后撤,燕暮得以喘息,余震留了亲信和器重的将领,独自回鸾都。

      鸾都待燕暮的的事情十分敏感,尤其是李暮寒与燕暮,人人都怕李暮寒发起疯来要报燕暮的仇,国库负担不起,世家还渴望平静。她出个殿试题扯上了燕暮,明面上没什么,暗地里那群人早就赤红了眼盯着,一旦有点什么不对劲,就要拼死把李暮寒咬下去,保住自己的富贵荣华,安逸生活。

      李暮寒了解他们,他们也了解李暮寒,知道不咬死她,她就不会善罢甘休。宁可一时多出血,也不要日后被李暮寒收拾了。

      这些年李暮寒掌权有两难,一是女子,二是燕暮。

      所以李暮寒与燕暮来往十分谨慎,哪怕是自己宫里也不放心,燕子拜观音,便是余震要于观音庙一见,只见那位扮观音的。北方的风便是燕暮的消息。

      余震拄着一根杖,他脸上破了相,好大的一条疤,露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最后一战打的苦,最后还是吃了败。胡人这几年越发强劲了,我瞧着最后一战,他们未尽全力,是在攒力气。”

      沈近月去门口守着了,两人就在屋里坐下,江溯道:“怎么说?”

      “我派人混进去打探消息,”余震一提这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双拳紧握,“人死了,消息却送回了城墙上。和人的脑袋一起回来的。”他狠狠的砸了一下桌子,“妈的!那群狗娘养的!是故意给我们透消息!”

      江溯抿唇没有说话,垂下的眸子中恨意闪烁,人死了,消息怎么回来,无非是胡人有恃无恐,留的挑衅。

      余震喘了几口粗气,沙哑的说:“当年胡人从燕暮掠夺的好东西,黄金,白银,珠玉宝石,他们留着,冒险和中州那边换兵器。”说道此时已是双目赤红,猛的拍了几下桌子,余震这口气显然憋了许久,“老子在前线跟胡人玩命!后头有人他娘的这么捅老子的心窝!狗娘养的!拿昪朝的东西打我们,我手下的兄弟刀钝了,怕要银子多都舍不得换一把!他娘的!给胡人用好东西!”

      余震呼哧呼哧的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布包,丢在了江溯眼前,把布一扯,露出了里面锃亮的枪头,两节枪身,一块紫得发黑的筒装物和一节小臂长的长刃。

      这是——银枪!江溯拎起来一看,只见枪身血糟极深,那紫物名为紫晶石,质地极硬,他将长刃装入下半枪身,刃尖嵌入紫晶石,按上上半枪身,扣下枪头,三者一放正是一柄禁军银枪!他代管禁军,十分了解此枪,第一眼就看出了,如此安置好后更是肯定。

      “银枪!就是这银枪,枪头枪身做的极重,远掷而来,能把人骨头震碎。我的这条腿,就是毁在这枪上!”余震扭过头,难堪的合上眼,嘴唇白的厉害,也抖的厉害。

      余震常年不在鸾都,禁军的银枪也是李暮寒掌握禁军后,为了日后而改换的兵械,玄铁熔断精锤百炼,要得就是横扫掠敌,远掷一枪破门。何况是震碎人的骨头。

      江溯握着银枪,脸色十分难看,银枪乃是禁军私造,设计的匠人已死,图纸亦毁。除了中州那边留存着一批枪,为禁军未来备用,余震确然也说,货从中州出来。

      江溯道:“胡人手里用的多吗?”

      余震捧着茶碗喝了一口,道:“不多,我见着使得不多,只有几个老对手在用,况且这玩意他们也不太会使。但胜在东西厉害。我伤得厉害,醒来后派人去查,也算是走了大运,在燕暮西南边临着的青州抓着了商队,队里就携着十五柄这样的银枪。”

      江溯把枪放下,余震道:“用了点不入流的手段,把人折腾的不成模样,问出点东西。从中州来的,中州那个地方太复杂了,是原先太子一派的地方,鱼龙混杂,胡人也混进去了。我的人查了几回,都折里头。只知道东西中州出的,钱往鸾都去了。”说罢将碗一砸,“为着这玩意,死了多少弟兄!”

      江溯拿起枪头,愤怒一股一股的涌上脑,他拍了拍余震的肩,道:“余将军,你别查了,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殿下吧,殿下会办好的。”

      “好个屁!”余震猛的喊了一声,喊完后突然意识到不对,慌张的摆了摆手,急忙道:“我……我不是说殿下不好……我不是……我嘴笨!”这般说着,他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道:“我知道殿下好……没有比殿下更疼燕暮的了,这些年殿下省吃节用攒下的银子,好些都是当年皇太后留给殿下的好物……偷偷卖了给燕暮的将士……给燕暮的百姓……我都知道……”

      余震扭过身,一时老泪纵横,他猛的用手臂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不甘心!我也不懂……我不懂……我不懂中州和鸾都的弯弯道道……我不懂为什么胡人杀了我们……这样的血海深仇还有人和胡人做生意!我们不能杀回去,只能守在燕暮!我甚至没本事把后面的人救出来!我没法、不能不报老子娘媳妇孩儿的仇!我的兄弟不能白死!我的腿不能白废!”他茫然如孩童一般看着江溯,泪眼朦胧。

      “殿下,”可怜余震堂堂七尺男儿,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此时哭的伏跪在地,他向着皇城的方向深深叩首,委屈的哀嚎道,“臣知自己无能!臣无能!是臣打不过胡人了……臣无能……葬了燕暮的好儿郎!可臣想知道到底能不能打回去……能不能!”

      江溯矗立原地,抬头时两串泪砸在了衣襟上,他低声,却无比坚定道:“十年太长……殿下等不了十年的。”

      满屋寂静,忽然穿出一声哀嚎,委屈不甘的呜咽好似狼戾一般不绝,江溯心知,燕暮与边沙十六部绝不可能妥协。

      而李暮寒与背叛燕暮的人,绝不可能妥协。

      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老将军,是当年奔驰燕暮的救兵,也是燕暮人。他满怀壮志的随成王李澈打得天下,回家时却只剩一地白骨,他的妻女母亲被辱,儿子父亲被胡人杀去熬煮。他守燕暮十年,没等到过一个报仇的机会,如今伤重至此,此生都无法手刃仇人。

      余震佝偻在地,拳头愤恨的砸着地,江溯用力的抚着他的头,道:“将军!殿下一定会做的!一定会做的!”

      余震扶着膝盖,挣扎挣扎爬了起来,眼中又露出了一点子希冀,他咽下了悲痛与泪水,闷声道:“我来给殿下送这个消息的。燕暮与边沙十六部,十年内,恐有一战。中州,有人背叛了燕暮。我,”余震用力搓了搓脸,哽咽道,“我守不了了,殿下要早做准备。”

      孤灯一盏,眼前的汉子颓然无声落泪,江溯身板僵直,沈近月手拿着烛台,滑坐在地,无声无息的淌了满脸的泪水。

      穆重鹤站在桃林里,仰望着一冷月,刀刃出鞘,冰冷而坚毅。

      此刀未染血。

      穆重鹤想,未染血的刀怎配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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